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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劲拽她的头发,掐住她的脖子不让她呼吸,抄起椅子就往她头上砸。
“贱婢,骚货,□□········天天往人家家跑,早被艹烂了吧嗯”
沈初一句一句地骂,王凤霞越难过越凄惨越嚎叫,沈初越开心。他喜欢听她惨叫。
这些时候沈念都在看书,他们吵架的时候她在看书,他们打架的时候她也在看书,他们冲他大吼让她滚让她去死的时候她还在看书……她在逃避,逃到书里,逃到自己的梦里。“你为什么不跑”沈念合上书,问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王凤霞。
“□□崽子。”本来虚脱的王凤震不知哪来的狠劲,猛然抬头,眼里是狠戾”我跑了你就高兴了是吧”
沈念缩回角落,继续看她的书,几百万字的书已经到达了尾声:【人生并非如某些人所说,很短暂。
事实上,有时候,它很漫长,特
别是对苦难中的人来说,漫长得想死。
但我坚信,无论有多绝望,无论有多悲哀,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对自己说,这个世界很好,很强大。
这句话,不是在满怀希望光明时说,很绝望,很无助,很痛苦,很迷茫的时候,说这句话。
要坚信,你是一个勇敢的人。因为你还活着,活着,就要继续前进。】
沈念从八岁就开始自己打工挣
钱,这不是玩笑。
沈念越来越大,沈初和王凤霞越来越老。
沈初不喜欢看王凤霞对着别人笑,不喜欢看王凤霞和别人谈笑风生
王凤霞只能是自己的。
这种变态的占有欲随着年龄的增长日益增长。
沈初从旧货市场拿二十块钱买了把大铁锁,把王凤霞锁在家里,每天只能客厅卧室卫生间这几个地方转。
“我要出去。”王凤霞说,话音
颤抖。
“出去”沈初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他喝了一口面前的酒“出去找艹是吗”
“我要出去。”王凤霞又重复了一遍。
“你敢”
“我要出去。”
沈初攥起拳头直接往王凤霞头上砸:“出去和卖拉面的老刘鬼混是吧当老子不知道啊艹。”
“我要出去。”王凤霞不为所
动。
沈初危险地眯了眯眼,站起来向王凤霞逼近。
又是一场暴力,沈念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想,她对这样三天两头上演一次的暴力早已无动于衷。
沈初走的时候腿狠狠地磕了一下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沈念记得他们那天打得前无仅有的凶,沈初像疯了一样的施暴。那把买来锁住王凤霞的锁狠狠地砸在了王凤霞头上。
王凤霞住进了医院。
“这是你逃走的唯一机会。”沈
念站在王凤霞面前,眉眼冷淡。王凤霞穿着病服,衬得她整个人很苍白。她很瘦,皮包骨头的瘦,沈念觉得一阵风就可以把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吹走。
王凤霞凄凉地勾了勾泛白的嘴角:“他是我男人,我这辈子该受的。”
沈念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想起了刘慈欣乡村教师里的一句话:“但穷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里的人们对于现状的麻木。”
后来沈初允许王凤霞出门,他也
依旧经常打王凤霞。
沈初早不是那个二十多岁年轻力壮的愣头青了。没了二十多岁走南闯北心比天高的激情,逐渐也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自己的平庸,安安稳稳地去工厂打了份工,一个月四千块。
他年纪越来越大,年轻时亏下了身体,脑子越来越迟钝,总是反反复复地问沈念:“王凤霞呢”
醒来第一句话就是:"王凤霞呢”晚上从工厂大汗淋淋地回来第一句也是:“王凤霞呢”
半夜从噩梦中惊醒第一句还是:“王凤霞呢”
沈念不知道王凤霞在哪,但她捧着手中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知道自己总算逃离这个家……这个二十多平的小屋了,十年寒窗,终爬出淤泥。
8
这样的童年回忆并不美好,深陷这些回忆的沈念变得脆弱,敏感,自卑而暴躁。
她敏锐地闻到半夜回家的马腾身上有女人的香水味;她在马腾的
