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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装的?”
“你带她回家之前。”
林栀立刻往后退。
“老师,我还是先走吧。”
我说:
“别走。不是要道歉吗?对着镜头说。”
陆景沉终于忍不住了。
“沈晚,你非要逼一个小姑娘到这种地步?”
我问:
“她发帖逼我被人骂老女人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帖子。”
“现在知道了。你让她删了吗?让她道歉了吗?让她把吃进肚子的饭吐出来了吗?”
林栀脸上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删,我现在就删。”
她拿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点进页面。
我盯着她。
“只删帖不够。你在原帖道歉,承认图是你偷的,饭是我送给我丈夫的,不是给你炫耀的。”
林栀看向陆景沉。
“老师。”
陆景沉沉默几秒,说:
“晚晚,网上的事闹大对谁都不好。你怀着孩子,也不想以后孩子出生了,别人提起他爸就是丑闻吧?”
我听懂了。
他还在拿孩子压我。
我打开门。
“滚。”
陆景沉站着不动。
我说:
“你不滚,我报警。”
他像听到笑话。
“这是我家。”
我拿出一份房产证复印件,放在鞋柜上。
“婚前财产,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要是不记得,我可以帮你回忆。”
林栀看向陆景沉,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慌。
“老师,你不是说这是你们婚后一起买的吗?”
陆景沉脸上挂不住。
“这种小事你问什么?”
我笑了。
“你连房子都要包装成自己的,难怪我的图你也拿得心安理得。”
陆景沉拉起林栀。
“走。”
走到电梯口,他又回头。
“沈晚,别后悔。”
我说:
“该后悔的人不是我。”
门关上后,我把地上的水果袋提起来,扔进垃圾桶。
手机亮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沈小姐,林栀今晚带了录音笔,小心她剪你的话。”
我看着那行字,转身取下玄关摄像头的存储卡。
她想剪。
我就让她剪到自己手上见血。
第二天一早,帖子重新上了热榜。
原帖删了,可新的标题更脏。
【正牌妻子逼贫困女学生下跪,还拿怀孕当护身符。】
配图是林栀站在我家门口低头哭,陆景沉护着她。
视频只截了十几秒。
里面我说:“要演去楼下演,别脏了我的地。”
评论区骂得比之前更狠。
【怀孕了就能欺负小姑娘?】
【导师妻子这么恶毒,难怪导师不愿意回家。】
【那个学生看着好可怜,手里还提着水果。】
陈姐冲到我家时,气得连鞋都没换。
“我就知道她来道歉没安好心。晚晚,把完整视频放出去,抽她的脸。”
我把一杯水推给她。
“先不放。”
陈姐差点把杯子摔了。
“你还等什么?等他们把你骂到流产吗?”
我说:
“她既然敢剪,就说明后面有人帮她。现在放,只能证明她昨晚说谎,打不疼真正的人。”
陈姐坐下,盯着我。
“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我把那条陌生短信给她看。
她看完,骂了一句。
“这人提醒你,说明不是林栀那边铁杆。会不会是设计院里的人?”
我摇头。
“号码查不到,但用词很熟悉。”
门铃响了。
陈姐立刻起身。
“我去。”
门外站着的是陆景沉的母亲,赵桂兰。
她拎着一只布包,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沈晚,你还坐得住?网上都闹成什么样了?景沉的名声被你毁了。”
陈姐挡在我面前。
“阿姨,您先搞清楚,是您儿子带女学生回家。”
赵桂兰叉着腰。
“男人在外面做事,哪有不带学生应酬的?你一个女人怀着孩子,不在家安分养胎,跑去评审会拆自己男人的台,你像话吗?”
我说:
“他偷我的图。”
赵桂兰一拍大腿。
“夫妻之间什么你的我的?景沉用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你爸当年不也帮过他?帮一次是帮,帮十次也是帮,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恩情了?”
陈姐气笑了。
“您这算盘打得,楼下都听见了。”
赵桂兰瞪她。
“你算什么东西?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点开录音。
“阿姨,您继续。”
赵桂兰看见录音界面,脸上变了变。
“你录我?”
“您要是觉得自己说得有理,怕什么?”
她拿起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纸。
“我今天来,是让你签这个。”
我低头看。
是一份所谓的保证书。
保证不再干涉陆景沉工作,不再去设计院闹事,不在网上发布任何对陆景沉不利的内容,孩子出生后随父姓,房子允许陆景沉长期居住。
陈姐念到一半,手都气抖了。
“这哪是保证书,这是卖身契。”
赵桂兰说:
“你怀着我们陆家的种,就该为陆家想。景沉以后要评更高的位置,不能被你拖累。”
我问:
“这是谁写的?”
赵桂兰眼神躲了一下。
“我找人写的。”
“林栀帮您打的字?”
她立刻说:
“你别什么都扯到小林身上。那姑娘比你懂事多了,她昨晚还劝景沉别跟你计较。”
我点开另一段视频。
昨晚门口,林栀说的每句话都清清楚楚。
尤其是她说:“我可以跪下。”
还有她听到摄像头后立刻想走的样子。
赵桂兰看了两秒,就伸手要抢手机。
陈姐抓住她手腕。
“您想干什么?”
