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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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老公送汤回家的路上,我随手刷到一个帖子:

【师娘又来给老师送汤了,那个老女人根本配不上他!】

【听老师说她为了怀稳孩子,在家还穿薄裙子黏人。】

评论区都在骂她没分寸,想靠肚子绑住男人。

楼主不以为意,得意地回:

【老女人天天挺着孕肚送汤,结果都进我肚子里了。】

【老师都说了,我们遇见得太晚。】

配图正是我找人烧制的青瓷汤盅,盖子上还有我亲手画的兰草。

等陆景沉从设计院加班回家后,我努力忽略他衬衫上甜腻的桂花香,平声问道:

“我今天炖的山药排骨汤好喝吗?”

他没有犹豫,低头亲了亲我的额角。

“老婆做的什么都好喝。”

可他错了。

我送去的明明是一盅鲫鱼汤。

陆景沉蹲在我面前,把手放在我的小腹上,声音放得很软。

“是不是孩子闹你了?脸色这么差。明天别送了,我在院里随便吃点。”

我看着他袖口沾着的一点口红印,点头。

“好。”

以前他说这种话,我总会笑他。

“你胃不好,外面的饭菜油重,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当给你和宝宝攒福气。”

陆景沉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我,像是第一次没从我脸上等到他熟悉的心疼。

“晚晚,你今天怎么了?”

“累。”

我把他的手从我肚子上拿开。

“去洗澡吧。”

他站起身,习惯性要摸我的头发。

我偏过脸,弯腰收拾茶几上的空杯。

他的手落了空,在半空停了两秒,才转身进浴室。

水声响起来后,我拿起他放在床头的手机。

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我甚至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自己只是被一个帖子扰乱了心。

可我点开消息,手里的手机差点砸到床沿。

置顶除了我,多了一个备注叫“小馋猫”的女孩。

她发来一张空汤盅的照片。

【老师,师娘今天的汤比上次的鸡汤好喝。】

陆景沉回她。

【喜欢的话,明天让她再炖。】

女孩发了个撒娇的表情。

【她知道会不会生气呀?】

【她不会。她最听我的。】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翻上来一阵酸意。

他对我说加班忙到没空喝水的时候,在陪她讨论哪家糕点铺新出的桂花糕甜不甜。

她说画图画到手酸,他说改天亲手教你。

她说设计院食堂的糖醋里脊难吃,他说让我太太做了带给你。

我退出消息,点开他的相册。

最新一张,是女孩坐在他办公室的椅子上,披着他的外套,怀里抱着我的青瓷汤盅,笑得像抢到了糖的孩子。

陆景沉给照片配了一行字。

【晚来的春天。】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浴室门开了。

陆景沉带着湿气从身后抱住我,声音贴在我耳边。

“老婆,怎么还不睡?”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不着。”

“是不是又想吃酸梅了?我明天给你买。”

我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

“明天不用买。”

他笑了笑。

“怎么突然懂事了?”

我没回答。

他以为我睡了,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背对着我按字。

我看见屏幕上方跳出一行消息。

【老师,师娘明天还送汤吗?】

陆景沉回得很快。

【送。她舍不得我饿着。】

我闭上眼。

原来他把我七年的心疼,拿去喂另一个女人的得意。

第二天上午,我拎着空汤盅去了设计院。

门卫老周认得我,看见我挺着肚子下车,赶紧从岗亭里出来。

“沈老师,陆工今天在三楼会议室,带新人看方案呢。”

他以前一直叫我陆太太。

后来听说我从前在文物修复所待过,才改口叫沈老师。

我笑了笑。

“我不找他,找陈姐。”

老周压低声音。

“您别怪我多嘴。最近那个小姑娘,总坐陆工车走。院里有人说闲话,您心里有数。”

我手指搭在汤盅盖子上。

“她叫什么?”

“林栀。刚来的实习生,年纪小,说话没遮拦。”

“谢谢周叔。”

我刚走到一楼走廊,就听见茶水间里传出笑声。

“林栀,你胆子也太大了,陆工的太太天天送汤,你就天天喝?”

“她自己要送的,又没人逼她。”

女孩声音清亮,带着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甜。

“再说了,老师说她在家闲得发慌,除了炖汤也没别的事。她喜欢表现贤惠,我帮她消化心意,算做好事。”

有人笑得更大声。

“你不怕她找来?”

“她找来又能怎样?挺着肚子哭吗?老师最烦女人闹。”

茶水间门被我推开。

里面三个人同时回头。

站在咖啡机旁边的女孩穿着白裙,头发烫成卷,手里拿着我的青瓷汤盅。

她看见我,先是打量我的肚子,接着把汤盅往桌上一放。

“你就是师娘吧?”

那声师娘被她叫得又轻又慢,像在提醒我老。

我走过去,拿起汤盅。

盖子边缘磕掉了一块。

我看着缺口,问她:

“谁弄的?”

林栀撇嘴。

“不小心碰了一下。一个破碗而已,师娘不会要我赔吧?”

旁边一个年轻男孩小声说:

“林栀,这看着挺贵的。”

林栀抬了抬下巴。

“贵能贵到哪儿去?老师说师娘家里以前有点关系,最爱拿这些旧东西装雅致。”

我握着汤盅的手收紧,又松开。

“陆景沉在哪?”

林栀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老师在开会。师娘有事跟我说也一样,我现在跟老师一个组。”

“一个组,所以能喝我的汤?”

