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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匠的手停在半空中。
铁锤的锤头离房梁不到一尺,离那个婴儿不到一尺。
他能看清婴儿脸上的汗毛——白色的,细细的,一根一根地贴在灰白的皮肤上。
他的手开始抖,铁锤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青砖碎了一块,碎石溅到他的脚面上,他没有感觉。
刘文昭接到报案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他一碗粥喝了一半,馒头咬了一口,咸菜夹了两根。
来报信的差役是跑着来的,上气不接下气,站在饭堂门口,扶着门框,说不出话。
刘文昭放下筷子,看着他,等他喘匀了气。
“大人,慈幼堂……吊着一个孩子。”
“吊着?”
“倒挂着。死了。”
刘文昭没有问第二个问题。
他站起来,推开椅子,椅子倒了,他没扶。
他走出饭堂,一边走一边系官服的扣子。
扣子系错了,上面的扣到了下面的扣眼里,他没有发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慈幼堂。
他见过很多尸体。
杀人案、自杀案、意外死亡、自然死亡,什么样的死法都见过。
但倒挂在房梁上的婴儿,他没有见过。
在马上的时候他想,也许是一起普通的杀婴案,母亲生了孩子不想养,杀了吊起来,想造成意外死亡的假象。
这种事在乡下不少见,穷人家养不起孩子,生下来就掐死,埋在粪坑里,丢在荒地里,什么处理方式都有。
吊起来的不多,但不是没有。
他到了慈幼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恶心,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酸水涌到嗓子眼,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不让自己露出任何表情。
他是知府,是朝廷命官,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他不能表现出任何软弱。
但他没有走进院子。
他站在门口,对师爷钱通说了那句他说过无数次的话——把上官沉舟叫来。
上官沉舟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药箱,身后跟着孙五。
她没有穿官服,没有骑马,坐着马车来的。
她下了马车,穿过人群,走进院子。
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一样。
她走到房梁下面,抬起头。
婴儿在她的视野里由小变大,由模糊变清晰。
她看了几秒钟,伸手从药箱里取出手套戴上,又从袖子里抽出短刀,割断了红绳。
她接住婴儿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接一个睡着的孩子,而不是一个死了好几天的尸体。
她把婴儿放在白布上,蹲下来,从头开始检查。
头发——黑色的,很细,很软,贴在头皮上,没有脱落的迹象。
头皮——灰白色,没有外伤,没有淤青。
眼睛——闭着,眼皮没有肿胀,睫毛很短。
鼻子——小小的,鼻孔里有干涸的分泌物,颜色发黄。
她掰开婴儿的嘴。
舌头肿得厉害,把整个口腔塞满了,舌面发紫发黑,有细小的裂纹。
嘴唇也是紫黑色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泡沫痕迹,已经干了,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用银针刺进婴儿的腹部。
银针没入一寸,停了三秒,拔出来。
针尖发蓝,不是***的乌黑色,是****特有的钢青色——青中带灰,灰中透亮,像一块被磨钝的刀刃。
她将针尖凑到鼻端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苦味,不是***的麻苦,是****的焦苦,像烧糊了的谷物。
“中毒死的。****。死前被人喂了毒药。”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刘文昭眉头紧了一下:“****?牵机散?”
“对。牵机散。中毒后会全身抽搐,角弓反张,死前极为痛苦。”
上官沉舟顿了顿,“但有人给他喂了安神药,所以他没有挣扎。”
她把红绳从婴儿脚踝上解下来。
红绳是棉线绳,染成了红色,褪色了,有些地方已经变成了淡粉色。
绳子上有一个用黑墨写的“李”字,笔画歪歪扭扭,墨迹洇开了,字的边缘模糊不清。
她走进观音殿。
供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烧焦了,灯油干透了,灯盏底部有一层黑色的油垢。
香炉里的香灰是冷的,炉壁上没有热度残留。
观音的莲台上堆满了红布条,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条。
红布条上写着“李小宝,三月初三生”,字迹细软,墨色新鲜,手指一蹭就花了。
她把红布条收好,走出观音殿,站在院子里。
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着白布上的婴儿,婴儿蜷缩着,像一颗还没绽开的种子。
刘文昭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孩子是谁?”
“不知道,但他的母亲来求过观音,她在红布条上写了他的名字和生辰,系在莲台上,她希望他平安长大。”
“她没有求到。”
“没有。”
上官沉舟蹲下来,把白布的四角折起来,把婴儿包好,抱在怀里。
她走出慈幼堂,上了马车。
李香寒在车上等着,怀里抱着黑猫。
黑猫看着那个白布包,鼻子耸了耸,然后缩回了李香寒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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