赵桂兰喊起来。
“你们欺负老人了!沈晚,你给我等着,我去楼下喊人评理。”
她冲到门口,门刚打开,两个物业人员站在外面。
其中一个说:
“沈女士,楼下有人举报您家吵闹,我们上来看看。”
赵桂兰立刻哭喊。
“你们来得正好,我儿媳妇要害我儿子,还要打我。”
物业看向我,眼神有点犹豫。
我把门开大。
“进来看监控。”
赵桂兰的声音卡住。
陈姐把她刚才说的话放了一遍。
物业听到“怀着陆家的种”时,一个年轻保安挠了挠帽檐,不敢看我。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说:
“阿姨,您这样不合适。”
赵桂兰恼羞成怒。
“你们都被她骗了。她家有钱,她就会拿钱压人。”
我站起来。
“阿姨,您说对了一半。我家确实有钱请律师。”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接着说:
“您今天带来的保证书,我会一并交给律师。您和林栀怎样串通,也可以慢慢解释。”
赵桂兰脸皮抖了抖。
“你敢?”
我说:
“您可以试试。”
她拎起布包就走,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
“孩子生下来也是陆家的,你别想一个人占着。”
门关上,陈姐扶我坐下。
“晚晚,你脸色不好。”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刚保存好的录音。
“陈姐,帮我约宋律师。”
她一愣。
“你不是说自己找?”
“我已经找到了。”
“谁?”
我说:
“宋怀瑾。”
陈姐的水杯停在半空。
“那个从来不接家事案的宋怀瑾?”
我把赵桂兰留下的保证书折好。
“他欠我一个人情。”
陈姐看我的眼神变了。
门外电梯叮了一声。
我透过猫眼看见林栀站在走廊尽头,对着手机说话。
“阿姨没成功。她手里有完整视频。”
她停了停,声音压低。
“那就只能把她逼去医院了。”
当天中午,陆景沉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下午,设计院外的广场有人拉起横幅。
【还贫困女学生一个公道。】
我到的时候,横幅下面站了七八个年轻人,手里举着打印出来的截图。
林栀站在人群后面,穿着白裙子,脸上没化妆,看着比昨晚还要可怜。
陆景沉站在台阶上,正在劝人散开。
“大家别闹了,这是我的家事。”
有人喊:
“陆老师,你就是太善良了。你妻子欺负学生,你还护着她。”
林栀摇头。
“别这么说师娘,她只是误会我了。”
我走过去。
人群很快发现我。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冲到我面前。
“你就是沈晚?你凭什么逼林栀下跪?”
我问:
“你看完整视频了吗?”
她愣了一下。
“你别转移话题。”
我说:
“没看完整,就替人出头,你很勇敢。”
她脸一红。
“你别阴阳怪气。”
林栀走过来。
“师娘,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会来。我已经劝过了。”
我看着横幅。
“横幅谁做的?”
她咬住唇。
“我不知道。”
一个男生立刻说:
“是我们自发做的,跟林栀没关系。”
我点点头。
“自发到知道我今天会来设计院?”
男生说不出话。
陆景沉走下台阶。
“你来干什么?”
“提交补充材料。”
他皱眉。
“这时候你还要闹?”
我说:
“你的方案有安全问题,我提交材料,是为了不让老街塌。”
他压着声音。
“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都在看笑话?你把材料交上去,是想让我彻底丢工作吗?”
我反问:
“你做错了,为什么是我让你丢工作?”
林栀忽然捂住肚子蹲下。
“老师,我难受。”
人群一下子乱了。
“沈晚,你把她气成这样了。”
“孕妇就能随便欺负人吗?林栀还是学生。”
陆景沉扶着她,脸上露出慌乱。
“叫救护车。”
林栀抓住他的手。
“不用,别麻烦了。我可能只是没吃饭。”
我看着她另一只手悄悄把什么东西塞进裙兜。
我说:
“她不是没吃饭,是吃了会让胃疼的药。”
四周一下安静。
林栀抬头。
“师娘,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走近一步。
“你右手裙兜里是什么?”
她立刻捂住口袋。
陆景沉挡在她面前。
“沈晚,你够了。”
我看向广场上的保安。
“这里有监控。刚才她把药板塞进口袋,你们可以调。”
林栀哭着摇头。
“我没有。”
戴眼镜的女生也急了。
“你别污蔑人。”
我说:
“那就报警。让警察看。”
林栀的哭声停了一下。
陆景沉低声说:
“别把事情闹到警察那里。”
我盯着他。
“你怕什么?”
“我怕你丢人。”
“我不怕。”
保安已经拿起对讲机。
林栀忽然从陆景沉怀里站起来,冲到我面前。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满意?”
她伸手推我。
我往旁边避开,她没推到我,自己撞上台阶边的花坛,膝盖磕出一道血。
她立刻倒在地上。
“师娘,你为什么推我?”
人群炸了。
陆景沉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沈晚。”
他的力气很大。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放开。”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不是会护着别人陷害我的人。”
林栀坐在地上哭。
“老师,别怪师娘,是我自己没站稳。”
这句话比直接指认更狠。
旁边的人看我的眼神像看毒蛇。
设计院大门打开,方叔带着两个人走出来。
他看见地上的林栀,又看见陆景沉抓着我,脸色当场沉下。
“陆景沉,松手。”
陆景沉没动。
方叔提高声音。
“我说,松手。”
陆景沉这才放开。
方叔看向保安。
“调监控。”
林栀脸上那点可怜立刻裂开。
“方主任,没必要吧。我不追究了。”
方叔说:
“你不追究,我追究。设计院门口不是你们演戏的地方。”
几分钟后,保安把监控拿来。
画面里,我确实没碰到林栀。
是她自己扑空,撞上花坛。
戴眼镜的女生盯着屏幕,脸一点点涨红。
“林栀,你骗我们?”