“师娘,你别这么小气。”

她笑着靠在桌边。

“老师工作辛苦,我替他分担一点怎么了?你怀孕了还天天送这些油腻东西,他怕伤你心才说好喝。其实他根本不爱喝。”

我看着她。

“那你爱喝?”

“是啊。”

她毫不避讳。

“老师说我太瘦,让我多补补。”

茶水间门口已经围了人。

陈姐从走廊那头赶来,看到我手里的汤盅缺口,脸色变了一下。

“晚晚,你怎么来了?”

林栀抢先开口。

“陈姐,师娘误会了。她以为我抢了她的汤。可老师都说了,是他让我喝的。”

陈姐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晚晚,先去我办公室说。”

我没有动。

“让陆景沉来。”

林栀笑出了声。

“师娘,你别闹了。老师最讨厌别人影响他工作。”

我把汤盅放在桌上。

瓷器落桌,声音不重,却让茶水间安静下来。

“你告诉他,沈晚来找他。”

林栀拿出手机,故意开了外放。

“老师,师娘来院里了,好像生气了。”

陆景沉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耐。

“她怎么去了?你别跟她吵,我马上下来。”

林栀冲我眨了眨眼。

“听见了吗?老师怕我受委屈。”

我看着她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忽然觉得可笑。

两分钟后,陆景沉快步走来。

他先看见我,再看见围着的人,眉头立刻皱起。

“晚晚,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问他:

“这汤盅是谁摔的?”

林栀委屈地开口。

“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师娘一来就问我赔不赔,我有点害怕。”

陆景沉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轻。

“没事。”

然后他转向我。

“一个汤盅而已,别吓着她。她还是孩子。”

我低头看我的肚子。

“她是孩子,那我肚子里的是什么?”

陆景沉脸上闪过难堪,很快压下去。

“晚晚,别在单位说这种话。”

“我问你,昨天的汤,你喝了吗?”

他顿了一下。

“喝了。”

“什么汤?”

林栀抬手摸了摸耳边的卷发。

陆景沉看着我,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排骨汤。”

周围有人看向桌上的汤盅。

我笑了一声。

“陆景沉,昨天我炖的是鲫鱼汤。”

他脸色终于变了。

林栀急忙说:

“师娘,你怀孕记错了吧?老师昨天明明跟我说是排骨汤。”

我看着陆景沉。

“你连骗我,都懒得对一下。”

陆景沉压低声音。

“回家说。”

“就在这里说。”

“沈晚。”

他连名带姓叫我,声音沉了下去。

“你怀着孩子,我不想跟你吵。林栀只是学生,她没有恶意。”

林栀眼圈一下红了。

“老师,都是我不好。我以后不喝了,哪怕胃疼也不喝了。”

陆景沉立刻看向她。

“你胃又疼了?”

她点头,手按着腹部。

“可能早上没吃饭。”

陆景沉转头对我说:

“晚晚,你先回去。我带她去医务室。”

我站在原地。

陈姐在旁边忍不住开口:

“景沉,晚晚也怀着孩子,她一个人来的,你让她怎么回?”

陆景沉皱眉。

“陈姐,我会让司机送她。”

我问他:

“你陪她去医务室,让司机送我?”

他说:

“林栀脸色不好。”

我点点头。

“好。”

他以为我妥协了,伸手来扶我。

我避开他的手,拿起缺了口的汤盅。

“陆景沉,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送任何东西。”

林栀低声说:

“师娘,你别拿这个威胁老师。”

我看着她。

“不是威胁,是通知。”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陆景沉不耐的声音。

“沈晚,你别后悔。”

我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真正该后悔的人,从来不是我。

回到家,我把那只缺口汤盅放进柜子最里面。

它不是名贵古董,只是我当年在老师傅窑里守了三天三夜,亲手画釉烧出来的第一件成品。

陆景沉追我时,说这只汤盅像我。

清冷,不好靠近,可一旦捧在手里,就舍不得放。

现在他嫌它是破碗。

下午三点,婆婆打来电话。

这是第一通。

我没接。

十分钟后,第二通又响。

我接起,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沈晚,你是不是又去景沉单位丢人了?”

我靠在沙发上。

“妈,您从哪听说的?”

“林栀那孩子都哭着给景沉道歉了,说怕你误会,不敢在他身边待了。你说你一个当师母的,跟小姑娘计较什么?”

我看着窗外小区楼下晒太阳的老人。

“她喝我的汤,摔我的东西,在我面前说我闲得只会炖汤。您觉得我该给她鼓掌?”

婆婆冷笑。

“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怀孕吗?女人怀个孩子就拿乔,难怪男人在外面不爱回家。”

我闭了闭眼。

“妈,陆景沉让您来骂我的?”

“他孝顺,不想让我操心。是我自己看不下去。”

婆婆声音更尖。

“你爸当年帮了景沉一把,你们沈家就把恩情挂嘴边。景沉这些年给你当牛做马还不够?他现在有出息了,身边有几个学生崇拜他,不正常吗?”

“正常到穿他的外套?”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你别学那些泼妇查男人。男人最烦这个。”

我说:

“那您让他别做让人查的事。”

婆婆骂道:

“沈晚,你肚子里怀的是我们陆家的种,别以为我不敢说你。你要是再闹,把孩子闹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我摸着小腹。

宝宝在里面安静得很。

“您放心,我不会拿孩子赌。”

“那你今晚做桌菜,给景沉赔个不是。他工作忙,还得哄你,累不累?”

