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淤泥
沈念初三的时候遇见过一位化学老师,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成天凶巴巴的,总喜欢重复同一句话。
【同学们,人一生下来就是不公平的,这个世界就是分三六九等。社会就是这样的残酷,你没有办法去改变它。】
1
冬天的雪很大,也很冷,寒风呼啸,直往骨头缝里钻。
一个小孩抱着串糖葫芦横冲直撞地过马路,一辆崭新的奔驰冲着小孩疾驰而来,沈念麻木的神经有片刻的苏醒,拖着疲惫不堪早已透支的身体冲了上去,抱住小孩在大街上滚了两圈,没出人命。
车主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秃顶男子,骂骂咧咧地开了窗,冲着沈念破口大骂:“自己小孩不看好,出人命了没人管。”
沈念的神经又恢复了麻木,对男人的谩骂置若用闻,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大冬天的,晦气。”男人骂了
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开车走了。
小孩的母亲一会儿过来抱走了小孩,激动得语无伦次,说话时哈出一片白气:“我滴个乖乖,大冷天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想吃糖葫芦跟娘说,娘给你做。”
小孩偷偷向沈念挥手,沈念没什么反应。
小孩走远了,沈念眯起眼睛,把眼睛眯成一道缝,看着雪地。
雪地刺眼,男人吐的浓痰更刺眼,深黄色,黏糊糊的。
恶心。
喉咙一紧,沈念有一瞬的窒息,她想吐。
眼前一黑,她晕了过去。
2
“你好,叫我老刘就好,是这里的警察。”
“你好,叫我老马就行。”
沈念醒来时眼前就是两位警察,他们递给她一杆热茶,沈念捧着那碗热茶,一直没喝,捧了十分钟总算把冰冰凉的手心捂得有了点温度。
两位警察开始尝试跟沈念沟通。
沈念沉闷地低着头,不回警察的话,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直到听到他姓马。
一阵悚然,瞳孔磕缩,沈念抬头,被雪花打湿的刘海凌乱地贴着额头,手上青筋暴起:“救救我,我先生,我先生要杀了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她的眼睛里有明显的血丝,两位警察都被她突然的疯狂给吓了一跳。
3
我是沈念,我先生是马腾。
我们是在念书的时候认识的。
“两位警察不要多想,不是十几岁荷尔蒙正旺盛的冲动青春期。读硕的时候认识的。”沈念解释了一句,手上的茶已经温了,沈念喝了一口,市面上顶便宜的茶,15块钱一罐的铁观音。面前的警察级别不高。
“沈小姐还读过硕高材生啊,一个女人可真不容易。”
沈念没心情去附和,苍白地勾了勾唇角。
两个都是高材生,很多东西能聊到一块。男的帅女的靓,一来二
去就熟了。
他们学校是百年的老校,宿舍资源紧张,硕士生没有住宿。于是沈念在外面租了个二十平左右的小房子,一个人住。
在外孤身一人念书的女生安全很重要,马腾和沈念又刚好在暧昧期,马腾于是自告奋勇地承担了陪沈念回家的重任。
”巴黎大概是每个女人都想去一次的地方。”沈念说,头顶的天空湛蓝湛蓝,很干净。
“大概是三年前我去过一次,的确很浪漫。”马腾说。
“你去过”沈念惊讶地推了推眼镜。
“你没去过”马腾更惊讶。“没有。”
“那你对巴黎的物价都了如指掌”
“看书看的。”沈念一笑。
马腾一笑,他笑起来喜欢抿着嘴,有两个好看的酒窝,修长的手指悄悄捏了捏沈念的手心。
沈念是个很有意思的女人,她很喜欢看书,二十多平的小屋里几乎全是她的书,一本本都快被翻
烂了。
《明朝那些事儿》《帝国首辅张居正》《世界战舰》从现代军事》………
“你真不像个女孩。”马腾打趣”女孩子不都喜欢看言情耽美或者和几个好姐妹刷刷韩剧。”
沈念故意摆出一副苦瓜脸:“小女子童年悲苦,不比其他女孩子温暖幸福,对爱情小说不感兴趣。”
因为看的书多,沈念挺会来事,三言两语化解尴尬,和任何人都有共同话题,扔包袱毫无压力,
经常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同时眼光毒辣,精打细算有真本事。马腾每到困难关头总能发现沈念在一开始就留好了后手。