林栀哭着说:
“我当时太乱了,我以为她推我。”
我说:
“药板呢?”
方叔看向她。
“拿出来。”
林栀不动。
陆景沉低声说:
“栀栀。”
她终于从裙兜里拿出一板药。
方叔看了包装。
“你明知道自己吃了会胃疼,还在设计院门口装病?”
林栀摇头。
“不是的,我只是最近睡不好。”
陈姐赶到,听见这句,直接骂:
“睡不好去医院,别来害孕妇。”
方叔把药交给保安。
“报警处理。”
陆景沉脸上绷不住了。
“方主任,她只是个孩子,一时糊涂。”
方叔看着他。
“陆工,你到现在还觉得她是一时糊涂?”
陆景沉嘴唇动了动。
方叔说:
“补充材料交上来。还有,你的项目负责人资格,先暂停。”
陆景沉猛地抬头。
“方主任。”
“这是院里决定。”
林栀一下抓住他的胳膊。
“老师,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这一次,陆景沉没有立刻安慰她。
他看着保安手里的药板,看了很久。
我把材料递给方叔。
“麻烦您。”
方叔接过,声音放轻。
“你先回去休息。”
我转身往外走。
戴眼镜的女生忽然追上来。
“沈女士,对不起。”
我停住。
她不敢看我。
“我没看清就骂你,是我蠢。”
我说:
“下次别把别人的眼泪当证据。”
她用力点头。
身后,林栀还在哭。
这次围着她的人少了一半。
我走到路边,宋怀瑾的车停在那里。
车窗降下,他看了一眼设计院门口。
“需要我出面吗?”
我拉开车门。
“还不到时候。”
他说:
“你父亲已经知道了。”
我系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
“谁告诉他的?”
宋怀瑾说:
“陆景沉今天上午去见过他。”
我转头看他。
“他说什么?”
“他说你被我带坏了。”
宋怀瑾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还说,他愿意为了孩子原谅你。”
我到父亲的茶室时,陆景沉已经坐在那里。
他换了衬衫,脸上带着疲惫,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父亲沈正清坐在主位,手边的茶一口没动。
陆景沉见我进来,立刻站起。
“晚晚,我只是想和爸解释清楚。”
我说:
“别叫我爸。”
父亲看了我一眼。
“坐。”
我坐下。
陆景沉低声说:
“爸,晚晚最近情绪起伏太大,网上那些事刺激到她了。我承认我处理学生关系不够妥当,但我和林栀清清白白。”
我问:
“清白到给她买裙子?”
“那是她参加汇报没有合适衣服。”
“清白到带她看电影?”
“那天有建筑纪录片,她想学习。”
“清白到朋友圈只给她看,说相遇太晚?”
陆景沉脸上僵了一下。
父亲放下茶杯。
“你发过?”
陆景沉立刻说:
“那是歌词。我随手发的。”
我把截图放在桌上。
“还有聊天记录。她说糖醋小排好吃,你说让我做了带给她。可我那天送的是汤。”
茶室里安静下来。
父亲拿起截图,只看了几眼,手背上的青筋就突了起来。
陆景沉急忙说:
“爸,我和她没有越界。晚晚怀孕后太敏感,把普通关心想歪了。”
父亲问:
“你今天来,是要我劝她别离婚?”
陆景沉立刻低头。
“我不想家散。孩子也需要完整家庭。”
我看着他。
“你是想要完整家庭,还是想要沈家的脸面继续替你铺路?”
他像被戳中痛处,声音变硬。
“沈晚,我知道你家帮过我,但我这些年不是靠你养着。我凭自己走到今天,你不能因为一场误会就把我所有努力抹掉。”
父亲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没有温度。
“凭自己?”
陆景沉看向他。
父亲拿起桌上的一叠旧资料。
“你第一次进市级项目,是谁把你推荐给总工办的?你第一次拿老宅修缮,是谁替你做担保的?你论文里引用的那批老城测绘资料,是谁给你的?”
陆景沉脸色发灰。
“爸,那些都是您认可我的能力。”
父亲说:
“我认可的是晚晚的眼光。”
他把资料丢到陆景沉面前。
“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了她的眼光,也看错了你的人品。”
陆景沉的手慢慢收回去。
他突然看向我。
“你是不是早就跟爸说好了?你们父女联手逼我低头?”
我说:
“你要是没做亏心事,谁能逼你?”
茶室门被推开。
赵桂兰闯进来,身后还跟着陆景沉的舅舅。
“亲家公,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景沉这些年对晚晚够好了。她怀孕了还要离婚,这不是欺负人吗?”
父亲看都没看她。
“谁让你进来的?”
赵桂兰被这句话噎住,又硬着头皮说:
“我是孩子奶奶,我有权过问。”
我说:
“孩子还没出生,您先学会尊重他的母亲。”
她指着我。
“你看她这态度。亲家公,不是我说,女人不能太强势。男人在外面有个知冷知热的学生,那也是晚晚不会伺候人。”
陈姐从门外跟进来,听到这句直接开骂。
“您儿子要是缺人伺候,去请护工,别披着导师皮找女学生。”
陆景沉低吼:
“陈敏,这是我的家事。”
宋怀瑾站在门口,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从现在起,沈晚女士的离婚事宜由我代理。陆先生,您母亲再继续骚扰当事人,我们会申请人身保护措施。”
赵桂兰不懂,仰着脖子喊:
“你吓唬谁?”