我问:

“他带别的女孩去看电影,您也觉得我该赔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

婆婆压低嗓门。

“男人在外面应酬,有什么大不了?只要他还回家,你就该知足。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大着肚子,脸色黄,谁看了不烦?”

我把电话拿远一点。

“妈,您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您说我嫁进陆家,是陆家祖坟冒青烟。”

婆婆嗤了一声。

“以前是以前。现在景沉是院里的红人,多少人排队请他做设计。你再端着沈家小姐那一套,只会把男人往外推。”

门锁响了。

陆景沉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盒糕点,盒面印着城南老铺子的名字。

那是我孕吐时唯一能吃下去的点心。

我还没来得及看他,他就把糕点放在餐桌上,沉着脸说:

“妈,电话挂了吧。我跟她说。”

婆婆在电话里还不肯停。

“景沉,你别惯她。女人就是越惯越不懂事。”

陆景沉按掉电话。

客厅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盒糕点。

“给我的?”

他说:

“林栀早上没吃饭,胃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宿舍,路过买的。”

“她喜欢这家?”

“沈晚。”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你能不能别句句带刺?”

“我只是问。”

“是给你的。”

他把糕点推到我面前。

“你上午闹得太难看。院里那么多人看着,我以后怎么带学生?”

我拆开盒子,里面少了两块。

陆景沉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立刻解释:

“林栀低血糖,吃了两块。”

我把盒盖合上。

“陆景沉,你拿她吃剩下的东西来哄我?”

他脸上终于有了怒意。

“什么叫吃剩下?一盒糕点而已,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汤盅也是一只碗,糕点也是一盒点心。在你这里,我的东西都不值钱。”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走到我面前,语速放慢,像在给病人讲道理。

“林栀从小没妈,性格单纯,说话不太懂分寸。她崇拜我,依赖我,我作为老师,多照顾一点很正常。”

我抬头看他。

“她说你们相遇太晚,也正常?”

陆景沉眉头一跳。

“你看她帖子了?”

“你承认那是她?”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年轻人爱胡闹,在网上发点酸话,你跟她较什么真?”

我拿起手机,点开截图,放在他面前。

“她说我穿薄裙子勾引你,这也是胡闹?”

陆景沉看了一眼,脸色难看。

“她不该这么说。我让她删。”

“删了就没发生?”

“那你想怎样?”

他声音拔高。

“让我把她赶出院?让她一个小姑娘前途毁了?沈晚,你什么时候这么恶毒了?”

恶毒。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巴掌都疼。

我问他:

“我维护自己的婚姻,叫恶毒?”

他看着我,停了几秒。

“你现在情绪不稳,我不跟你吵。”

我站起身。

“那就别吵。陆景沉,我们分开一段时间。”

他像听见笑话。

“你要回娘家?”

“不是。”

“那你去哪?你怀着孩子,一个人能去哪?”

我把餐桌上的糕点推回去。

“这不是你该管的。”

陆景沉抓住我的手腕。

“沈晚,别拿离家出走逼我。你知道我最近争取古街修缮的方案有多忙,你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古街修缮。

我看向他。

“你要做云安古街的方案?”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

云安古街,是我外公留下的老街。

那里每一扇木门,每一道砖缝,我闭着眼都记得。

陆景沉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是今年城里最看重的老街项目,做好了,他能在设计院彻底站稳。

他松开我,语气缓和下来。

“晚晚,这个方案对我很重要。林栀在手绘上有灵气,我留她是为了工作。你别把私事和正事混在一起。”

我说:

“她画得很好?”

“当然。”

他提到她,眼里有藏不住的欣赏。

“她昨天随手画的旧戏台,我给院长看了,院长都说有味道。”

“旧戏台?”

“对,云安街口那座。”

我看着他。

“那座戏台,三年前就拆了。”

陆景沉的脸僵住。

我一字一句问:

“她画给你的,到底是谁的旧稿?”

陆景沉没有回答。

他拿走桌上的糕点,像是怕再看见那盒缺了两块的点心。

“你别阴阳怪气。很多资料网上都能查,林栀参考旧照片很正常。”

我说:

“她画的那座戏台,柱头有一处断纹,外行人看不出来。那是我十年前在勘测本上画错的一笔,后来一直没公开。”

陆景沉停在厨房门口。

“沈晚,你是不是又想说我靠你家?”

“我问林栀的稿子从哪来。”

“够了。”

他把糕点扔进垃圾桶。

“你今天先是去院里闹,现在又怀疑我的学生偷东西。你把所有人都想得这么脏,是不是心里才舒服?”

我看着垃圾桶里的糕点。

他从前连我吃剩半块饼干都舍不得扔,说那是我给他的。

人变起来,连记忆都显得多余。

晚上,陆景沉睡在书房。

我打开尘封很久的木箱。

里面放着几本旧勘测本,还有一枚铜钥匙。

钥匙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云”字。

手机震了一下。

陈姐发来消息。

【晚晚,今天茶水间的事被人发到院里群了。林栀哭了一下午,景沉去替她说明情况。现在大家都说你仗着怀孕欺负学生。】

我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陈姐又发:

【还有一件事,古街方案下周评审。景沉准备把林栀的手绘作为亮点递上去。你小心点,她那张图,真的像你早年的笔法。】

我盯着屏幕。

没再回。

第二天,设计院的公众号发了预热文章。

标题很热闹。

【青年设计师陆景沉携天才实习生,重现云安古街百年风骨】

配图里,陆景沉站在林栀身边。

林栀手里拿着一张旧戏台手绘稿。

那张稿子,我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像。

就是我的。

十年前我跟着外公去云安古街,坐在戏台对面的茶摊画了整整一下午。

后来那本稿子被我锁进老宅书房。

陆景沉没有老宅钥匙。

可林栀手里的稿子,连我当时不小心溅上的茶渍位置都一样。

我换了衣服,打车去了云安老宅。

老宅在古街后巷,门上铜锁落了灰。

我把钥匙插进去,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就传来林栀的声音。

“老师,这些老本子真的能随便拿吗?师娘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陆景沉说:

“她很久不来了。放着也是浪费。”

我站在门外,手还搭在门环上。

林栀笑了一下。

“可这是沈家的东西。”

陆景沉语气很淡。

“我和她是夫妻,她的就是我的。”

“老师,你对我真好。”

“别乱翻,把需要的拍下来。下周评审,你只要按我教的说,院长肯定会让你正式留下。”

我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

书房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来。

陆景沉手里拿着我的旧勘测本,林栀正举着手机拍其中一页。

她看见我,手机差点掉在桌上。

“师娘,你怎么来了?”

我走进去,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桌。

“这是我家。”

陆景沉合上本子。

“晚晚,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为什么带她进我外公的书房?”

他把本子放回桌上。

“古街方案需要资料。你外公留下的这些东西,本来就该发挥价值。”

我问:

“谁给你的钥匙?”

他沉默。

林栀小声说:

“老师是为了工作。师娘,你别总是这么小家子气。老东西放着落灰,不如让老师拿去救活整条街。”

我看着她手里的手机。

“删掉。”

她往陆景沉身后躲了一步。

“我拍的是资料,又不是你的日记。”

“我说删掉。”

陆景沉挡在她面前。

“沈晚,你别吓她。”

“你让开。”

“你怀着孕,别动手动脚。”

他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挡我。

林栀从他身后探出头,声音带着哭腔。

“老师,我真的不知道师娘这么介意。要不我把名额让出来吧,反正大家都觉得我是靠你。”

陆景沉转头安慰她。

“没人这么觉得。你的能力我清楚。”

我伸手去拿她手机。

陆景沉扣住我的手腕。

“沈晚,别闹。”

我挣了一下。

他力气比我大,手腕被勒得发疼。

林栀忽然往后退,撞到书架,架上的木盒掉下来,里面的旧照片撒了一地。

她立刻蹲下去捡,动作很急。

我看见其中一张照片被她踩了一脚。

那是外公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我甩开陆景沉的手,蹲下去捡。

林栀也伸手。

我们的手碰到一起,她突然轻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

陆景沉扶住她,怒声喊我:

“沈晚!”

我手里还拿着那张被踩脏的照片。

林栀捂着手腕,眼泪掉下来。

“老师,师娘不是故意推我的。”

陆景沉看向我,脸色阴得吓人。

“道歉。”

我抬头。

“你说什么?”

“给林栀道歉。”

“我没有推她。”

“我亲眼看见你伸手。”

“你亲眼看见的是她自己往后退。”

林栀哭着摇头。

“算了,老师,别让师娘道歉了。她怀着孩子,我受点委屈没关系。”

陆景沉把她护到身后。

“沈晚,你现在真让我失望。”

我站起来,把外公的照片放进包里。

“陆景沉,你带人进我家偷稿,纵容她踩我外公照片,现在让我道歉。”

他咬着牙。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是你丈夫,不是贼。”

“丈夫不会把妻子的东西拿去讨好别的女人。”

林栀忽然说:

“师娘,你是不是怕我在评审会上比你厉害?所以才这么紧张这些本子?”

我看着她。

“你凭什么跟我比?”

她脸色一白,很快又红了眼。

“我知道我出身不好,比不上你家里有名气。可我靠自己努力进设计院,我没有错。”

陆景沉立刻说:

“林栀,你不用自卑。天赋不是家世能给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我胸口。

我点点头。

“好。”

陆景沉皱眉。

“你又要怎样?”

我拿起桌上的旧勘测本,一本一本放回木箱。

“从今天起,这里的每一张纸,你都别想再碰。”

林栀急了。

“老师,评审怎么办?”

陆景沉也急了。

“沈晚,你别任性。方案已经报上去了,你现在收回资料,等于让我在院里出丑。”

我把木箱锁上。

“那你就出丑。”

他终于撕破了那层温和。

“你非要逼我?”

我抱起木箱,朝门口走。

陆景沉拦住我。

“把箱子留下。”

我抬眼看他。

“你敢抢,我就报警。”

林栀脱口而出:

“你们是夫妻,拿点资料算什么偷?”

我看向她。

“那你刚才为什么怕我知道?”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老周探头进来。

“沈老师,您叫的车到了。还有,您让我找的锁匠也到了。”

陆景沉看着老周,又看向我。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说:

“从你说她的旧戏台有味道那一刻起。”

陆景沉脸色发青。

我抱着木箱走出老宅。

身后,林栀压着声音哭:

“老师,师娘是不是要毁了我?”