西装上看见了女人的长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润滑的光泽;她感觉到马腾对她越来越没有兴趣,不管她穿黑丝还是搞情趣。
种种蛛丝马迹指向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马腾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这件事实在沈念的心里点了一把小火,但沈念闭眼不看,闭耳不听,硬生生把那把火压了下去。
这天马腾是在九点回来的,沈念正好在看书:《航空母舰》。
马腾醉酿酿地皱了皱眉:“把这些书扔了,女人看看言情刷刷韩剧
就行了。”
“好。”沈念毫无怨言地合上书,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些书被扔进了垃圾桶。包括《明朝那些事儿》。
她最喜欢的一套书,扔了,都扔
了。
那把熄灭的火在心中悄悄复燃,带着熊熊燎原之势。
沈念发现自己融不进马腾的圈子,她读过的书可以支撑她表面和那些阔大太们谈笑风生,但合照中她永远站在最边边,朋友圈里永远是被裁掉的一个。
火势更进一步,沈念强压了下去。
”小念啊,你也把家里收拾收拾,天天指望阿姨也不太可能。”马芸一边递给沈念一碗鸡汤一边说话。
这样的对话已经发生了无数次,沈念看着马芸手里的鸡汤,上面泛着一层亮亮的油,很腻,刚想接过来的时候沈念突然想起了沈初在王凤霞生子时端走的那碗鸡汤。
鸡汤的香味肆意地弥漫到空气,
让沈念作呕,她推开马芸手中的鸡汤,外套都没穿就冲了出去。东风萧瑟,沈念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
这是一座很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路旁破败的路灯撒下昏黄的灯光,沈念在灯光下立着,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能去哪儿。
或许这么多年来兜兜转转,她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王凤霞。东风比秋风更厉害更刺骨,此时打着卷儿钻进衣袖,沈念冻得一激灵。
她一个人站了很久,最后用有些麻木的手指给马腾发微信:“你在哪”
沈念等着马腾回消息,一秒……两秒……一千八百秒后马腾发给她一个定位,附革一个“”
沈念秒回:没事。
定位是一家五星级酒店,应该是应酬之类的晚会。
沈念也没心情化妆打扮,叫了辆出租车就飞了过去。
她看见了。
看见马腾和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拥抱,接吻。
她不知道小姑娘多大,目测应该还在念书。
很美好的年纪。
沈念一动不动地站着,静静地看着干柴烈火的两个人,她突然觉得好累,仿佛整个人被抽干,榨尽,却依旧不被放过,他们吸她的骨髓,啃食她的血肉。到最后只剩一颗坠入冰窟的心模板化地跳动,标志着□□生命的存在。她心里一直强压着一把火,只等一把柴。按理说这件事就应该是一把柴,惹热浪翻滚火蛇肆意起燎原之势。
偏偏这件事像一桶水,干脆利落地倒下来,从头凉到了脚。
彻骨的寒意。
她不气,不怒,也不恨。
像是在瞬间坠入大海,海水很深,很冷,很黑暗,也很安静……无声无息波澜不惊……
沈念在这片安静中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她录下视频,转身。
就在这个时候,马腾发现了沈念。
他威胁沈念删了视频,沈念看着他趋近疯狂的眼睛,说不。
我要毁了你。
毁了你的仕途。
毁了你的未来。
毁了你的家庭。
让你被万人唾骂。
凭什么你生来就是万人敬仰。
凭什么我生来就要置身淤泥。
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
沈念歇斯底里地抓着马腾的袖口,歇斯底里地大喊。
马腾看着沈念近乎癫狂的模样,他只听进去了一句话:“我要毁了你。”
马腾摸到餐桌上的水果刀,水果刀很锋利,闪着冷白色的光。
“你,你要干什么”沈念仓皇后退,像只受惊了的兔子。眼圈红红的,耳尖也红红的。
“杀了你。”马腾说。
沈念失魂落魄地跑了出来,在那个杂乱不堪的血夜里她穿过喧哗的人群,穿过寂静的小巷,穿过金色的麦浪,穿过断肠的冰
凉……
她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趋近疯狂地大步狂奔。
跑,跑出那片淤泥。
……
原来,这么多年,她并没有爬出淤泥。
9
"讲完了”