他越来越喜欢这个不同寻常的女人。
两个光警察相互换了换眼色,默契地交换了一个信息:狗血琼瑶套路,因爱生恨。
沈念注意到了眼前警察的小举动。
不。不是普通的警察。
4
这是沈念第一次去见马腾父母,
左手牵着马腾,右手拎着她买的礼物,这些礼物花光了沈念这个月兼职赚的所有钱。
房子作一看简单又朴素,仿佛马腾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普通孩子。
沈念松了口气,然而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锗了。
房中间摆着一张圆桌,看着很陈旧,其实是金丝楠木手工定制的,没几百万下不来。楼梯是紫檀木的,死贵。桌子最偏的一个角落随意地放着马腾父亲的打火机。可能被扔在角落遗忘太久,
积了一层非常薄的灰。
沈念扫一眼就被震住了。美国zippo的,镶了钻,五万起步。
普通人看不出这些,但是沈念能看出来。她瞅了瞅自己手里拎的苹果,桃子,三百块钱的领带,二百五十块钱的裙子……地生出一种极想临阵逃脱的仓促。像是猎物掉进了陷阱的仓促。
马腾母亲叫马芸,父亲叫马化讯。今年都五十多岁。
马芸保养的很好,脸上没皱纹,身材高挑,和沈念站一块更像姐妹。马化讯相比差了点,但状态也很不错。
马氏夫妇人很好,热情地喊沈念“小念”,很自来熟地先来一番寒暄,而后亲热地拉着沈念的手坐下,笑眯眯地聊工作,聊生活。
“小念家庭怎么样啊”
”不太行,父母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八岁就开始自己赚钱吃饭。”沈念乐呵呵地答,俏皮地眨眨眼睛,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开什么玩笑,世界上哪有这样的父母啊。”马腾从善如流地接沈念的包袱,继而哈哈大笑。
“是啊,哪有这样的父母。”沈
念跟着马腾哈哈大笑。
马氏夫妇在一批精英中杀到现在这个位置,是人精中的人精,沈念不愿透家底他们也不勉强,若无其事地跟着笑。
众人笑做一团,屋里洋溢着欢脱的气息。
一团和气各自欢喜。
那是因为筹谋算计你死我活藏在不为人知的黑暗里。
5妈妈希望你能分手,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马芸平静地看着马腾,表情看不出一丝裂缝。她说话向来是很温和的语气,像是在退步地商量,其实只是表面示弱做低,不退步的强势夹在温和的话语里,一个甜枣一个巴掌。这一套对于还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学生很管用。
马腾笑了笑:“妈你别开玩笑,小念她本身很优秀。这都2022年了,大家平等,阶级那一套封建的东西早没了,原生家庭没什
么。”
马化讯叹了口气:“沈念的原生家庭我查过了,父亲是工厂工人,一个月四千,母亲没工作,她还有个弟弟。这样一个女人和你过不长久的。你真想和她结婚”
马腾点点头。
马化讯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点上一支烟。金河万宝路,15万一包。他吸了一口而后悠哉游哉地长吐出来,烟雾袅袅。
没人说话,很寂静。
那根烟吸到三分之一的时候,马化讯灭了尚有火星的烟头,慢条斯理地放在烟灰缸里。这才站起来,走到马腾面前,锤了马腾胸膛一拳,说话不容置疑:“小子,你也不小了,不该天真了。现在,立刻,马上跟她分了。找个门当户对的,最好是留学生。”
“我的婚姻不需要他人承包。”马腾拒绝。
“儿子啊,这女人就是那么回事,上面花枝招展,其实这底下都是一样的。跟她分了,想要什
么样的我给你找。肥的瘦的美的丑的,想操什么样的操什么样的,操多了就不稀罕了。娱乐圈里那些花枝招展的大腕我也能给你找过来。”
"我要沈念。”
马化讯恨铁不成钢地又锤了马腾一拳:“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不争气的儿子”
“说重点。”面前警察打断了沈
念。
”重点就是我和他最后结婚了,他要杀我。”
6
结婚后的沈念去见了一面当年初三教过她的化学老师。
化学老师已经退休了,脾气平和了很多,一边浇花一边听沈念讲她和马腾的故事。