陆景沉没有追出来。

我把木箱放进车里,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门楣。

外公写的“守真”两个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旧。

我对锁匠说:

“换锁。以后除了我,谁都不能进。”

古街方案评审前一天,陆景沉没回家。

晚上十点,他发来一条消息。

【晚晚,明天评审对我很重要。你要是还有一点夫妻情分,就把那几本资料送来。】

我没有回。

十点半,他又发。

【林栀病了,一直哭,说都是她连累我。你满意了吗?】

我关掉手机。

门铃响起时,我以为是外卖。

打开门,婆婆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陆景沉的姑妈和两个远房亲戚。

她们一进门,就像巡查自家仓库似的四处看。

婆婆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沈晚,把资料拿出来。”

我站在玄关。

“谁让您来的?”

“我是景沉的妈,我来我儿子家还要谁让?”

姑妈看着我的肚子,阴阳怪气地说:

“怀着孩子还折腾男人,真是被娘家宠坏了。”

另一个亲戚接话:

“景沉现在是有本事的人,你不帮他,还拖后腿。哪有你这样的老婆?”

我看着婆婆。

“陆景沉让你们来抢?”

婆婆脸一沉。

“什么抢?夫妻一体。景沉要用几本破书,你藏着不给,是想害他丢工作。”

我说:

“那是我外公留下的手稿。”

“死人的东西还能比活人的前途重要?”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盯着她。

“您再说一遍。”

婆婆被我的眼神逼得退了一步,又觉得丢了面子,嗓门更高。

“我说错了吗?你外公都走了,留下那些纸不就是给后人用的?景沉用它,是看得起你们沈家。”

我拿起手机。

“你们再不走,我报警。”

姑妈冲过来要夺手机。

“还敢报警?你让警察看看,一个媳妇怎么欺负婆家人!”

我往后退,护住肚子。

婆婆趁机冲进书房。

我立刻跟进去。

木箱被我藏在衣柜最上层,她找不到,就开始拉抽屉。

文件、照片、修复笔记被她翻了一地。

我忍着怒意。

“别碰。”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旧照片,看也不看就扔到地上。

“装什么宝贝?一堆破纸。”

我弯腰去捡。

姑妈忽然从背后推了我一下。

“别挡路。”

我的腰撞到桌角,疼得眼前发白。

我扶住桌沿,低声说:

“出去。”

婆婆还在翻。

“箱子呢?你把箱子藏哪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晚晚,开门!”

是陈姐。

我撑着走出去开门。

陈姐一看屋里的场景,脸色立刻变了。

“你们干什么?她怀孕了!”

婆婆冷笑。

“陈老师,这是我们家事,你一个外人少插嘴。”

陈姐把我扶到沙发上。

“晚晚,你先坐。”

姑妈还不依不饶。

“你们这些文化人就会装。拿几本破书卡自己男人,也不怕传出去丢人。”

陈姐忍不住骂:

“破书?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拉住她。

“陈姐,别说。”

婆婆抓住这句话。

“怎么,还真是什么金疙瘩?那更该给景沉用。我们陆家娶你,不是娶个祖宗回来供着。”

我看着满地照片。

其中一张被踩上鞋印。

照片里外公站在古街戏台下,手里拿着木尺,笑得温和。

我扶着沙发站起来。

“我最后说一次,出去。”

婆婆扬手指着我。

“你今天不拿出来,我就不走。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这个婆婆怎么样。”

门口响起钥匙转动声。

陆景沉回来了。

他看见一屋子狼藉,先皱了眉,接着看向我。

“你没事吧?”

我说:

“你妈推翻了我的东西,你姑妈推了我。”

婆婆立刻喊:

“景沉,你别听她胡说!她要报警抓你妈!”

姑妈也说:

“我就轻轻碰她一下,她自己金贵。”

陆景沉走过来,目光落在我的腰上。

“撞哪了?”

我没有回答。

“陆景沉,让她们走。”

他沉默几秒。

“妈,你们先回去。”

婆婆急了。

“资料还没拿到!”

陆景沉看向我。

“晚晚,把箱子给我。明天评审结束,我原封不动还你。”

陈姐气笑了。

“景沉,你现在还说这个?她刚才差点被推倒!”

陆景沉脸色不好。

“陈姐,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问他:

“你让她们来的?”

他避开我的视线。

“我只是跟妈说你情绪不稳,让她来劝劝。”

“带着人翻我书房,也是劝?”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她们会这样。”

婆婆骂道:

“你跟她解释什么?男人不能被女人拿捏。今天这箱子,必须拿走。”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陆景沉一把按住我的手。

“沈晚,别闹到警察那里。我明天还要评审。”

我抬头看他。

“所以我的委屈,可以给你的评审让路?”

他说:

“等过了明天,你想怎么吵都行。”

我甩开他的手。

“我不是你的垫脚石。”

电话接通。

接线员问我位置。

我报出地址。

婆婆开始慌了。

“你真报?沈晚,你疯了?”

我看着她。

“疯的是你们。”

陆景沉盯着我,脸上一点点冷下来。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我说:

“从你带林栀进老宅那天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余地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忽然说:

“那孩子呢?”

我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你要报警抓我妈,要毁我评审,要闹得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家不和。沈晚,你有没有想过孩子以后怎么办?”

我一时没说话。

他趁着这个空隙,放软语气。

“晚晚,我承认我最近忽略你。林栀的事,我会处理。明天之后,我保证跟她保持距离。”

婆婆小声嘀咕。

“凭什么保持距离,小姑娘又没错。”

陆景沉喝住她。

“妈!”

屋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我。

“把箱子给我。就这一次。”

陈姐在我身边低声说:

“别信。”

我看见陆景沉眼里的急切。

那不是对我的愧疚。

是怕明天出丑。

我说:

“箱子不在家。”

他脸色一变。

“你放哪了?”

