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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恍惚之余又闻一阵紧密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往不远处一跪,喊道:“巫咸大人……”
原来是梁国的人来接应了。
那段时间我常常会想,自古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总要有一个强劲的诸侯国结束动荡。梁国这样强说不定真是天命所归,能够一统九州。
但我同样希望姜国能支撑久一点,姜国的百姓能够尽可能少受战争的磨难。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自己是个男子,能跟父亲一样保护姜国,让姜国也强大起来。
然而这样的乱世里面,姜国君厚道,非要施行仁政,讲究怀柔致远。
这样的儒士风范若在盛世倒也无可厚非,但他错就错在,忘了这是个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吞了你的乱世。加之岐蜀两国坐壁观望的态度,姜国的覆灭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盛世王道,乱世霸道”,这是陈国一个将军说的话。我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很认可。姜国君若早用重典,采取杀伐震慑,大概能走得长远一些。
毕竟这乱世之中,最不需要的就是老好人。
可这些话他统统都不听。
那一日下着茫茫大雪,惨白的天幕矮矮悬于头顶,肃杀萧索,仿佛随时都能倾塌。
梁君赵奢设宴飞星楼接见我等一行,彼时我眼睛并没恢复好,需由十二女官搀护。所谓“女官”都是死士,而梁国有律,国君座前,不得持尺兵入殿,正是行刺的绝佳时机。
步入正殿后,我极尽卑微地走过去,带着姜国顶尖的女刺盈盈拜倒在阶下。
赵奢令我抬头,我便抬头。
我的眼睛恢复得不算坏,尚且能看清赵奢正要下阶行来。
他一步步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竟像是踩在我心头。袖在宽大袖管之中的手按住鱼肠匕,蓦地紧了两分。再一步,只要他再行一步,我就冲上去戳死他……
然而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平地惊雷,忽然有人高呼了一句,“有刺客!”
当真是时运不济!
赵奢受了惊,脚步登时停在两步开外。眼看错过了最佳时机,我心一横,匆忙抽出匕首,猛地朝他胸口刺去,被他一闪,擦肩而过。
身后十二个女刺见势,纷纷祭出冷冽弯刀围上。殿内群臣都是些提笔杆子的,没见过什么血腥场面,一时全乱了方阵。
只是我千算万算,不知道梁国有个深藏不漏的巫咸大人。我甚至还未看清他何时来的,便见他夺刀割断了打头两名女刺的喉咙。
血流如注,飞溅在粼粼刀腹上。我心口猛地一颤,有些错乱不及。
但这种错愕只有一瞬间。
我从来都不怕死。从意识到自己微妙的身份时,从姜国君培养死士一样,对我进行洗脑一样的国仇教育时,我就预见到了会有这一天。
那时候起,我就准备好了,会像父亲一样为国殒身。
这是我生来的无奈,同时也是我的无上荣光。
此番失了先机,我等就已注定不能成事。王宫护卫还在源源不断涌入,而十二个女刺已折损殆尽,还得抽出两个带我逃离飞星楼。
其实我们又能逃去哪里?
头顶的天幕越压越低,朔风夹着飞雪落下来,引起檐牙宫铃一连串孤零零的空响。
我们终究没办法逃脱,刚下飞星楼便被银甲卫堵住了去向。我眼前的一切开始变慢,可以看见雪花簌簌落下,白茫茫一片匍匐在飞檐兽脊之间。
没过多久,我看到挡在我身前的两名女刺相继倒下。她们烈焰一样的衣袂划过一个圆满的弧度,倒在地上。
被风拂乱的碎雪,兀自在空中打转。
我忽然想起姜国一个古老的传说,说是死于初雪的人,生前的罪孽与冤屈都会被洗涤干净,来世做了人,就能无灾无祸,一声无忧。
我不知道这个传说是不是真的,但若是真的,对十二位女刺而言也该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重重刀戟环伺在周围,我站在中央,只要动一动就会被戳成莲蓬。
赵奢腰佩宝剑,巨石分流疾步而来,他唇线紧绷地望向我,眉头深皱似含了滔天的怒意。“清河,你怎么敢!”
“赵奢,我如今已是笼中困兽,奈何不得你了。”
彼时我发髻散乱,礼裙的巨大拖尾浸满了血污。风雪也似夹了刀子,刮得两颊生疼,拂在面上消融成薄薄雾气。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是手下败将该有的狼狈姿态。
大风萧萧,宫阙沉沉,昔日蝉鸣鸟叫被冬雪掩埋。我捡起已故女刺手里的弯刀,哗啦割断半匹长裙。姜王宫的老嬷嬷曾经告诫我,说这样做会断了来生的富贵,绝不可为,但这样的富贵我从来不稀罕。
旌旗声招摇入耳,我提了口气,仰望着沉甸甸的天幕,好似火焰燃烧后的煞白灰烬。
我尽可能镇定地对赵奢喊道:“但我姜国儿女再不济,也不能死在你赵奢手里吧。”
说完这一句,我将刀锋抵上胸口,一用力刺进心脏。
狂风猛烈地掀动衣袍,发出近乎哀鸣的迸裂之声。杀伐乱世之中,这样的结局实在稀疏平常得很。
等刀口舔够了血,我仰面倒进雪里,听着雪花簌簌落于耳畔,听着头顶沉沉脚步,听见远方有人暴怒地喊了一声:“聂潮汐!”
这声音听着熟悉,也许是宫中曾见过的某个质子。
在这异国他乡,还好有人记得我是聂家的人。
父亲给我的名字是聂潮汐。
躺在地上的时候,十七年时光匆匆过眼,幻象与现实纠缠在一起,知觉都已不甚清明,眼皮也越来越沉重,终于再也撑不住。
弥留之际,忽然忆想起少年时在九州画卷上诌的几句题词:
秋风疏兮,沁我骨;晓月瘦兮,醉我心;暮云遥兮,移我情;清波皱兮,动我魄。心耽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
我终于能作个神州袖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