宋怀瑾看她一眼。
“您今天早上要求沈女士签保证书,并提到孩子归属,我们已经留存证据。您可以继续说,我会逐字记录。”
赵桂兰立刻闭了嘴。
陆景沉盯着宋怀瑾。
“这是我们的婚姻,轮不到外人插手。”
宋怀瑾说:
“你撕协议的时候,就该想到她会找律师。”
父亲看向陆景沉。
“签字,体面一点。”
陆景沉站起来。
“我不会签。”
我说:
“那就起诉。”
他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慌意。
“沈晚,你真要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
我摸着腹部。
“比起有一个拿他威胁母亲的爸爸,没有也不算坏事。”
赵桂兰又想骂,陆景沉拦住她。
他看了父亲一眼,声音放缓。
“爸,我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跟林栀保持距离。”
父亲问:
“你现在才说保持距离?”
陆景沉低声说:
“我是一时糊涂。”
我说:
“不是一时,是一次又一次。”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播放昨晚猫眼录下的声音。
林栀的声音清楚响起:
“那就只能把她逼去医院了。”
茶室里所有人都停住。
陆景沉的脸彻底变了。
赵桂兰也愣住。
“这,这不是小林吧?”
我说:
“您很清楚是不是。”
陆景沉猛地拿起手机。
“这段你哪来的?”
宋怀瑾按住他的手腕。
“陆先生,抢夺证据不是明智选择。”
陆景沉甩开他,转身就往外走。
我问:
“你去哪?”
他没有回头。
“我去问清楚。”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以前他也这样。
只要林栀哭,他就奔向她。
现在林栀露出一点脏,他还是奔向她。
陈姐走到我身边,小声骂:
“死到临头还护。”
我摇头。
“不,他是怕。”
父亲问:
“怕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份老城项目资料。
“怕林栀手里,还有他的把柄。”
陆景沉没有回家。
晚上九点,他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林栀承认录音是她说的,但她说只是气话。你别再追究,我会让她离开设计院。”
我回了两个字。
“晚了。”
十点,宋怀瑾把起诉材料发给我确认。
我正在看,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戴帽子的男生,是那天在设计院广场替林栀出头的人。
他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
“沈姐,我能进去说吗?我怕林栀知道。”
陈姐从厨房探头。
“你谁啊?”
男生低头。
“我叫周航,是林栀同班同学。”
我没有立刻让他进。
“你在门口说。”
他急了。
“那张古街修缮图,不是林栀第一次偷。她以前也拿过别人的作业,老师帮她压下去了。”
我看着他。
“哪个老师?”
“陆景沉。”
他把一个优盘递过来。
“这里面有一段录音,是林栀喝多了跟我们炫耀,说陆老师最疼她,只要她哭,陆老师什么都能给她兜住。”
陈姐一把接过。
“你早干嘛去了?”
周航脸涨得通红。
“我喜欢过她。她说家里穷,说没人疼,我就帮她。今天监控出来,我才知道她一直骗我们。那条横幅,也是她让我做的。”
我问:
“她让你怎么做?”
“她说你会带人打她,让我们录视频。她还说,只要你动手,陆老师就会彻底站在她这边。”
陈姐骂:
“年纪不大,心比下水道还黑。”
周航把帽檐往下压。
“沈姐,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没用。但我不想再被她当刀。”
我看着他。
“你愿意作证吗?”
他沉默了几秒。
“愿意。但你能不能别把我名字放网上?我爸妈还不知道。”
我说:
“可以。”
他松了口气,刚要走,电梯门开了。
林栀站在里面。
她看见周航,脸色瞬间变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
周航往后退。
“我。”
林栀冲过来抓他的包。
“你把什么给她了?”
陈姐挡在前面。
“你再动手,我就喊整栋楼来看。”
林栀压根不听,伸手就要抢周航口袋。
我拿起手机。
“我在录像。”
她动作停住。
林栀看着我,忽然换了语气。
“师娘,我只是想跟周航说几句话。”
我说:
“他不想跟你说。”
她看向周航,眼泪来得很快。
“周航,连你也要害我吗?我把你当朋友。”
周航咬着牙。
“你把我当朋友,就不会让我拉横幅去骂孕妇。”
“我没有逼你。”
“你说如果我不帮你,你就把我追你的聊天记录发给全班。”
林栀的脸终于装不下去。
“你自己犯贱,怪我?”
周航怔住。
陈姐立刻把手机举高。
“好,这句录得清清楚楚。”
林栀扑过来抢手机。
我侧身让开,她一脚踩空,整个人跪在玄关地毯上。
这一次没人扶她。
她坐在地上,仰头看我。
“沈晚,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为做过的事付代价。”
她忽然笑了,笑声尖得刺耳。
“代价?你以为你是谁?没有沈家,你算什么?陆老师爱的人是我,他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能帮他。”
我说:
“这句话,你该去问他敢不敢承认。”
林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
“他当然不敢。他那种人,既想要前程,又想要体面。他舍不得你家的东西,也舍不得我。可他最舍不得的,是他自己。”
周航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陈姐低声说:
“晚晚,她这是疯了吧。”
我问林栀:
“所以你手里有什么?”
她看着我,表情又变得得意。
“你猜。”
我说:
“他论文里的资料?还是老城项目的初稿?”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继续说:
“或者,是他这些年用我旧稿改出来的那些方案?”
林栀盯着我。
“你早知道?”
“我不确定。”
“那你诈我?”
