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李延朗本次会试是否黜落的问题,其实诸位考官此前已经讨论过数回了,张知节一开始就认出了他的文风,所以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讨论。
但他心里清楚,李延朗这一科不中,下一科就更不可能中了。
让他取中的人,无论出于什么心思,还真是无意间帮了他一把。
张知节望着天边若隐若现的繁星,眸光微动。
这就是这个世界,对某些特定人群,命中注定的助力吗?
众人一路议论着,直到至公堂外,才收住了话头。
堂前灯火如昼,堂上早已设好香案,烛火高烧,正中供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
主考官率众考官分列两侧,张知节作为同考官,虽有爵位,品级却不高,依例站在了中间靠前的位置。
上次乡试因为出了刺客,张知节并未经过正式放榜这一流程,所以默默留意着周围人的动静,准备等会他们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
待到所有考官到齐,主考官整肃衣冠,率先向孔子牌位跪拜,张知节与其他考官也随之行礼。
礼毕,主考官又率众向阙位叩拜,遥谢皇恩。
接着便是确认正榜的环节。
昨日拟定的草榜已经封存,此刻当众拆封,几名书吏将誊好的黄色的正榜抬出来,铺在至公堂正中的长案上。
众人对着正榜进行最后的校对,唱名、对号、核对籍贯。
待全部名次核对无误,主考官执起朱笔,在榜尾签下自己的名字,落下官印。
张知节和其余考官也依次上前,将各自的官印一一加盖上去。
朱红的印鉴落在榜纸上,这“杏榜”才算真正完成。
此时,天色已是微明。
主考官将榜单交给专人,准备送往贡院门外张贴。
张知节以为自己的差事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后面还有事。
按规矩,放榜之后,所有中式的朱卷和墨卷都要解送礼部,以备磨勘。
正式密封移送之前,考官们必须确保试卷和档册无一遗漏、无一错漏。
所以即便榜单已经贴出去了,众人还是不能走,只能留在院中,等一切交割妥当,才能各自回去。
张知节听说还有这么繁琐的收尾工作,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已经透出几分生无可恋的意思。
就在众人依例核对考卷时,贡院正门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喧闹——会试放榜了。
这时,一位曾参与去年乡试的考官忽然感慨起来,说起当初他们如何在众多玄鹰卫的包围下核对卷宗,场面是何等紧张忙乱,之后他们又在贡院里多留了好几日,挨个接受盘问。
张知节这才知道,原来当时贡院出了刺客,原本该在放榜后才做的核验,考官们连夜就赶着做完了。
彼时他正昏迷在床上,等他醒来可以离开时,那些人正轮着被玄鹰卫盘问。
那位提议将李延朗留中的中年文官,这时忽然笑着插了一句:“说起来,张侯爷那次也是考官吧?您不仅提早回了家,还因护驾立了大功。”
他看向张知节,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那刺客手持利刃前来行凶,张侯爷又‘恰巧’贴身穿着软甲,替太子殿下挡下这一劫。虽说受了点伤,却终究没有大碍,还因祸得福得了爵位,倒像是命中注定该得这份功劳似的。”
屋内气氛微微一僵,谁都听得出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
张知节手上整理卷宗的动作没停,闻言只是笑了笑,竟大大方方地认下了。
“方大人说的是,也许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面色温和,语气里带了几分慈爱:“我天生畏寒怕热,身子骨不争气。我家女儿心疼我,便花大价钱替我定做了一件金丝软甲。本不是为了防身,只是怕我上朝的时候被穿堂风吹病了。”
这话若是在一个月前说,旁人多少要在心里琢磨一会儿。
因为张知节将自己养得极好,平日里看上去比寻常官员都要挺拔清俊,实在不像个畏寒怕热的病秧子。
可这几日贡院阅卷熬下来,他整个人清瘦了不少,眉目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这副模样配上这番话,竟一下子显得合情合理起来。
有人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其他地方,暗自琢磨那“大价钱”究竟是多少。
能挡住刺客全力一击的软甲,想来绝不是寻常之物,只为了穿着舒适些,未免太过奢侈了。
也有人察觉出张知节话里的不对,张书今年才几岁,听张知节话里的意思,这家里竟是由她做主,连银钱用度都要经她的手?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张知节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瞧我,忘了方大人平日里是不上朝的,不知道奉元殿的穿堂风有多厉害。”
时任六品工部主事,没有常朝议会资格的方大人:“……”
一直沉默的主考官这时咳嗽一声,开口道:“好了,都专心些,手头的差事要紧。”
张知节含笑应是,继续整理手中的卷宗,不再言语。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其余人偷眼觑着两人的神情。
张知节那边从容依旧,仿佛方才不过是随口闲聊,半分火气也无。
再看方大人那边,面色勉强端着,嘴角却抿得死紧,眼底隐隐透着压不下去的恼意。
两下对比,高下立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