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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早,我去了趟天河北的一家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上,秦韵已经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头发简单扎在脑后,面前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
看到我,她抬手看了看表。
“你迟到了七分钟。”她说。
“路上堵车。”我坐下。
“你当年追公交车都能追上。”她淡淡回了一句。
我笑了笑,没有接这句旧账。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一杯黑咖啡。
“这次找我,应该不只是怀旧吧。”秦韵合上电脑。
“怀旧不至于。”我说,“我现在一怀旧就头疼。”
“那你就直说。”她靠在椅背上。
“你之前让你们公司法务帮我看过那份投资协议。”我说,“怎么看。”
秦韵点点头。
“条款本身没太大问题。”她说,“问题在执行。”
“你没有设置分红比例上限,也没有设定强制留存利润。”
“所以在形式上,你姨要求拿那么多钱,是站得住脚的。”
“我知道。”我说。
“那你现在想干嘛。”她问。
“我想让她知道,站得住脚是一回事,站得住调查又是另一回事。”我说。
秦韵微微眯了眯眼睛。
“你已经开始动她那边的东西了。”她说。
“只是把本来就该被看到的,放到该看的人的面前。”我说。
“岚丰咨询。”她一句点出。
“你也查到了。”我笑了一下。
“你让人打听天格会计那边的时候,我就猜到你在做什么。”秦韵说,“你这点小动作,在我们合规部眼里跟霓虹灯一样亮。”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你觉得,我这么做,会不会玩脱。”我问。
“你要的是哪方面的意见。”秦韵反问,“法律,还是情感。”
“先说法律。”我说。
“从目前你给她看过的东西来看。”秦韵分析,“她可能会觉得自己拿得有点少,但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
“可一旦她那边的资金流向被顺藤摸瓜查到。”她顿了一下,“她的身份就不仅仅是一个被动分红的股东了。”
“那她就得解释清楚,那四百万是怎么分出去的。”我说。
“是。”秦韵点头,“如果钱只是流到她自己和亲戚那里,那税务这一关就过不去。”
“更麻烦的是,如果有人愿意往更深里看。”
“比如金融监管,比如刑侦。”
我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当然。”秦韵看着我,“你现在手上握着的是她那边最致命的一条线。”
“只要你不主动推给有关部门,她还有回旋余地。”
“你想听情感那一部分吗。”她问。
“说。”我靠在椅背上。
“你小时候跟她的事,我也不是不知道。”秦韵说,“你妈住院那几年,是她出面帮你们挡过几次债。”
“那时候她自己也过得不宽裕。
五天后,周五。
一早,我让前台把所有高管都叫到了大会议室,唯独没通知姨姨。
九点整,我走进会议室,扫了一圈大家紧绷的脸。
“今天把各部门负责人都叫来,是想把公司接下来的安排讲清楚。”我开口。
老周坐在第一排,眼里还有红血丝,他这几天为了扛现金流,几乎没怎么睡觉。
“关于这次大额分红,你们心里肯定有很多想法。”我继续说。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人接话。
“先跟大家说个事实。”我拿起遥控器,投影幕亮起一张图表,“从三个月前开始,公司所有核心资产,除了日常运营必要的那部分,已经陆续转移到了另一家主体名下。”
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市场总监忍不住问。
“这家公司叫远岳科技。”我说,“它现在持有我们全部核心算法的知识产权,所有大客户的服务合同,也都在三个月内和远岳签署了补充协议,把后续续约权转了过去。”
人群里传出一阵低低的窃语。
“那我们现在这个公司。”运营总监迟疑着,“是不是已经空了。”
“也不能说空。”我笑了一下,“还有桌子椅子电脑,和一堆运营开支。”
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苦涩。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财务部的小刘怯生生问。
“因为没法说。”我语气放缓,“一旦提前传出去风声,很可能真会搞成资金链断裂,人心散了,业务也做不下去。”
我停顿了一下,把最后一页投出来。
那是一份简略的股权结构图。
“远岳科技这家公司,是我和一个老朋友共同控股。”我说,“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谈一个战略投资协议,如果顺利,一个月内就会有一笔新资金进来,保证大家的工资和项目推进。”
