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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的。”
诸彦望着那幽蓝的湖水,转头看着黄药师。他道:“你看看你玉箫上系的玉树叶,那是她的信物,东君将此物给你,便是……视你如同她的性命一般重要。我若带你下去,无事则罢……一旦出事,我怎么赔她?”
他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对,但见黄药师神色冷冷,又劝道:“东君总归是要醒的,你都等她十年了……难道还不能多等几年吗?”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蔓儿……或许等她醒了……
黄药师心想幽冥之事,实在渺茫,尽管能不死还是不死得好,可这种事又岂能由他做主?从前倘若不知,他在崖上望着她,就这样陪着她,也没什么好。如今可以远远的瞧她一眼……即便是一眼,叫他付出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诸彦见黄药师默然不语,只是望着那湖,心想:我这个宝贝徒弟真是……干什么什么不行,给我惹麻烦真是一流的好手。
“我总归会找到法子下去的。这世上的事,再没有我想做却做不到的……”
诸彦听他语气淡淡,实则是强抑悲伤,再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湖,心中一凛,既怕黄药师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又怕这事来日被东君知晓,恐怕得在姐妹之间造就嫌隙。
他知黄药师已然起疑,倘若自己再行阻止,他必不肯听,可让他下那冰湖里去,当真冻死在其内……那……那真是……诸彦一时踌躇不语,正自为难,忽而瞧见叶微提着灯笼缓缓而来,大松一口气,叫她赶紧过来。
“诸叔,夜已深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诸彦嗯了一声,临走前看着黄药师,问道:“难道非要死要临头,你才明白东君的苦心吗?”
黄药师听他一说,知道妻子必然曾同这些人交代了什么。她全心全意地爱着自己,将自己的安危看得比她的生命还重,岂肯让自己去冒险,一想到此……黄药师凝望着冰湖,过了半晌,眼色渐渐柔和。
叶微不大明白男女感情之事,但她明白等人这件事,越是等得久越是难以忍受。
他们的寿命无极,留在此处,建起神女城,都是为了东君的身体。
那朵毗蓝花会治愈她的心脉,却要很久很久……
叶微向前走了一步,顺着黄药师的目光,望向冰湖。她沉吟半晌,忽而道:“黄岛主,东君倘若醒来见不到你,恐怕也不想活了。”
黄药师哪里理她说什么?这一夜,他怔怔了想了许久,从诸彦躲躲藏藏的话语中,猜到今生恐怕是不能再见她一面了。但若能下去一次,再见妻子一面,哪怕只有片刻,那也有片刻的欢喜,想到此处,心中如沸,恨不能跳进冰湖中去。
叶微见他心神恍惚,神色之中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苦伤心之意,心念一转,又道:“南海的海眼之处,有一颗鲛珠,内含千年的满月之精,生气充沛,对东君而言,乃是大补之物,你若实在想见她,就去将它取来。”
黄药师侧目冷笑,他本多疑,这会儿更是疑心他们又找什么理由来阻碍自己,问道:“你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
叶微淡淡一笑,“那珠子在三万尺海波之下,你若能取来,这湖也拦不住你了。”
他低头沉思半晌,深觉这事可疑,但心中思念白蔓,又隐隐盼望此事为真。但现今无法可想,若依她们所言,那么总和蔓儿有相见之日,若是自己独自下湖……
“那珠子当真在南海?”
