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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三天前。
“他要出国。”她嗓子发干。
“昨天晚上,他已经在边检被拦下来了。”我平静地说,“警方从他身上找到了几张你的银行卡,还有一部用来联系境外账户的手机。”
姨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不会那样对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说,这笔钱是我们后半辈子的保障。”
“他确实这么打算的。”我说,“只是‘我们’里面,有没有你,就不一定了。”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
我又把一份材料拉出来,那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最后几条,是李凯发给一个海外联系人。
“她这边已经转完了,准备断联。”
“等我人一到那边,就按原计划。”
那几个字像一块块石头,沉在空气里。
姨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毯上。
纸张散了一地。
我没有上前扶她。
办公室门虚掩着,外面走廊的声音隐约透进来,却像是隔着一堵很厚的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一点声音。
那声音不像哭,更像是胸腔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出来的哽咽。
“我怎么会这么蠢。”她喃喃自语,“我以为我这辈子终于走运了一回。”
她抬头看向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她问,“你早就查过他。”
“我只能说,我有怀疑。”我答,“但确实是你坚持要大额分红,把他的尾巴暴露出来的。”
“要是我不提那三千万。”她的声音干涩,“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要是你不逼我到那一步,我也不会这么快去查他的底。”我说,“可你已经走到这了,没办法回头。”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你现在要怎么做。”她问,“把我一起送进局子里。”
“警方已经在立案调查。”我说,“你会被叫去配合问话,这是跑不了的。”
她闭上眼睛,整个人往后仰,重重靠在柜子边上。
“我当初投钱给你。”她的声音很低,“是你妈让我照顾你。”
我没有说话。
“你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她继续,“我也没多想,就觉得,反正钱放银行也是放,拿给你用也是用。”
“我记得。”我说,“你那时候说的是,‘咱们自己人,亏了算我的。’”
她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恍惚。
“后来看到你赚钱了。”她喃喃,“我就老想,早知道当初多投一点。”
“你确实赚到了。”我说,“只是赚得有点急。”
她苦笑一下,笑声里带着咳嗽。
“你把东西交给警察。”她抬起头,“那你妈那边,你怎么说。”
“事实就是事实。”我说,“我不打算编。”
她沉默了很久。
“我认了。”她低声说,“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慢慢撑着桌角站起来,动作有点僵。
“我先回去。”她说,“等警察来找我。”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恨我吗。”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门板。
“说实话。”我回答,“一开始有,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发现,你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我说,“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
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那你妈那边。”她又问,“你要是怪我,就跟她说,是我逼你的。”
“没这个必要。”我说,“她会有自己的判断。”
她没再说什么,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俯身,把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装订好。
这些东西,稍后都要交给警方。
下午三点,张霞准时出现在公司。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脸上带着职业式的淡淡笑意,眼神里却有我熟悉的那一丝审视。
“好久不见。”她走进来,“没想到再见面,是在你办公室。”
“坐吧。”我给她倒了杯水,“谢谢你这段时间帮忙。”
“先别急着谢。”她笑了一下,“事情还没收尾。”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
“远岳科技的增资协议,昨晚已经定稿。”她说,“我这边帮你谈下来的条件是,对赌三年业绩,第一年压力不会太大。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人稳住。”
“下午的全员大会,我已经安排好了。”我说,“到时候你要不要露个面。”
“我就不上台了。”她摇头,“这阶段还是你自己撑着比较好,我的身份太敏感。”
我点点头。
她看了看桌上的那摞资料。
“她来看过了。”她问。
“刚走。”我说。
“是什么反应。”
“瘫在地上。”我平静地回答。
张霞沉默了一会儿。
“你心里难受吗。”她问。
“有一点。”我说,“毕竟从小她对我也不算差。”
“人都是会变的。”她说,“钱这个东西,很容易把人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可她也只是被人利用。”我叹气。
“被利用不代表就无辜。”张霞看着我,“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你该守的底线。”
我没有反驳。
“警方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她继续说,“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但不会有人故意把事情往最坏那边推。只要她配合,把情况说明白,判得不会太重。”
我点点头。
“至于李凯。”她顿了一下,“这次应该跑不掉了。”
“你查他的过去花了不少力气吧。”我问。
“旧案的东西很难翻。”她说,“好在当年还有些记录留着。你姨姨这次的钱,对他来说是最后一票大的,他本来以为能全身而退。”
“人算不如天算。”我说。
张霞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也不完全是天算。”她说,“是你先动了棋。”
我没接话。
下午的全员大会,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我把公司的现状摊开来讲了一遍,包括资金被大股东大额分红导致现金流吃紧的事实,也讲了远岳科技和新一轮投资的情况。
