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页
里嵌着靛蓝。
有人是从城东铁匠铺跑来的,围裙上还烫着焦洞。
他们不识字,看不懂图纸。
但曾大力一讲“这里转得快、那里省力”,他们便懂了。
“这活儿,我能接!”
“我也能!”
“我家三代打铁,没打过这种轴承,我来学……”
曾大力抹了把额头的汗。
他想起昨晚,九妹对他说的话。
“七姐夫,你不是匠籍,以后你带的这些人,也不是。”
他当时没明白这句话,因为他本来也不是匠籍啊!
可此刻他看着满厅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不认识字、却认识每一寸铁的人,忽然懂了。
户部的烛火,已连续亮了三个通宵。
许三瑶揉了揉额角,用力闭眼又睁开。
案上摊着江南各府的鱼鳞图册,泛黄卷边,有些页角已蛀了虫。
周文渊跪坐在她对面,老花镜推了又推,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这处……分明是隐田。”他声音干涩,也不知多久没喝水了。
许三瑶头也不抬,“田主是谁?”
周文渊沉默片刻,“前任首辅,张闻远的族侄。”
许三瑶这才抬头。
她看了周文渊一眼,语气平静,“周大人,我只知陛下要将阶梯永佃制推行开,什么首辅族侄、尚书姻亲,我没见过,也不认识。”
“我只认识账本上的数字,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周文渊看着她。
这个年轻女子……不,这位新晋的户部侍郎,鬓边碎发散落,眼下青黑一片。
她已三天没合眼了。
周文渊垂下眼睫。
朱笔落下。
“隐田三百七十亩,追缴历年所欠赋税,按律加征五成。主事者,夺职,永不叙用。”
开元元年,四月底。
《开元新政》十五条,已在华朝十一州全面颁行。
江南清田使郑珣,于四月廿七启程。
随行护卫三十骑,顾无咎亲送他出城。
郑珣掀开车帘,望着那道玄色身影。
“镇国公。”他苍老的声音被风扯散。
顾无咎拱手。
郑珣看了他许久。
“老臣有个不情之请。”
“郑侍讲请讲。”
“若有一日……老臣死在了江南,”郑珣笑了笑,皱纹如沟壑,“烦请镇国公,替老臣在陛下面前说一声……”
话声顿住,很快又继续,“老臣没有负她。”
顾无咎看着他,“郑侍讲,这话,您亲自回来跟陛下说。”
郑珣怔住。
随即,他笑了。
笑着笑着,老泪淌了下来,“好。”
车帘落下。
马蹄声起,车队向南。
顾无咎立于城门前,目送那辆青帷马车渐渐没入烟柳深处,直至最后一点影子也被春光化去。
他转身,京城城门洞开,“华”字大旗在四月风中猎猎作响。
街上人来人往。
有挑着菜担的农人,有结伴上学的孩童,有支着绸伞的妇人,有扛着工具的匠人。
有人在喊,“工坊司招学徒了!不论籍贯,不论出身,管饭!”
人群轰然涌去。
顾无咎静静地看着,忽然扬起唇角。
他的刀还在鞘中,但好像,已不必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