“你找不到的地方。”

他盯着我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沈晚,你真厉害。”

我没接话。

警察来后,婆婆和姑妈不敢再闹,灰溜溜地走了。

陆景沉被问话时,一直说是家庭误会。

我拿出被翻乱的照片和陈姐拍下的视频。

他看向我的眼神陌生又冷。

警察离开后,他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评审,你最好别出现。”

我问:

“怕我丢你的脸?”

“怕你后悔。”

他关门离开。

陈姐扶我坐下,气得来回走。

“他以前不是这样。晚晚,他怎么能变成这样?”

我看着地上的鞋印。

“不是变。”

我把外公的照片擦干净。

“是他以前需要装。”

陈姐停住。

“明天你去吗?”

我把照片放进包里。

“去。”

“你一个人?”

我摸了摸肚子。

“不止一个。”

评审会在市文化馆二楼。

我到的时候,门口摆着宣传板,陆景沉的名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林栀站在他身边,穿着白色小西装,脸上带着精心练过的笑。

她看见我,笑意一收。

“师娘,你怎么来了?”

陆景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脸色顿时沉了。

他走到我面前,挡住入口。

“我昨晚说过,你别来。”

我拿出邀请函。

“我收到了邀请。”

他看了一眼,眉头拧紧。

“谁给你的?”

“文化馆。”

林栀柔声说:

“老师,师娘可能只是想看看。让她进去吧。我们问心无愧,不怕她。”

陆景沉没理她,只看着我。

“别在里面闹。”

我说:

“你不偷,就没人闹。”

他脸色难看。

“沈晚,给彼此留点体面。”

我越过他往里走。

会场里坐了不少人,设计院的同事也来了。

我刚坐下,就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议论。

“就是她吧?陆工太太,昨天报警抓婆婆那个。”

“怀孕了还这么能折腾,怪不得陆工总在院里加班。”

“林栀挺可怜的,天赋那么好,被师娘针对。”

陈姐坐到我身边,回头瞪了一眼。

“舌头这么闲,要不要我给你们挂个号?”

后排立刻没声了。

评审开始后,几个方案依次展示。

轮到陆景沉时,他站上台,声音沉稳。

“云安古街的修缮,不该是把旧墙刷成新墙,而是让每一寸旧痕都有去处。”

我听着这句话,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包带。

这是我外公手记第一页的话。

林栀站在他旁边,打开画册。

第一张图,正是那座已经拆掉的旧戏台。

台下有人点头。

“这张有味道。”

“年轻人画成这样,很难得。”

林栀微微低头。

“谢谢老师们。我从小喜欢老街,画的时候想着,旧建筑也像老人,不能粗鲁地碰。”

这也是我外公的话。

我身边的陈姐气得差点站起来。

我按住她。

陆景沉继续讲。

“这次方案里,林栀同学提供了大量手绘资料。她的视角新鲜,弥补了我们很多不足。”

掌声响起来。

林栀看向台下的我,眼神里全是炫耀。

主持人请评审提问。

一位白发老先生翻着资料。

“林栀,你这张戏台图,柱头断纹画得很细。你是根据哪份资料画的?”

林栀早有准备。

“我小时候去过云安古街,对那里印象很深。后来查了很多旧照片,又去现场走访,所以把细节补出来了。”

老先生点头。

“那你知道这处断纹是哪一年修补的吗?”

林栀顿了一下。

“应该是民国时期。”

台下有人低声夸她知识面广。

我看着她。

老先生又问:

“哪一位师傅补的?”

林栀看向陆景沉。

陆景沉接过话。

“这个细节在现存资料里没有明确记载,我们后续会继续查。”

老先生合上画册。

“现存资料里没有,你们图上却有。那就奇怪了。”

会场静了一下。

林栀的笑有点挂不住。

陆景沉说:

“老建筑研究就是要大胆推测。”

我站起来。

“不是推测,是画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陆景沉沉声说:

“沈晚,坐下。”

我没有坐。

“那道断纹,不是戏台柱子的裂缝,是画稿上被茶水晕开的笔痕。”

林栀立刻反驳。

“师娘,你不能因为和老师吵架,就否定我的作品。”

我走到台前。

“作品?”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塑封旧稿。

“这张,才叫作品。”

白发老先生看见旧稿,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这是沈老先生那批手稿?”

陆景沉脸色变了。

林栀还没明白,只急着说:

“她肯定是临时找来污蔑我的。”

我把旧稿放到投影台上。

屏幕放大。

茶渍、断纹、戏台檐角缺口,和林栀画册里的图完全重合。

台下开始骚动。

陈姐直接开口:

“临时找?这稿纸边角的编号,是沈老先生当年的勘测编号。你临时找一个试试?”

林栀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我只是参考了资料。”

我看向陆景沉。

“资料从哪来的?”

陆景沉没说话。

主持人皱眉。

“陆工,这涉及作品来源,请你解释。”

陆景沉沉默几秒,终于开口。

“沈晚是我太太。她外公留下的资料,我作为家属借用,原本是为了保护古街。”

我问:

“我同意了吗?”

他看着我,声音压低。

“夫妻之间,有必要分这么清?”

“有。”

我把旧稿收回。

“你拿我的东西给林栀署名,叫偷。”

林栀哭了。

“老师,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师娘的。你说这些资料可以用,你说她不会在意。”

台下一片低语。

陆景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白发老先生看向我。

“沈小姐,你今天来,是要追究他们吗?”