”讲完了。”沈念很冷静。
“你说的话”警察顿了下,直视着沈念的眼睛“我一个字都不信。”
10
警察同志你们好,我是马腾。父亲是正厅级干部。
在父母的熏陶下,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了英文,阿拉伯文。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大奖小奖能挂满一整个墙壁。
读硕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叫沈念。
她长得很好看,看过很多书,说话行事都很有趣。
她喜欢把自己的童年当成笑料说给我听,说她的父亲总是打母亲,说她八岁就开始自己打工赚钱,说她的童年漫长而惨白,唯一的色彩是翻动的书页。
我知道她在开玩笑。
世界上哪有这样的父母。
是啊,她乐呵呵地附和,哪有这
样的父母。
我们甜情蜜意你依我侬,后来去见了家长。
父母对于沈念的出身有些介意,这我明白,但我认定了沈念。
父母很失望,但对我说过最重的一句话也只有:“你这样爸爸妈妈会很失望。”
我结婚了。
警察同志,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结婚后的沈念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自愿地在家里留守,我父母一
些及其正常的谈话被沈念当成针对与内涵。
她极端偏执,闻到我身上女人的香水味口不择言:“□□您子在外面找贱女人是吧家花就是比不上外面的野花啊。”
这只是我出入各类应酬场合不知道从哪沾来的香水。
她时常阴暗而癫狂,指着我父母的鼻子大喊大叫,时常又温柔乖顺,穿黑色搞情趣,甚至一句醉话都能让她乖乖地把书扔了。
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她看到马腾和一个女孩亲吻,她一刀子捅死了马腾,夺门而出。
我看到沈念一边跑一边哭成泪人,我看到她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中茫然,可怜又无助,我看到一滴滴眼泪砸到地面,绽出一朵朵花。
这个时候我突然在想,那些她当实料的童年故事,或许并不是假的
11
我是沈念,我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出那个肮脏血腥的家,这一路强敌环伺,陷阱丛生。
我真的走了好长好长的一段路,十年如一日的枕戈待旦,从未敢松懈过半刻。
我拼了全力,可是到最后,我突然发现我竟从未逃出那片噩梦,从未爬出那片淤泥。
小孩是大人的影子。
即使我拼尽全力让自己不去变成沈初和王凤霞,但是少时的记忆太痛苦也太深刻,早在灵魂深处打上了鲜明的烙印。
我发现自己对马腾有强烈到近乎变态的占有欲。闻到他身上的香
水我会不受控制地暴走。我变得阴暗而癫狂。
我很痛苦,在痛苦中挣扎,在痛苦中沉沦。
有时候我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我生来就要在淤泥中,我一辈子都打破不了命运的栉柱,为什么有人生来就光芒万丈,站在舞台的最中央。
我想不明白。
后来我想明白了,在我把水果刀插进马腾身体的时候。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刀刃上挂
着血珠子,滴滴答答,嘀嗒到地板上。
我逃不出淤泥,因为我就是淤泥。
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让我早在不知不觉间有了暴力倾向,有了变态扭曲的控制欲。
这是我所控制不住,也反抗不了的影响。
或许这么多年兜兜转转,我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沈初。我曾经对王凤霞的麻木感到愤怒,现在反而不再愤怒了。
因为我也麻木了。
当拼尽全力依旧看不到一丝天光,那是不是说明,反抗,并没有什么意义。
12
“警察同志,我可以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可以。”
“你们是怎么得到马腾的讲述的他没死”
警察顿了顿:“你在冲动愤怒的情况下捅锗了人,
那只是和马腾背影有点像的男人,
三十出头年轻有为,本来有很光明的前途,
现在沈小姐你问现在现在他已经死了。
被你捅死的。”
你就是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