我没有回答。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立刻往后退。
电梯里传来脚步声。
陆景沉冲出来。
“林栀。”
林栀回头,扑进他怀里。
“老师,她逼我。周航也帮她害我。”
陆景沉看向周航。
“你来这里做什么?”
周航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
“送证据。”
陆景沉脸色变了。
“什么证据?”
陈姐晃了晃优盘。
“你猜。”
陆景沉伸手要拿,宋怀瑾从楼梯间走出来。
“陆先生,别碰。”
陆景沉转头看他。
“你怎么在这?”
宋怀瑾说:
“沈女士通知我来取证。”
林栀抓紧陆景沉。
“老师,他们合起伙来害我们。”
陆景沉看向我,声音沙哑。
“沈晚,你就这么恨我?”
我说:
“我只是不要你了。”
他像被这句话堵住,站了很久。
林栀却急了。
“老师,你别听她的。她现在装得硬气,等孩子出生,她还是要求你回去。”
我看向陆景沉。
“你也这么想?”
陆景沉没有答。
他的沉默已经够清楚。
我关上门前,对他说:
“明天十点,民政局。你不来,我们法院见。”
门合上。
林栀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老师,不能去。你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陆景沉没有回她。
我听见他问:
“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民政局门口,陆景沉迟到了二十分钟。
他一个人来的。
手里拿着我之前被撕碎又重新打印的协议。
我看着那份协议。
“林栀没拦住你?”
他说:
“我想清楚了。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
“离婚不是冷静。”
他把协议放回包里。
“我今天不是来签的。”
陈姐在旁边差点冲上去。
“你耍人?”
陆景沉看向我。
“晚晚,我昨晚一夜没睡。我承认我对林栀越界了,也承认我享受她对我的依赖。可我没想过离婚。”
我说:
“我想过。”
“孩子呢?”
“孩子跟我。”
“你一个人怎么带?”
宋怀瑾开口:
“沈女士有稳定住所,有亲属支持,有足够抚养能力。陆先生,这个问题不构成威胁。”
陆景沉厌恶地看他。
“你闭嘴。”
我说:
“他是我的律师。”
陆景沉盯着我。
“你以前什么都会跟我商量。”
“因为以前我以为你是我的丈夫。”
他脸上那点愧疚很快变成恼怒。
“沈晚,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你也瞒了我很多事。你明明懂古街修缮,为什么这些年不告诉我你会画图?你是不是一直看我笑话?”
我安静看他。
这就是陆景沉。
我的付出,在他眼里是应该。
我的沉默,在他眼里是算计。
我说:
“我告诉过你。”
他皱眉。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拿回草图,问我那条巷子怎么排水。我说老井不能堵,你说我一个外行别乱指点。”
陆景沉一顿。
“那都多少年前了。”
“后来你标错梁柱,我说承重不能这么改。你说我仗着父亲懂一点皮毛,就想管你工作。”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姐补刀:
“听见没?不是人家不说,是你耳朵只听得见崇拜,听不得提醒。”
陆景沉咬牙。
“陈敏。”
我打断他。
“签字。”
他沉默。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立刻变了。
我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林栀。
他没接。
手机又响。
第三次响起时,他终于接了。
林栀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老师,你在哪?周航把录音交给院里了,方主任让我过去。我害怕,你能不能来陪我?”
陆景沉看着我。
我说:
“你去。”
他握着手机没动。
林栀哭得更厉害。
“老师,我只有你了。”
我拿起包。
“宋律师,走吧。”
陆景沉叫住我。
“晚晚。”
我回头。
他把电话挂断,拿出笔。
“我签。”
陈姐愣了一下。
宋怀瑾把协议推过去。
陆景沉翻到最后一页,笔尖落下去,又停住。
“你真的不会后悔?”
我说:
“不会。”
他写下名字。
那几个字,我看了很多年。
情书上是它,房贷文件上是它,产检单家属栏也是它。
现在它落在离婚协议上,反倒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手续办完,工作人员把证件递给我们。
陆景沉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离婚证。
“晚晚,林栀那边我会处理。等事情过去,我还能来看孩子吗?”
我说:
“按法律规定。”
他苦笑。
“你现在跟我说法律。”
宋怀瑾替我答:
“以后只说法律。”
林栀从路边跑来,头发乱了,眼睛肿着。
她看见陆景沉手里的离婚证,整个人停住。
“老师,你真的签了?”
陆景沉说:
“这是我和她的事。”
林栀指着我。
“你满意了?你抢走我的项目,毁了我的转正,现在还要把他也抢走?”
陈姐骂:
“你有没有脸?那本来就是人家丈夫。”
林栀不理她,只盯着陆景沉。
“你说过会护着我。”
陆景沉脸色发沉。
“我也说过,让你别再闹。”
“我闹?如果不是你给我希望,我会走到今天吗?”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纸,甩到他脸上。
“你以为签了离婚就能干干净净?陆景沉,你那些方案怎么来的,我一清二楚。”
几张纸散落在地。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陆景沉这些年获奖方案的底稿复印件。
每一张边角,都有我当年随手写的标注。
陆景沉弯腰去捡。
林栀一脚踩住。
“你不陪我去院里,我就把这些全交出去。”
路过的人停下看热闹。
陆景沉声音发紧。
“林栀,把东西给我。”
她笑了。
“你求我啊。”
陈姐看得目瞪口呆。
“狗咬狗还能这么精彩。”
我蹲下,捡起离我最近的一张复印件。
陆景沉猛地看向我。
“晚晚。”
我看着那张纸。
上面那处梁柱标注,是我七年前画的。
那天他胃疼,躺在沙发上说项目明早要交。
我熬到天亮,把图塞进他包里。
他醒来后只说了一句。
“还是老婆懂我。”
后来这份方案获奖,他在台上感谢导师,感谢团队,感谢时代。
没提我。
我把纸递给宋怀瑾。
“收好。”
陆景沉伸手要拦。
“沈晚,那些都是过去的事。”
我说:
“过去的债,也该还。”
林栀忽然笑不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谢谢你送证据。”
她脸色变了。
陆景沉也明白过来。
“沈晚,你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个?”