陆景沉立刻看我。

那一刻,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慌。

“晚晚,评审还在进行。我们回家谈。”

我说:

“先把署名改回来。”

林栀猛地抬头。

“那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

“你喝我的汤,穿他的外套,踩我外公照片,拿我的稿子。现在问我你怎么办?”

她咬着唇。

“我只是太想留下了。”

“想留下,就可以偷?”

陆景沉低声说:

“够了。”

我看向他。

“你心疼了?”

他没有否认,只说:

“她才十九岁,犯错可以改。你何必把人逼到绝路。”

我笑了。

“我二十六岁,怀着你的孩子,被你们逼到门口报警的时候,你怎么没说留条路?”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

会场门口忽然有人喊:

“沈老师,馆长请您去休息室一下。”

我回头,是文化馆的工作人员。

陆景沉皱眉。

“馆长找她做什么?”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沈老师是今天特邀的资料顾问,馆长等她很久了。”

这一句话落下,台下几个刚才说闲话的人立刻低头翻资料,像突然对纸页很感兴趣。

林栀站在台上,手里的画册往下滑了半寸。

陆景沉看着我,第一次露出完全不理解的表情。

“资料顾问?”

我没有解释。

我收好旧稿,跟工作人员往外走。

身后传来白发老先生的声音。

“陆工,你们这个方案,先暂停评审。”

休息室里,馆长方叔正站在窗边等我。

他看见我的肚子,先皱眉。

“怎么脸色这么差?不是说让你别硬撑?”

我坐下,喝了一口温水。

“总得亲眼看看,他们能把我外公的东西糟蹋成什么样。”

方叔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昨晚你发来的对比图,我看过了。稿子来源不清,署名不实,这事不能轻放。”

陈姐跟着进来,听到这句才算出了一口气。

“就该查到底。刚才台上林栀还装无辜,气得我想把她画册塞她嘴里。”

方叔看了陈姐一眼。

“你还是这么直。”

陈姐哼了一声。

“我直也比有人歪强。”

门被敲响。

陆景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林栀。

她眼睛红着,像被全世界欺负了。

陆景沉开口:

“方馆长,我想跟晚晚单独谈谈。”

方叔没动。

“这里是文化馆休息室,不是你家客厅。”

陆景沉脸色难堪。

“刚才的事有误会。资料是我从家里拿的,林栀不知情。”

林栀立刻点头。

“馆长,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老师整理的老照片。”

陈姐翻了个白眼。

“你在老宅书房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栀看向她。

“陈老师,你为什么总帮师娘欺负我?我只是个实习生。”

陈姐直接怼回去。

“实习生是来学习的,不是来学怎么喝别人家的汤,偷别人家的稿。”

陆景沉忍着怒。

“陈姐,说话别太过。”

方叔敲了敲桌面。

“陆工,评审会上署名的是林栀。你现在说她不知情,那就是你替她用的?”

陆景沉沉默。

我看着他。

“你自己说。”

林栀哭得更厉害。

“老师,我不能背这个。我好不容易才进设计院,我爸还等着我出人头地。”

陆景沉侧头看她。

我看见他的犹豫。

那一瞬间很短,却足够刺眼。

他曾经说,他会永远站在我前面。

如今他站在另一个女孩面前,替她扛我给出的证据。

“是我。”

陆景沉终于开口。

“稿子是我拿的,署名是我同意加的。林栀只是配合我完成方案。”

林栀松了一口气,低头抹泪。

方叔记下这句话。

“好。那设计院那边,我们会发函说明。”

陆景沉脸色一变。

“方馆长,没必要闹这么大吧?”

“你在公开评审上用了不属于你的资料,还不注明来源。你觉得不大?”

“我承认处理不当。可是方案本身没有问题。”

我说:

“方案本身也有问题。”

陆景沉猛地看向我。

“你没看完,凭什么这么说?”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

“云安古街东段的排水走向,你们画反了。雨季一来,积水会倒灌进三户老宅。”

方叔的脸沉了下来。

陆景沉立刻反驳。

“不可能。我们现场测过。”

我看向林栀。

“你们什么时候测的?”

林栀小声说:

“上周六。”

“上周六古街封路,你们只进了西口。东段的图,是照旧照片补的吧?”

林栀不说话。

陆景沉说:

“就算有小误差,后期能调整。”

我把纸推到他面前。

“你把老井的位置也标错了。那口井下面连着暗沟,你们的方案要在上面铺石板。真按你们的做,第一场大雨就会塌。”

方叔拿过纸,越看脸越难看。

陆景沉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淡声说:

“我在那里长大。”

林栀忽然说:

“师娘,你既然懂,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老师?你是不是故意等到评审会上让他难堪?”

陈姐气得拍桌。

“你偷人东西还有理了?人家不提醒小偷怎么开锁,就叫故意害小偷?”

