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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报的名,奖状应该放在她房间。
大伯说好。
我连摸都没摸到。
手机屏幕暗了,我回过神,继续洗碗。
水流很凉,但手上的温度很稳。
"不急。"我在心里说。
"一样一样来。"
06
"这个号码打不通,他换号了。"
第二天,江慕白把一个手机号码写在纸条上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把号码默记在脑子里。
"什么时候换的?"
"不知道,可能一两周前。我跟他是单线联系,事情办完他就消失了。"
江慕白靠在门框上,观察我的反应。
我没让脸上露出任何异样。
"那算了吧,专业的事到时候去学校再说。"
他嗯了一声,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我等他的车驶出小区,立刻跑下楼,站到公用电话前拨了叶朔的号码。
"号码打不通了,但号码本身就是线索。你能不能通过运营商查到这个号码注册人的信息?"
叶朔沉吟了一下。
"我直接查不了,但我有个在网安大队的朋友。把号码给我,我试试。"
三天。
叶朔用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公用电话响了。
是叶朔回拨过来的。
"查到了。号码注册人叫贾杰,是个在暗网上接单的数据工程师,之前因为非法入侵企业数据库被拘留过,有案底。"
"但这还不够。我需要你跟他当面接触,最好套出他参与篡改志愿的口供。"
"他人在哪?"
"就在你们市。我把地址发到邮箱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话机前,手心冰凉。
去找一个有案底的黑客,带着一身伤痕和没有任何防身工具的自己。
这件事想想就知道有多疯。
但我没有别的路。
这是唯一能把裴婉宜和江慕白彻底钉死的机会。
晚上,江慕白带裴婉宜来公寓吃饭。
裴婉宜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裙,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看到我系着围裙端菜上桌,眼皮都没抬。
"慕白哥哥,我想吃草莓蛋糕,明天你带我去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好不好?"
"好。"
江慕白把一块红烧鱼肉放进她碗里,顺手帮她把鱼刺挑干净。
动作细致耐烦,像对待一个需要被精心照料的孩子。
裴婉宜终于看了我一眼。
"妹妹,你做的鱼有点咸了。"
"下次少放点盐。"
她轻轻皱眉,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一脸嫌弃。
"我不是故意挑剔,是真的咸。你尝尝?"
我没说话,低头盛汤。
裴婉宜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像姐妹间亲昵的触碰。
但她的指尖精准地压在我三天前被大伯推倒时撞出的淤青上。
我吃痛,汤碗一歪。
滚烫的汤溅了出来,泼在她的手背上。
"啊——"
裴婉宜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弹开,眼泪应声而落。
"妹妹你是故意的吗!好烫!"
江慕白腾地站起来,夺过我手里的碗。
汤碗磕在桌沿上碎了一角,瓷片弹到我的手指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没看。
他蹲在裴婉宜面前,检查她手背上那块微微泛红的皮肤,眉头拧得死紧。
"疼不疼?我去拿烫伤膏。"
"慕白哥哥,我没事……真的不怪妹妹,她不是故意的……"
裴婉宜咬着嘴唇,泪眼婆娑地往江慕白怀里靠。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的角度刚好让他看不到——她朝我弯了弯嘴角。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的嘴角弧度。
我站在那里,手指上的血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
"裴予。"
江慕白抬起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跟她道歉。"
我看着他。
这张脸,曾经在寄宿学校的操场上替我挡住那帮欺负我的男生。
他鼻青脸肿地笑着,说"裴予别怕,有我在"。
可现在这张脸上,只有对裴婉宜心疼的温柔,和对我居高临下的冷漠。
"对不起,姐姐。"
我弯下腰,九十度。
"是我不小心。"
裴婉宜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躲在江慕白怀里,不再看我。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找贾杰。
我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我需要江慕白和裴婉宜都确信,我已经被彻底驯服了。
睡前,我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贾杰的地址和叶朔的电话。
万一出了什么事,至少有个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07
"出去买菜,一个小时内回来。"
江慕白把门禁卡和两百块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穿着睡衣靠在门边。
这是他第一次允许我独自出门。
因为过去两周,我太乖了。
乖到他让我给裴婉宜洗衣服我就洗,让我每天做三顿饭我就做,让我把客厅拖三遍我就拖三遍。
他开始觉得我认命了。
他错了。
我拿起钱和门禁卡,出了小区,直奔公用电话。
"叶朔,今天下午能见面吗?"