我说:
“是你们把刀递到我手里。”
远处,方叔的车停下。
他下车后,看见地上的纸,脸黑得吓人。
“陆景沉,你跟我回院里。”
陆景沉站着没动。
方叔看向林栀。
“你也来。”
林栀往陆景沉身后躲。
方叔说:
“别躲了。今天不说清楚,你们谁都别想再进项目组。”
我把那叠纸交给方叔。
“方叔,我也去。”
方叔看着我,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
“晚晚,有些事,你是不是该告诉大家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陆景沉盯着我,眼神发直。
林栀尖声问:
“告诉什么?”
我看着他们。
“告诉你们,老城古街的第一版保护草案,是谁画的。”
设计院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这一次,门外没人敢拉横幅。
林栀缩在最角落,手里还攥着包带。
陆景沉坐在她旁边,脸色比纸还差。
方叔把复印件一张张放到投影下。
“这些底稿,来源不明,涉及陆景沉过去七个项目。今天请大家过来,不是听吵架,是核对事实。”
院里一个老工程师拿起老花镜。
“这字迹我见过。”
陆景沉立刻看向他。
老工程师慢慢说:
“当年沈院长带我们去老城踏勘,旁边跟着一个小姑娘,拿着本子记得飞快。她写的梁柱标注,就是这个样。”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林栀突然说:
“字迹像也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沈晚模仿老师的。”
陈姐坐在我身后,忍不住笑。
“你这脑子真适合去写童话。”
方叔敲桌。
“安静。”
宋怀瑾拿出一只旧牛皮纸袋。
“这里是沈晚女士大学期间参与老城保护志愿记录的原件,时间早于陆先生所有相关项目。每一页都有当年的档案章。”
陆景沉盯着纸袋。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说:
“这些东西一直在我父亲那里。”
“你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我看着他。
“我说过,我在老城长大,熟悉每一条巷子。你说,情怀不能当专业。”
他像被噎住。
方叔抽出一张泛黄的总图。
“这份,大家看。”
投影亮起。
老城古街的巷道、水渠、老井、木梁标记全都清清楚楚。
右下角的名字很小。
沈晚。
会议室里那几个刚才还怀疑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设计师低声说:
“这不是咱们现在用的保护底图吗?”
方叔说:
“对。院里后来所有古街项目的底图,都基于这一版修正。只是当年晚晚没进设计院,署名放进了附录,很多人没注意。”
林栀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她要是这么厉害,为什么在家给老师做饭?为什么不出来工作?”
这话问得恶毒,也问出了很多人心里的疑问。
我抬头看她。
“因为我愿意。”
她愣住。
我继续说:
“我愿意把日子过成家,愿意照顾丈夫,愿意怀孩子,不代表我没有手。林栀,你偷我的东西,不是因为我弱,是因为你觉得一个在家做饭的女人不配被尊重。”
会议室静了。
陈姐在后面重重说:
“说得好。”
陆景沉终于开口。
“晚晚,我不知道那些底图后来被院里沿用。我以为。”
我接过他的话。
“你以为我所有帮忙,都只是妻子对丈夫的支持,不需要名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承认,有些地方我用了你的想法。但项目是我跑的,汇报是我做的,后续也是我盯的。不能因为你提供过底图,就把所有成果都算到你头上。”
我点头。
“所以今天不是把你的成果算给我,是把我的东西从你的成果里拿出来。”
方叔看向资料员。
“把陆景沉历年项目中的沈晚底稿比对结果发出来。”
屏幕切换。
一处又一处标注重合。
梁柱修复方案,暗沟排水改线,砖雕编号,旧井保留。
陆景沉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一个评审委员直接说:
“这些核心点如果属于沈晚,陆景沉当年申报时没有署名,问题很严重。”
林栀突然尖叫:
“那我呢?我只是用了老师资料,我根本不知道是她的。”
周航站在门口,怯生生举起手。
“方主任,我能说吗?”
林栀转头。
“周航,你敢。”
周航吸了口气。
“林栀说过,那些图是师娘的。她还说,师娘怀孕后脑子不好使,只要她先拿去用,老师肯定会帮她兜。”
陆景沉猛地转向林栀。
“你早知道?”
林栀往后退。
“我没有。”
周航拿出手机。
“我有录音。”
录音里,林栀的声音带着醉意:
“她一个黄脸婆,画得再好有什么用?陆老师现在最听我的。等我转正了,古街项目就是我的跳板。”
有人倒吸气。
戴眼镜的女生也来了,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她说:
“方主任,横幅是林栀让我们做的。她说沈女士仗势欺人,可她从没给我们看完整视频。”
林栀看着一个又一个人站出来,终于慌了。
她抓住陆景沉。
“老师,你帮我说句话。我是为了你啊。你说过你想摆脱沈家,我才想帮你。”
陆景沉甩开她的手。
“我什么时候说过?”