林栀被骂得脸红。

陆景沉却看着我。

“晚晚,你明明可以帮我。”

“我帮过你。”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想进设计院,我爸替你递过推荐。你第一次接老宅修缮,我陪你熬了半个月。你胃出血住院,我替你画完三张图。陆景沉,我帮你的次数太多,你才以为那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脸色白了白。

林栀急忙说:

“老师,这些都是她的一面之词。你现在的成就都是你努力来的。”

陆景沉像被这句话扶住了。

他重新抬头。

“沈晚,你可以怨我,但不能否定我这些年的努力。”

我看着他。

“我从没否定你的努力。我否定的是你把别人的东西拿去给她镀光。”

林栀咬牙。

“你就是看不起我。”

“我看不起偷东西还装可怜的人。”

方叔站起来。

“行了。今天评审暂停。陆工,你带林栀回去等通知。沈晚,你留下,我还有话问你。”

陆景沉没有动。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

“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我说:

“是你自己走到这一步。”

林栀拉他的袖子。

“老师,我们先走吧。我头晕。”

陆景沉看了她一眼,扶住她。

他们走到门口时,我开口:

“陆景沉。”

他停下。

我说:

“今晚回家,把你的东西收走。”

他回头,眉间压着怒意。

“你要赶我?”

“不是赶。”

我把一份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是离婚。”

林栀抓着他袖子的手松了一下。

陆景沉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重复:

“离婚。”

他盯着那两页纸,忽然笑了。

“沈晚,你拿孩子赌气,幼不幼稚?”

我把笔放在协议上。

“签字。”

他走回来,把协议拿起,撕成两半。

纸片落在地上。

“我不会签。”

他说。

“你闹够了,自己回家。”

我看着地上的碎纸。

方叔的脸已经黑了。

陈姐骂道:

“陆景沉,你要不要脸?”

陆景沉没有看她。

他只看着我。

“你离不开我。你现在只是气头上。”

我轻声问:

“谁给你的底气?”

他指了指我的肚子。

“孩子。”

我没有说话。

他以为自己赢了,扶着林栀离开。

门关上后,陈姐气得要追出去。

方叔拦住她。

“别急。”

我弯腰把碎纸一片片捡起来。

陈姐蹲下来帮我,声音发哽。

“晚晚,你别怕。真要离,我给你找最好的律师。”

我把纸片放进包里。

“我自己找。”

方叔看着我。

“你要动真格?”

我说:

“从他拿孩子威胁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方叔点头。

“那古街这边,你准备怎么办?”

我摸了摸包里的旧稿。

“把他们错的地方,一处一处指出来。”

陈姐问:

“你亲自上?”

我抬眼看向休息室外。

走廊尽头,林栀正靠在陆景沉肩上哭。

陆景沉低头给她擦泪。

我收回视线。

“先让他们觉得,我只会哭。”

设计院很快出了内部处理。

陆景沉的方案被退回修改,林栀的实习转正暂缓。

这本该让他清醒一点。

可当天晚上,他带着林栀回了家。

我开门时,林栀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师娘,我来给你道歉。”

她把水果袋往前递,声音又软又轻。

“我今天在院里太急了,说了不该说的话。老师说你怀着孕,不能受气,我想当面跟你赔不是。”

我没有接。

陆景沉皱眉。

“晚晚,人都来了,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他。

“谁让她来的?”

陆景沉说:

“我。”

林栀急忙接话。

“不是老师逼我的,是我自己想来。师娘,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些图我不该拿去用,可我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我问:

“证明自己,就拿我的旧稿?”

她把水果袋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块遮羞布。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我以为是老师以前的资料。”

陆景沉看向我。

“她已经解释了。”

我笑了一声。

“你信?”

“她没必要撒这种谎。”

我点头。

“那你带她进来,是让我原谅她,还是让我配合你们把这事压下去?”

陆景沉的脸沉了。

“沈晚,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尖?”

林栀低下头。

“师娘,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原谅我,我可以跪下。”

她说着就要往地上跪。

陆景沉立刻扶住她。

“林栀。”

她抓住他的袖子,哭腔一下子出来。

“老师,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被连累。是我不懂事,是我害了你。”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一个扶一个,一个哭一个护,像我才是闯进来的外人。

我说:

“要演去楼下演,别脏了我的地。”

陆景沉盯着我。

“沈晚,她还是个学生。”

“她偷东西的时候不是学生,发帖骂我的时候不是学生,靠在你肩上哭的时候倒是学生了。”

林栀抬头。

“师娘,你别冤枉我。帖子不是我发的。”

我拿出手机,把那张配图打开。

“饭盒上的小花,是我自己画的。照片拍摄角度,是你坐在陆景沉办公室靠窗的位置。你说不是你,那是谁?”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

陆景沉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你别吓她。”

我避开他的手。

“吓她?陆景沉,你当初在评审会上被方叔问得说不出话,我也没说吓你。”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

林栀忽然把水果袋放在地上,抽出里面一只苹果。

“师娘,这是我爸以前最爱吃的苹果。我没有妈妈,没人教我这些人情世故。老师只是看我可怜,多照顾我一点。你为什么非要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看着那只苹果。

袋子里每一只都贴着进口水果店的标签,最便宜也要几十块。

我问:

“你不是说你家里困难?”

林栀的手停住。

陆景沉替她说:

“我买的。”

我看向他。

“用我们的钱?”

“几只苹果而已。”

“几只苹果而已,所以你给她买花,买裙子,买画材,也都是而已?”

林栀急了。

“那些是老师奖励我项目做得好。”

我说:

“你做得好,还是我画得好?”

陆景沉压低声音。

“沈晚,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别站在门口闹,让邻居看笑话。”

我让开半步。

“进来。”

他以为我让步了,扶着林栀往里走。

林栀刚跨进门,我指着鞋柜旁边的摄像头。

“我装了录音录像。你们进来后说的每一句话,都会留下。”

林栀脚步卡在玄关。

陆景沉回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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