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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毛袜子。
“你就听到个毛袜子?”她说。
“不止,”顾深说,“还有人跟我说你讲得不错,团长都在记笔记。”
陆晚晚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张一贯冷着的脸上,多了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神色,不是笑,但比笑更让她意外,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发现她跟他以为的不一样。
她把那十五块钱收回来,没有再推,“行,这钱我先留着,以后你买菜的时候叫我一声,我出一半。”
顾深没答应也没拒绝,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去了厨房。
陆晚晚听到水龙头的声音,他又去洗碗了,洗完碗,顾深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间。
他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深秋的晚上有点凉,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但好像不觉得冷,他在想事情,想的是今天下午的事。
下午他在所里做实验,中场休息的时候去水房打水,碰到了同在大院住的老李,老李在文化部门工作,消息灵通,一看到他就凑过来。
“顾深,你那个媳妇,今天在文工团可露脸了。”
他没接话,但手里的搪瓷缸子停了一下。
“观摩会发言,讲得可真好,”老李啧啧了两声,“我们处里去了几个人旁听,回来都说这姑娘不简单,团长当场就表扬了,还把她的剧本推去省里汇演。”
“你知道她讲什么了吗?”老李自顾自地说,“讲边疆女兵的毛袜子,你说这姑娘,怎么想到的?别人讲创作,都是讲思想、讲高度,她讲毛袜子,但你别说,就是这毛袜子,把所有人都给说动了。”
顾深当时没说一句话,端着搪瓷缸子回了实验室。
但他整个下午都不太对劲,数据算错了两遍,第三遍才做对。
毛袜子,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她坐在书房里写东西,面前摊着一沓稿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有时候要停下来想很久,有时候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她没发现他。
现在他坐在院子里,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还有之前她在厨房煮面的样子,她在排练厅跟演员说戏的样子,她在签离婚协议时平静得不像话的样子。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她。
从相亲到结婚,他一直把她当作一个麻烦,一个被强塞给他的,不得不处理的麻烦,她不讲理、她闹、她作,所有这些标签都是别人告诉他的,他从头到尾没有自己去确认过。
不对,他确认过一次,新婚第一天,她当着他的面跟邻居吵了一架。
但那是在他眼里不讲理的事,可是如果,那件事有另一面呢?如果她吵架是有原因的呢?
他从来没有问过,顾深坐在石凳上,仰头看了看天。
大院的夜空不算太黑,能看到几颗星星。
他想起离婚协议上的那行字,女方不要求任何财产分割,当时他觉得这是她最后的体面。
现在他觉得,也许不是。
也许她是真的不在乎他给的那五百块钱。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他。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落下来的时候,砸出了一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