林栀笑了一下,眼泪挂在脸上。
“你在我租的房子里说的。你说沈晚家压得你喘不过气,说她爸看你的眼神像看条狗。你还说,等你拿下古街项目,就不用再看沈家的脸色。”
会议室里的目光一下全落在陆景沉身上。
父亲坐在最末一排,今天一直没说话。
陆景沉看见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父亲起身。
“别叫我爸。”
他走到投影前,拿起那张最早的底图。
“这份图,当年是晚晚十七岁画的。她在老城住了十二年,知道哪家屋檐漏雨,哪口井连着暗沟。她母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这片街,所以晚晚一直护着。”
陆景沉怔住。
我也看向父亲。
他很少提母亲。
父亲看着我,声音压得很稳。
“我不让她进设计院,是怕她一辈子困在旧街的影子里。她后来嫁给你,我以为她找到了新生活。”
他转头看陆景沉。
“你把她的心血拿去换前程,又嫌她家压着你。陆景沉,你配不上她。”
陆景沉低下头。
林栀忽然冲到我面前。
“你赢了,你满意了?你有爸,有钱,有人护着。你什么都有,为什么还要抢我的?”
我说:
“我没有抢。你手里的每一样,都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她抬手就要打我。
陈姐一把抓住她手腕。
“这次还想装摔?”
林栀被保安拖出去时,还在喊陆景沉。
“老师,救我。你别忘了,你也干净不了。”
陆景沉坐在椅子上,没动。
方叔把处理决定放在桌上。
“林栀暂停所有实习资格,移交学校处理。陆景沉,暂停职务,接受项目审查。”
陆景沉抬头看我。
“晚晚,你真要毁了我?”
我说:
“是你毁了自己。”
会议室门外,林栀的哭喊渐远。
陆景沉看着满屏重合的图,终于说不出一个字。
方叔问我:
“古街修缮方案,你愿不愿意接手顾问?”
我还没回答,陆景沉忽然站起来。
“不行。”
所有人看向他。
他说:
“她怀着孕,不能承担这种强度。”
陈姐笑出声。
“你现在装什么关心?”
我也看着他。
“我能不能承担,不由你决定。”
陆景沉的声音低下来。
“晚晚,我只是怕你累。”
我说:
“你怕的不是我累,是我站上去以后,你再也没地方躲。”
父亲把笔递给我。
“晚晚,自己决定。”
我接过笔,在顾问确认书上签下名字。
沈晚。
这一次,名字没有藏在附录里。
老城古街复审那天,下了雨。
雨不大,刚好把青石板洗出旧色。
我穿着平底鞋,带着安全帽,站在老井旁边。
一群评审专家围着我,其中有人之前只知道我是陆景沉的妻子,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小心。
方叔问:
“这口井为什么不能封?”
我指着井壁。
“井下连着三条暗沟,西边两条通巷尾,北边一条接老排水渠。封井以后水没地方走,雨季会倒灌进三号院。”
一个专家问:
“有实测记录吗?”
我把旧册子递过去。
“十年前我做过一次,最近又补了一次。这里面有雨量记录和积水位置。”
专家翻了几页,点头。
“很细。”
陆景沉站在人群后面。
他今天是来配合审查的,胸牌上临时贴着旁听两个字。
林栀没有来。
她来不了。
复审开始前,学校给设计院发了处理函。林栀被取消实习资格,毕业作品重新审查。她用来参赛的几张图,和古街底图有大段重合,奖项被收回,名字从官网撤下。
陈姐把手机递给我看。
“她在群里哭,说自己被你逼到没路走。”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还回去。
“她有路。道歉,赔偿,重新做人。”
陈姐嗤了一声。
“她选不了这条,她嫌低头丢人。”
方叔站在井边催我。
“沈顾问,东厢那边也得看。”
我跟着他往前走。
陆景沉挡在廊下。
“晚晚,能不能谈谈?”
陈姐立刻往前一步。
“谈什么?谈你怎么把老婆的图送给学生,还是谈你怎么在外面说岳父像看狗一样看你?”
陆景沉没有看她,只盯着我。
“我知道错了。”
我说:
“审查还没结束,你现在该听专家问话。”
“我不是为了项目。”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来。
“离婚协议我签了,房子我不要,车也不要。孩子的抚养费,我会按月给。”
我没有接。
“交给律师。”
他手停在半空。
“你连这个都不愿意亲手拿?”
我看着雨水从瓦当滴下来,落进青石缝里。
“陆景沉,我亲手给过你很多东西。图纸,信任,婚姻,家。你拿去垫脚的时候,没有问我疼不疼。”
他手里的文件袋被雨打湿一角。
“我以后会补。”
“补不了。”
我绕过他,走到东厢门口。
屋檐下有一块旧木牌,是母亲当年让人挂的,字已经淡了。上面写着,老街不是古董,是人住过的日子。
我抬手擦掉木牌上的雨。
方叔看见那行字,叹了口气。
“你妈当年就是这么说的。”
父亲站在我身后。
“晚晚。”
我回头。
他把一把旧钥匙放进我掌心。
“你母亲留下的工作间,我锁了很多年。以后归你。”
钥匙很凉,齿口磨得发亮。
我问:
“为什么今天给我?”
父亲说:
“以前我总觉得护着你,就是替你挡掉所有辛苦。后来才明白,把你挡在门外,也是在替别人抢你的路。”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埋怨。
我把钥匙收好。
“等复审结束,我想进去看看。”
父亲点头。
“我陪你。”
专家组在巷尾停下。
一位头发花白的专家指着墙根。
“这里原方案要拆掉重砌,你为什么保留?”