“是……三万尺海波之下,有一座拜火教的遗迹。遗迹之中有一座婀娜女神之像。石像后面有一间密室,密室之中便是南海海眼所在。”
叶微知那颗珠子是千万年生气而凝,原是拜火教的圣物,不知为何竟随那被火山封堵的遗迹留在南海,成为了南海海眼之处。
自己等人去取那颗鲛珠,易如反掌,但取了之后,南海恐怕会有大动荡,伤了天和,会对自己气运不利。
他们早知那颗珠子能延缓白蔓的沉睡,可那又有什么用呢?白蔓的心脉迟早会治好的,就算等上千年万年……谁都等得及。
唯独黄药师等不起,他等了十年,相思之苦,心伤肠断,欢少忧多,若是当真和她永不相见,那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滋味?不如身为尘化为灰,随风而去,还要好些。
“蔓儿……蔓儿……蔓儿……”
黄药师喃喃地念了几声,望着冰湖,想到她睡在那又黑又冷的湖底,不知会多么害怕?他再抬头见一颗大流星从天边划过,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江南自来相传,当流星横过天空之时,如有人能在流星消失前说一个愿望,则不论如何为难之事,都能称心如意。但流星总是一闪即没,许愿者没说几个字,流星便已不见。
他忽而想起两人在桃花岛上时,蔓儿望着天上流星,低声说了些话。黄药师那时没听清楚,问了爱妻,她只是望着自己微笑,什么也不说。
当时只觉此生此世,两人同在一处,说与不说,又什么分别。现今追忆起来,心中一动,知她所许的心愿必跟自己大有相关。
黄药师心中思绪起伏,怔怔地出着神,待天渐渐亮了,他才恍如从梦中醒来一般。
叶微见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又听黄药师道:“我要去南海一趟,或许五年……或许十年……还请你替我照顾一下英儿和傻姑。”
程英幼年被托付给陆家庄的陆立鼎夫妇照顾。但十来年前武三通因痴念而对陆家出手,程英被他掳走,为黄药师所救。黄药师见她寄人篱下,窘迫至极,实则无处可去,因怜孤女,这才带她在身边,收做徒弟。
而傻姑心中浑浑噩噩,一片痴傻,黄药师一不放心托付给黄蓉,二担心将她送去归云庄,她自己出去,没人能找她回来,是以一直带在身边。
黄药师不知自己要花费几年时光才能取到那颗珠子,也不知自己几时才能回来,唯有托付于旁人,请他们照看一二。
叶微望着他,淡淡道:“她们都是我的晚辈,岂需要你嘱咐?”
月色如水,泻在院中,蒋宴蹲在地下敲打着焦炭,拨弄着柴火,见叶微回来,问道:“大兄,黄药师跑了,你再跑了……你是不是要活活累死我?”
“我去和咱们的妹夫说了些话。”
“等等……咱们的妹夫?”蒋宴顿了顿,“你又有什么坏主意了?”
她转头见叶微冷冷地望着自己,眼神平淡,浑身一寒,谄媚笑道:“大兄做什么,都自有你的深意。”
“你失口于他,黄岛主现下纠缠不放,我若不让他去做别的事,万一他真是想不开……我去哪儿找一个人赔东君?”
“什么事?”
“去南海取鲛珠。”
蒋宴闻言一呆,张了张嘴,转身看着火候,问道:“他要是死在那下面呢?”
“他不会死的。”叶微顿了顿,“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沉若知晓他要去取珠,沉吟良久,让船引他去南海的幽骸岛上。
那岛上原是海底火山喷发而成,又离巫山后人所在之地极近,岛上也有住处,正好叫黄药师在那里暂居几日。
黄药师才到幽骸岛渡口之处,尚未下船,已见渡口全是女子,微感诧异。
“姑姑来了……”
“阴姑姑……”
他见缓缓走来的女人约莫三十余岁,其余女子见着她来,全都恭敬地避让在旁。
这女子见到黄药师,不禁一怔,而后瞧见他两鬓风霜,想到信中所言,心中微微一叹。她道:“黄岛主,我姓阴,大先生请我来带你下海。那一处下去并不难……只是……”
黄药师听这女子说的迟疑,手腕一翻,暗中准备挟她威逼众人,让她们送自己下去。可那女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道:“遗迹之中危险重重,我只能送你到石壁之前,其中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在。”
她心想:信上说神女对你情深爱重,倘若你命在旦夕,她焉能独活?那事已至此,又何必多言。你若有这个福气,取得宝珠,那是你的缘分。若你取不到,我须得保住你的性命,其余的事,又何必多说?
“你既肯甘冒大险,信上也说神女已然无药可救,那便只有死里求生,试一试了。”
黄药师心意早决,这时见茫茫南海,波涛汹涌,心中忧喜交集。再见海上已是风起,雷雨之时,海潮隆隆,声如闷雷,连续不断,像是在涨潮。
他随着女子上了船,听见潮生越来越响,如千万只马蹄同时敲打地面一般。潮水一条白线向着海岸急冲而来,这一股声势,比之雷震电轰更是厉害。
黄药师站在船头,望着这等天地之威,心道:“只盼老天心好一些,保佑我的蔓儿。”
这女子引船行了一个时辰,又到了一处小岛上,黄药师见那岛边似有一处巨兽的骨头,再见那骨头用粗绳紧紧绑住,固定在一旁的柱子上,知晓这多半是指引方位之处。
“这是纵目人所用之药,能保护你的眼睛和耳朵。”她顿了顿,“黄岛主,我亲自送你下去。一会儿你蒙上双眼,什么也不要问,我不叫你,便不许张口睁眼。”
黄药师毫无半点迟疑,将这丹药服了,从她手上接过一件衣服披上,又见这女子在自己手臂上绑着一根浅白色的系带,指腹一摸,似是什么动物的筋,再见她将另外一端绑在自己手上,急吸一口气,随这人跳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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