沈念讲完后化学老师刚好浇完最后一盆绿植,是个仙人球,矮矮的,浑身长着刺,丑陋难看。它旁边是一盆牡丹,花开正艳灼灼烈烈。
不同品种,生下来就不同,生下来就是牡丹比仙人球高出不止一个头。
化学老师没说什么,常规地视她
幸福,只是苍老昏黄的眼珠里透出一些怅惘,一些怜悯。
7
“你高攀了。”沈念的朋友这么说:“你的学历和他的学历对等,平。你出身平民和他出身官僚,你父亲月入四千和他父亲月入不可估″
朋友又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沈念都没怎么听进去。只有一句话透过空气清晰地传进耳鼓膜,把她的自信扎个对穿:“你高攀了。”
即使一路凭自己考到重点高中,重点大学,考到硕士。在别人眼
里她依旧是月入四千的工人的女儿,嫁一个和本身实力相当的男人是高攀。
马腾越来越忙,他凭着父母的人脉开始在官场攒自己的人脉,做自己的局。经常不着家。
沈念被马氏夫妇要求不工作待在家里
沈念没有底气反抗,她很聪明,知道在这样位高权重的家庭里反抗绝对不会有好结果。
马氏夫妇开始针对沈念,没有明面上的撕破脸,只是说话会暗戳戳地内汹沈念,又故意让沈念听
清楚。鸡汤会兑水,会嫌弃她干啥啥不行。
在这样的欺压下,沈念开始频繁地想起童年。
她的童年漫长而苍白。
沈念的父亲叫沈初,母亲叫王凤霞。
王凤霞年轻时很漂亮,颇有几分港式美人的味道,出身偏远落后的山村,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说话总是温温柔柔娇声娇气的,让人心窝子一热。相亲时碰见了二十来岁的沈初。
沈初是城里人,二十几岁一腔热
血,结识了一大帮子江湖朋友,
走南闯北地想干出点事业。两人情投意合,父母再一拍板,啪,在一块了。
王凤霞总算走出了偏僻的山村,跟着沈初来到灯红酒绿的大城市。
王凤霞刚来城市,人生地不熟的,哪里也不敢去,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家里洗衣服做饭,把二老伺候地舒舒服服的,苦苦地等沈初带着一身烟味酒味回来。
沈初对王凤霞的乖巧很满意,他喜欢听话的女人。
”这么乖的媳妇可不好找,又好看,赶明儿带爷们几个去大山里都取回来几个。”
“液你妈的。”沈初笑骂。
沈初和王凤霞有了沈念,王凤霞身子弱,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沈初喜洋洋地拎着鸡汤来看王凤霞,看到是个女娃子,脸色一变,把熬好的鸡汤端走了。他后来解释这碗鸡汤是要给沈念她姑姑送过去的,人对咱家有恩。
这些都不重要。
有了沈念的王凤霞渐渐在城市里交到了朋友。
沈初很生气,碰巧赵上他生意不景气的时候,软弱好欺的王凤霞顺理成章地成了沈初的出气简。
有一天王凤霞去帮朋友包饺子,回来地稍微晚了些,高高兴兴地拎着又圆又胖的饺子。
沈初坐在角落,翘着二郎腿,面色难看。盯了王凤霞一会,他站起来,冷静地砸一样样东西。花盆,玻璃杯,瓷碗………摔到墙上,四分五裂。
砸完所有东西的沈初开始打王凤霞,王凤霞叫的声音越惨烈,求饶得越没有面子。沈初打得越兴
奋,越开心。
圆滚滚的饺子撒到地上,粘上尘
土。
小小的沈念躲在小小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明朝那些事儿》
是她从垃圾桶里扒拉出来的,书还新,沈念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把这么新的书扔垃圾桶。
里面的字很小,沈念借着微弱的光线如饥似渴地看:“张牙舞爪的人,往往是脆弱的。因为真正强大的人,是自信的,自信就会温和,温和就会坚定”
王凤霞依然在惨叫,沈念却仿佛跟着当年明月穿回了几百年前的大明帝国,看万国来朝,赏天子威光。她仿佛在朝堂怒斥诸侯,在乡野驾鹤闲悠。
也只有这时候,她能暂时逃避惨淡的现实世界,在荒凉白日里编织自己五彩的梦。
王凤霞依旧执拗地和朋友交往,沈初的暴行也一次比一次残酷。
他拿着烟头去烫王凤霞的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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