"在等你。城西那个旧网吧门口,一点钟。"
挂掉电话,我没有去菜市场。
我去了贾杰的住处。
城中村一栋老旧的自建房,三楼。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机械键盘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全是电脑屏幕的蓝光。一个戴着厚框眼镜、头发油腻的瘦高男人蜷在转椅上,手边堆着泡面盒和红牛罐。
"你谁?门怎么开的?"
"裴婉宜让我来的。"
我稳住声音。
"你帮她改的高考志愿,她让我来确认一下,系统那边的痕迹有没有清干净。"
贾杰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我。
"都清完了。我做事什么时候出过差错?让裴婉宜放心,IP伪装做了三层跳板,日志里只有目标账户本人的登录记录。就算网安来查,也只能查到她妹妹自己改的。"
他翘起二郎腿,得意地晃了晃。
"三万块钱的活儿,干得比他妈CIA都利索。"
我站在门口,把手背在身后。
大拇指正压在衣服里层缝着的那个微型录音笔的开关上。
这是叶朔上次通过快递寄到公寓楼下菜鸟驿站的,收件人写的是"倒垃圾女士"。
"那你当时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婉宜姐不太懂技术,让我来问清楚。"
贾杰一边啃泡面一边讲。
他讲得很细——怎么通过裴婉宜提供的账号密码登录系统,怎么用VPN把IP伪装成目标家庭的WiFi地址,怎么修改志愿之后清除异常日志,怎么格式化自己的操作设备。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全部清清楚楚地录进了那个藏在我衣服里的小设备中。
"行了,告诉裴婉宜没事了。"
贾杰摆摆手,重新蜷回屏幕前。
"对了,尾款她还欠我五千。催一下。"
我转身走出房间,在楼道里靠着墙,深呼吸了很久。
腿在发软,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一点钟。
旧网吧门口。
叶朔比我想象中年轻,短发,黑框眼镜,背着一个塞满资料的双肩包。
我把录音笔递给她。
她戴上耳机,听了三分钟,摘下耳机时,眼睛亮了。
"够了。这个加上聊天记录截图,可以交叉印证。贾杰的真实身份、作案手法、雇主信息,全齐了。"
"我需要再加一个东西。"
"什么?"
"江慕白亲口承认他改了志愿的录音。那天他在我面前说的,但我当时没来得及录。"
叶朔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你打算怎么弄?"
"我让他再说一次。"
叶朔皱眉。
"太冒险。他要是发现你在录音——"
"他不会发现。"
我把录音笔别回衣服内侧。
"他现在觉得我是一条断了脊梁的狗,翻不出任何浪花。"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放松警惕。"
叶朔看了我半晌,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
"这是省教育厅纪检组的举报邮箱和传真号。你的证据一旦齐了,录音加截图加贾杰的供述,三线并举,他们必须立案。"
我接过名片,贴身收好。
回去的路上,我拐进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青菜。
到家时刚好一小时。
江慕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扫了我一眼。
"买了什么?"
"排骨。你爱吃的。"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刷屏幕。
我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切菜。
菜刀碰砧板的声音清脆有力。
我忽然发现,这是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觉得手上有了力气。
08
"裴予,你过来。"
那天晚上,江慕白喝了半瓶红酒。
裴婉宜的华清录取通知书正式下来了,他一个人在客厅庆祝,喝得眼角微红。
我走过去,站在茶几对面。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我,酒精让他的表情比平时松弛了很多。
"你恨不恨我?"
他又问了一次。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在庆功宴那天。
上次我没正面回答。
这次我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很安静地看着他。
"我不恨你。"
他愣了一下。
"我只是不明白。"
我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志愿是你改的。那天你说得那么轻巧,好像我十二年的努力就是一个笑话。"
"可我到现在都没想通,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婉宜比我重要的。"
江慕白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盯着酒液旋转了好一会儿。
"你想听真话?"
"嗯。"
"从你考了全市第一那天开始。"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醉意。
"婉宜给我打电话,哭了两个小时。她说她永远比不过你,说她活着没有意义。"
"那天晚上她吞了半瓶安眠药,是我冲到医院把她救回来的。"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从那天起我就决定了,不能让你再刺激她。你的成绩越好,她就越痛苦。"
"所以你把我的志愿改了,让她少一个竞争对手。"
"对。"
他抬起眼,直直地对上我的目光。
酒精灼红的眼底,居然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
"裴予,我从来没觉得你不好。你比婉宜优秀太多了。"
"但正因为你太优秀了,你就算去了西陲,你也能爬起来。婉宜不行,她太脆弱了。"
"所以你觉得毁掉一个坚强的人,比保护一个脆弱的人代价更小。"
我没有提高声音。
"你替我做了这个决定。"
江慕白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裴予,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她死。"
我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录音笔忠实地记录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我懂了。"
我站起来,走向厨房。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拿走茶几上的空酒瓶。
"你早点休息。"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关上门,靠在冰箱上,闭上眼。
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江慕白出门上班后,最后一次下楼走到公用电话前。
"叶朔,所有东西都齐了。录音、截图、贾杰的口供。"
"今天下午我把录音笔送到你手上。你什么时候发?"
