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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这是陆晚晚进门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说重话是故意的,但那句话是真的,如果本子不对,那就是什么玩意儿。”
他收起笑容。
“但你的本子,不是什么玩意儿,你的本子有东西,有东西的本子,我不会毙。”
创作会开了两个小时,除了林国栋,省里还来了三个人,一个导演,一个研究海军历史的顾问,还有一个负责对接的编辑,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把《海岸线》的大纲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导演姓魏,四十出头,说话很慢,但句句到肉:“你这个本子的核心冲突是什么?丈夫在海上,妻子在岸上,这两条线怎么交叉?”
陆晚晚翻开笔记本:“交叉在信上,丈夫的信,妻子的信,儿子长大后写给父母的信,信是这个本子的结构线,也是情感线,每一封信都是一个节点,推动人物往前走。”
魏导演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信的视觉呈现?舞台上读信,容易闷。”
“不读全信,”陆晚晚说,“只读开头和结尾,中间的内容,用画面演出来,丈夫写信的时候在做什么,妻子收到信的时候在做什么,这些不是读出来的,是演出来的。”
魏导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海军顾问姓孙,是个退役的老军官,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看着陆晚晚,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你写的那场船离港,你知不知道一艘驱逐舰离港需要多长时间?”
陆晚晚愣了一下。
“从解缆到完全离港,至少四十分钟,”孙顾问说,“你这上面写的母亲看着船慢慢离港,直到消失在海平线上,四十分钟,她就那么站着?”
“对,”陆晚晚说,“就站着,等了二十年的人,四十分钟站得住。”
孙顾问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见过真正的军嫂吗?”他问,语气和林国栋一模一样。
“没有,”陆晚晚说。
“有机会我带你见一个,”孙顾问说,“我老伴,她等了我二十二年。”
陆晚晚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好,”她说,“一定去。”
散会后,陆晚晚在走廊里碰到了林国栋,他正站在窗户边抽烟,看到她出来,招了招手。
“小陆,过来。”
陆晚晚走过去。
“今天会上,孙顾问说他老伴等了他二十二年,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知道他老伴等他的二十二年里,搬了几次家吗?”
陆晚晚摇头。
“七次,”林国栋说,“从北边搬到南边,从城市搬到海边,从大房子搬到小屋子,他调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他在海上漂着的时候,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搬家、找工作、找学校,二十二年,七次搬家,她没有一句怨言,不是因为她没有怨言,是因为她把怨言咽下去了。”
他弹了弹烟灰。
“你写那个母亲,不能只写她等,你要写她把怨言咽下去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才是这个本子的魂。”
陆晚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林老师,”她说,“我能不能改大纲?”
林国栋看了她一眼。
“改什么?”
“母亲那条线,之前我只写了她的等待,没有写她咽下去的那些东西,我要加一场戏,她一个人站在码头上,船走了,孩子哭了,她蹲下来抱孩子,孩子不哭了,她自己哭了,但哭完擦干眼泪,站起来,牵着孩子的手往回走,回头看了三次,海面上已经没有船了,只有水。”
林国栋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
“加吧,”他说,“加完给我看。”
陆晚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小陆,”林国栋在身后叫住她。
她回头。
“你刚才说,你写母亲那场戏的时候,自己哭了。”
“是。”
林国栋看着她,目光很深。
“写戏的人自己哭,不一定是好戏,但写戏的人自己都不敢哭,一定不是好戏。”
陆晚晚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了。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追什么。
也许是在追那个站在码头上、咽下怨言、抱着孩子往回走的女人。
也许是在追那个在书房里写到凌晨三点、为自己笔下的人物哭出来的自己。
也许都不是。
她只是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