没有太多煽情的话。
“公司会改名,主体会换到远岳。”我最后说,“愿意留下来的,我会给你们新的劳动合同和期权方案。不愿意的,我也能理解,该有的补偿一分不少。”
会场里安静了很久。
第一排的产品经理举起手。
“林总。”他站起来,“我不太懂那些股权什么的,只想问一句,你还打算继续做这个项目吗。”
“当然。”我说。
“那我就不走了。”他点点头,“当初跟着你出来,就是冲着这个项目。”
紧接着,陆陆续续有人表态。
最后统计下来,核心骨干几乎一个没走,走的多是本来就打算跳槽的。
散会的时候,有人偷偷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总,我们信你。”他说,“你别倒就行。”
我笑了一下。
“我倒了,你们就一起倒。”我半开玩笑,“所以我也不敢倒。”
那几天,警方来公司调取了资料,找我和姨姨分别做了笔录。
整个过程没有惊天动地的戏剧性,更多的是冗长的问答。
姨姨第一次被带走问话的时候,我恰好在走廊上遇见她。
她没看我,只是低着头跟在民警后面,脚步有点虚。
她从我身边走过时,衣角擦过我的手背。
那一瞬间,我想起小时候,她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的样子。
可记忆里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灰白头发的女人,已经连不起来了。
一个月后,警方正式通报。
李凯因涉嫌多起金融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刑拘,涉案金额巨大。姨姨因为参与其中部分资金转移,被认定为共犯,但情节较轻,且积极配合调查,退回大部分资金,最终被移交检方,等待进一步处理。
消息传出那天,母亲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她沉默了很久。
“你姨姨那边,我大概听说了。”她声音发紧,“你把她送进去了。”
“是她自己走到那一步的。”我说。
“你小的时候,她是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母亲忍不住抬高了音量。
“我没忘。”我说,“可她拿走的不只是我的钱,还有几百个人的生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久,母亲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她说,“做的事情,我也管不了了。”
“妈。”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如果哪天你想去看看她,我可以陪你一起。”
母亲没说话,只轻轻应了一声。
再之后的日子,事情一步步回到正轨。
远岳科技的第一笔投资到账,工资按时发放,新项目顺利推进。
那两百二十万像一颗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沉进了庞大的资金池里,很快不再显眼。
公司搬了新办公室,地理位置没以前那么显眼,租金也便宜了不少。
搬家的那天,我站在新的落地窗前,看着不远处车流穿梭。
张霞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咖啡。
“感觉怎么样。”她问。
“像是从头再来。”我笑。
“你本来就还年轻。”她说,“有的是机会从头再来。”
“谢谢你这次帮忙。”我认真地说。
“别老把谢字挂嘴边。”她看了我一眼,“当初离婚的时候,是我先走的。这次算是补偿你一点。”
“那不一样。”我摇头。
“有什么不一样。”她反问。
我一时语塞。
她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以后公司的财务结构,要让专业的人来管。”她说,“你有想法没问题,但别再一个人扛这么多了。”
“我记住了。”我说。
“还有。”她顿了顿,“亲戚的钱,能不拿就别拿。”
这句话,我没有马上回答。
半晌,我点了点头。
“以后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说。
风从微微开着的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城市特有的灰尘味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留在新办公室,整理抽屉里的东西。
最底层,压着一本有些旧的笔记本。
封面上,是三年前我写下的几行字。
“创业第一年目标,活下去。”
我笑了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四年目标,看清楚人心。”
我合上本子,把它重新放回抽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林总,远岳的工资到账了,兄弟们都松了口气。”
我回了一个“收到”。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辛苦了。”
过了几秒钟,他发来一个简单的回复。
“值。”
窗外的霓虹一点点亮起来,远处高架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这座城市和三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变的只是站在窗边看它的人。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那么快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姨姨的案子还要走一段时间的程序,等判决下来,她大概会在看守所里待上几年。
母亲偶尔会提起她,每次语气里都带着复杂。
我不会刻意回避,也不会主动打听。
有些关系,一旦走到了某个节点,就只能停在那里。
再往前,是深渊,再往后,是陌路。
而我手里,还有一家公司要撑,还有一群跟着我一起熬过低谷的人要带。
这是我现在唯一确定的事。
深夜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我想起那天姨姨瘫坐在地上的样子,又想起三年前她在餐桌前拍着胸脯说“亏了算我的”的语气。
那之间的距离,很长,很长。
长到足够让一个人迷失自己。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有些东西已经失去,有些东西还在,有些东西正在重建。
车子稳稳地往前开,穿过一段又一段路。
我知道,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我也知道,从今天起,我会把“亲戚”这两个字,和“股东”彻底分开。
至于情感上的那些残余,就留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慢慢风化。
窗外忽然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灯光。
我抬手开了雨刷,前方的路又变得清晰。
前路怎样,没人能保证。
但至少,这一次,我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把该还的债还了,把该守的东西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