"证据齐了我就发。省教育厅、公安网安大队、媒体三线同步。"
叶朔顿了一下。
"发了之后你会暴露。他们会知道是你。"
"我知道。"
"你有地方去吗?"
我想了想。
"没有。"
"不重要。"
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把录音笔交给叶朔。
和她分别时,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备用手机塞给了我。
"万一出事,打110。"
我把手机藏在内衣夹层里,回了公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寄宿学校的冬天,走廊的灯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江慕白举着手电筒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身上沾着翻墙时蹭到的泥。
他把手里热乎乎的烤红薯塞进我怀里,气喘吁吁地笑。
"裴予,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趁热吃。"
梦里的我也在笑。
那是我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天已经亮了。
第九章刊发的那天到了。
09
"江慕白涉嫌指使黑客入侵高考志愿填报系统——"
我靠在公寓窗边,听着楼下便利店的电视新闻飘上来。
叶朔的稿子比我想象中炸得更猛。
她没有只写一篇报道,而是联合了三家媒体同时发布,从志愿篡改到黑客入侵再到裴婉宜的录取资格疑云,连锁引爆。
省教育厅当天宣布冻结裴婉宜的录取结果,启动调查。
网安大队对贾杰发出协查通报。
而那段江慕白亲口承认"志愿是我改的"的录音,被叶朔放在了文章最显眼的位置。
评论区直接炸了。
"高考是底层唯一的上升通道,这帮人连这个都敢碰?"
"什么破有钱人,花三万块就能买走别人十二年的寒窗苦读?"
"裴婉宜687分进华清?没有这个黑客她连门槛都够不着吧?"
新闻发出两个小时后,江慕白冲进了公寓。
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手机,西装外套甩在地上不管。
"裴予!"
他的声音近乎嘶吼。
"是你?"
我站在窗边,转过身,直视着他。
没有躲,没有退,也没有之前那种讨好的笑。
"对,是我。"
江慕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太阳穴青筋暴起。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收了你所有的设备——"
"你忘了那台旧电脑。婉宜的iCloud没退出登录,她的聊天记录、日记、和贾杰的对话,全在上面。"
我的声音很平。
"你还忘了公寓楼下有公用电话。你装了定位共享,但定位只能到楼栋,分不清我是在家还是在一楼打电话。"
江慕白后退了一步,背抵在玄关柜上。
那个永远从容优雅的人,此刻像被抽掉了骨头。
"裴予,你知道这件事闹大了会怎样吗?我会坐牢。贾杰会坐牢。婉宜的大学会没了。"
"我知道。"
"你大伯的公司,江家的生意,全都会受牵连。你想让所有人都毁掉?"
"所有人?"
我笑了一下。
"你篡改我志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毁掉的是我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哑了。
"你说婉宜脆弱,怕她死。那你有没有怕过我死?"
我往前走了一步。
"在寄宿学校被人把头按进水池里的时候,在大伯把我推倒嘴角流血的时候,在你收走我所有联络工具像囚犯一样把我关在这间公寓里的时候。"
"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的感受?"
江慕白靠在柜子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手机在他手里疯狂震动,一个接一个的来电。律师、家里、裴婉宜。
他没接。
他盯着我,忽然红了眼眶。
"裴予……我当时……"
"你当时觉得我会没事。"
我替他把话说完。
"因为我从小就没事。被咬了没事,被送走没事,被打了没事。你觉得我什么都能扛。"
"所以你可以无限制地往我身上加重量,反正裴予嘛,她不会倒。"
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裴婉宜冲进来,头发散乱,妆哭花了一脸,一进门就抱住江慕白的腰。
"慕白哥哥!我的录取被冻结了!网上都在骂我!你救救我,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和八年前在大伯面前哭得一模一样。
可这次,江慕白没有第一时间把她揽进怀里。
他越过裴婉宜的肩膀,看着我。
那个眼神里,不再只有冷漠和偏袒。
还有一样东西,像裂缝里挤出来的血——
后悔。
太迟了。
"裴婉宜。"
我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八年前你用火腿肠引来那条狗。三个月前你在日记里写'十二年寒窗不如我哭十分钟'。你以为你的日记只有你自己能看到?"