我蹲下去,敲了敲青砖。
“这不是普通墙根。里面夹着老排水口,拆了会把两边院子的水路断掉。外面看着破,里面还活着。”
陆景沉站在后面,忽然开口。
“这条我之前也提过。”
所有人看向他。
方叔翻开记录本。
“你提的是拆掉重做。”
陆景沉脸色僵住。
戴眼镜的女生站在旁边,小声说:
“陆老师,当时沈女士在图上标了保留。你说太麻烦,让我们删掉。”
那句话不重,落在雨声里,像一记巴掌。
专家把记录本合上。
“陆先生,你既然是旁听,就不要干扰复审。”
陆景沉退了一步。
陈姐在我耳边说:
“这巴掌打得清脆。”
我没接话。
因为巷口又有人来了。
林栀撑着伞,脸色白得像纸。她身后跟着两个学校老师,还有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女人。
她一看见陆景沉,立刻喊:
“老师,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只要我咬死不认,你会帮我保住名额。”
陆景沉猛地抬头。
“你胡说什么?”
林栀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手忙脚乱地往外翻。
“这是你给我发的消息。你让我把锅推给沈晚,说她怀孕情绪不稳,说她为了争顾问位置故意陷害我。”
陈姐骂了一句。
“你们两个真是烂到一个坑里了。”
学校老师把纸接过去,脸沉下来。
“陆先生,这些内容我们会一并提交。”
陆景沉冲过去想抢。
方叔拦住他。
“够了。”
陆景沉看着我,声音发哑。
“晚晚,我只是怕审查不过。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我说:
“所以你又选了推我出去。”
林栀哭着笑。
“你以为他爱你?他谁都不爱。他只爱自己那张脸。”
陆景沉吼她:
“闭嘴。”
林栀把伞摔在地上。
“我偏不闭嘴。你毁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她还在翻包,翻出一个小录音笔。
“这里面还有你让我删监控的话,还有你教我怎么在会上装委屈的话。老师,你说过我们是一条船。”
陆景沉伸手去夺。
保安从巷口进来,把他拦住。
录音笔被交到方叔手里。
方叔没有当场播放,只说:
“复审结束后,交给调查组。”
陆景沉终于不说话了。
林栀也被学校老师带走。她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眼里全是恨。
“沈晚,你生来就有人给你铺路。”
我看着她。
“路不是别人铺的。你每次看见路,都先想着把别人的名字刮掉。”
她被拉走,雨水把她鞋边的泥冲得一塌糊涂。
复审继续。
那天的每一个问题,我都当场答了。哪口井该留,哪段墙该修,哪家老人不能搬,哪条巷子的水不能堵。专家组从一开始的挑剔,到后面只剩翻资料和点头。
傍晚,评审意见出来。
古街修缮方案通过,原顾问署名更正,沈晚列为首席顾问。陆景沉暂停执业资格,等待进一步处理。林栀的抄袭和诬陷材料,被学校和设计院同时受理。
方叔念完结果,陈姐直接拍了桌子。
“痛快。”
戴眼镜的女生走到我面前,低着头。
“沈女士,对不起。我以前跟着林栀说过你坏话。”
我说:
“你该道歉的不止我。还有被你们举横幅挡住门的工作人员。”
她点头。
“我会去。”
父亲把我的安全帽摘下来,替我擦掉上面的雨。
“累不累?”
我说:
“有点。”
他看向我的肚子,声音轻了些。
“回家吧。”
陆景沉站在院门口,像被整条老街丢下的人。
他喊我:
“晚晚。”
我停步。
“孩子出生以后,我能不能看一眼?”
我没有回头。
“等你学会不把别人当垫脚石,再让律师通知你。”
他的声音碎在雨里。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我握着那把旧钥匙,走到母亲的工作间门前。
锁开的一声很轻。
屋里有木桌,旧尺,发黄的手稿,还有一只小小的布老虎。布老虎肚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母亲的字迹清清楚楚。
晚晚,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不必替任何人证明你值得。你站在这里,本来就值得。
我把纸贴在胸口,第一次在这条街上笑了出来。
几个月后,古街第一段修缮完工。
开街那天,天晴得干净。老井旁重新挂上木牌,三号院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们追着风车跑过青石板。我的女儿躺在婴儿车里,攥着那只旧布老虎,睡得很沉。
方叔把新牌匾交给我。
“沈顾问,揭吧。”
陈姐在人群里喊:
“让那些偷图的,装可怜的,吃软饭还嫌饭不香的,都睁眼看看。”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鼓掌。
父亲站在我身边,替我扶住婴儿车。
我拉下红绸。
牌匾上刻着四个字,晚晴古街。
晚,是我的晚。
晴,是母亲留给我的晴天。
陆景沉没有出现。后来听说,他离开了设计院,投过几次简历都被退回。林栀的名字从所有获奖名单里消失,赔偿单寄到她家,她再也没有资格踏进这条街的项目。
我没有再问。
风从巷尾吹来,铜铃响了一串。
女儿醒了,睁着眼看我。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以后妈妈教你画屋檐,画老井,画每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掌声从街头涌到街尾,父亲把母亲的旧尺放进我手里。镜头和目光都对着我,我抱起女儿,站在那块新牌匾下。曾经被藏进附录的名字,如今刻在古街入口,刻在阳光里,刻在所有人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