裴婉宜的哭声猛地断了。
"那些截图,和你雇贾杰的聊天记录一起,已经提交给了省教育厅纪检组。"
我拿起桌上的背包,走到门口。
经过裴婉宜身边时,她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裴予!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姐姐!"
我低头,看着她攥在我手腕上的指甲。
和上次掐我淤青时一样的力道。
我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从来都不是我姐姐。"
我把门摔在身后。
走出公寓楼的那一刻,七月的太阳直直地砸在头顶。
滚烫的,刺眼的,但不痛。
10
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的更快。
贾杰在被网安大队传唤后第三天就交代了全部作案过程,供出了裴婉宜和江慕白。
省教育厅正式撤销裴婉宜的高考成绩和录取资格,终身禁考。
江慕白因指使他人非法侵入国家教育考试计算机信息系统,被检察院批准逮捕。
而我的志愿,在省厅介入调查后被认定为非本人操作,系统恢复了我原始填报记录。
华清大学特招办主动联系了我。
"裴予同学,鉴于您的特殊遭遇,我们愿意在核实后为您办理补录手续。"
电话那头,招生老师的声音很温和。
我捏着叶朔借我的那部手机,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那条被人掐断的路,终于又接上了。
大伯的公司因为裴婉宜的丑闻遭到合作方集体解约,股价连跌七天。
他打了十几个电话给我,我一个没接。
最后他出现在我临时借住的叶朔同事家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鬓角冒出了白发。
"裴予,大伯求你,发个声明说你已经原谅婉宜了。"
他站在门外,声音里有从未有过的恳求。
"公司撑不住了,几百个员工等着发工资。只要你说一句话……"
我隔着防盗门看他。
"大伯,八年前那个冬天,你把发着烧的我丢在寄宿学校门口。"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整夜,等你回来接我。"
大伯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没有来。"
我把门关上了。
华清补录手续办妥的那天,叶朔请我吃了一顿火锅。
"裴予,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
她夹着毛肚涮了几秒,没往嘴里送。
"江慕白在看守所写了一封信,托律师转交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面上。
"你要看吗?"
我把信封拿起来,拆开。
很长一封信,写了六页纸,字迹远没有以前那么工整,越往后越潦草。
大意是,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低估了我。
他说他在寄宿学校的那些年是真心把我当朋友。
他说他到现在都不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保护裴婉宜变成了伤害我。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重,几乎把纸戳穿了:
"裴予,如果你愿意来看守所看我一次,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里。
"你怎么想的?"叶朔问。
"不去。"
我把信封搁在桌上,夹了一片牛肉卷进锅底。
"他想道歉,是因为他觉得道歉完他就能好受一点。"
"可我好受不了。"
叶朔没再说话。
九月,华清开学。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碎成一地的金。
报到的队伍很长,新生们叽叽喳喳,兴奋又紧张。
排在我前面的女孩回过头,看到我行李箱上贴的名牌,眼睛一亮。
"你就是裴予?就是新闻上那个——"
"嗯。"
我冲她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太厉害了。加油!"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我鼻子猛地一酸。
办完入学手续,我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裴予,是我。婉宜的精神状态很差,她已经被送到疗养院了。你能不能至少回一条消息给她,让她知道你不恨她?"
发信人没署名,但语气我太熟悉了。
是大伯。
他到现在还在替裴婉宜求情。
我把短信删了。
抬起头,宿舍楼前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和父母告别。
平凡的、嘈杂的、鲜活的人间。
我站起来,拎起行李箱,往宿舍楼里走。
身后,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叶朔。
"裴予,跟你说个事。江慕白的案子判了,两年六个月。"
"嗯。"
"他出来的时候,你都大三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朔在电话那头笑了。
"没关系,就是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挺爽的。"
我也笑了。
挂掉电话,走进宿舍,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
柜子最上面的隔层里,我放了一个旧铁盒。
里面有一根被烤红薯熏黄了的手电筒,电池早就没电了。
那是江慕白在寄宿学校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犹豫了几秒,把铁盒拿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
手停在半空中。
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不是因为舍不得他。
是因为那个举着手电筒跑过来的少年,确实在最黑的夜里,给过我光。
那束光是真的。
只不过举灯的人,后来亲手把灯砸碎了。
铁盒重新塞进柜子顶层的角落。
我关上柜门,转身铺床。
室友推门进来,探头探脑地问:
"嘿,一起去食堂吃饭吗?学姐说一楼的酸菜鱼特别好吃。"
我把枕头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