老周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看向我。
“林总。”他压低声音,“那个老朋友是。”
“你们见过。”我点点头,“张霞。”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你前妻。”有人没忍住脱口而出。
“前妻也是合作伙伴。”我平静地纠正,“三个月前我就和她见面谈过,她现在在金融圈做得不错,帮我对接了几家愿意接盘的机构。”
有人似懂非懂地点头。
“所以。”我把话收回来,“姨姨这次拿走的那三千多万,其实只是这家老公司的账面利润和剩余现金。真正值钱的东西,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我们怎么办。”市场总监问得很直接,“是跟着你去新公司,还是。”
“愿意跟我的,我会统一安排。”我看向每一个人,“不愿意跟的,公司该补偿的一分不少,短期内的社保也都会交足。你们跟了我三年,我不会在这个节点上坑你们。”
有人眼眶有点红。
我把会议草草收了尾,叫老周留下。
会议室的人陆续走光,门关上的时候,外头的脚步声还在走廊里回荡。
“林总,你这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老周问。
“从她第一次提要一千万分红那天起。”我说,“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就在想,如果她真盯着账上那点钱不撒手,怎么办。”
“你那时候就猜到她会这么狠。”老周摇头,“我是真没想到。”
“我也不想往最坏那边想。”我苦笑,“可合同在那摆着,她只要愿意,她就可以一直提分红。与其被她一点点抽干,还不如主动把血抽出去,先把命保住。”
老周叹了口气。
“那张霞那边。”他又问。
“她今天下午会过来。”我说,“有些东西,得当面谈。”
说完,我拿起桌上的一叠文件,转身出了会议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多久,前台就打来电话,说姨姨到了。
“让她上来。”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才答应。
门被推开时,姨姨脸上挂着刻意压着的笑。
“林骁,姨姨今天过来看看。”她开门见山,“顺便想了解一下公司接下来的安排。”
她打量了一圈办公室,视线落在书架上的几个模型上,眼里闪过一丝满足。
我示意她坐。
“姨姨,您先喝口水。”我把杯子推过去。
“喝水不急。”她摆摆手,“我就是想问问,你现在手上还剩多少。”
“二百二十万。”我说。
她明显不信。
“你少糊弄我。”她冷冷地说,“账上之前有三千二百万,除了给我的那部分,剩下的呢。”
我没立刻回答,而是把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摞资料推到她面前。
“姨姨,这是公司最近半年的资金流水。”我说,“包括你拿走的那部分,和另外一部分资金的去向。”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把资料拉到跟前。
第一页是三个月内的对公转账明细。
她往下翻,翻到第三页时,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公司。”她指着上面一个频繁出现的户名,“远岳科技。”
“我们最近所有新签的大客户,都是和这家公司签的服务协议。”我回答。
“什么意思。”她语气一下拔高,“那些合同不应该在这家公司吗。”
“合同转让,合法合规。”我说,“股东大会通过的,有会议纪要。”
姨姨愣了愣,猛地抬头。
“你转走了公司的客户。”她声音发颤,“你背着我,把钱都弄到另一家公司去了。”
“没把钱都弄走。”我纠正她,“只是把公司未来三年的大头营收放在那里,避免被你继续要求分红。”
她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那我这三千万。”她咬牙,“是不是就成了冤大头。”
“你拿走的是过去三年的利润。”我说,“严格意义上,已经拿多了。按你二十的股份,你应得的是六百多万。”
姨姨的手微微发抖,死死抓着那叠纸。
“你算计我。”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你早就算好了这一切。”
“从你第一次坚持要一千万的时候起,我就意识到你可能不会停手。”我平静地说,“我不能拿几百号人的饭碗去赌亲情。”
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这还没完。”我把另一份文件抽出来,放到她面前,“你先看完。”
那是打印出来的邮件往来和聊天记录,还有几份海外汇款的截图。
她刚翻两页,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个账户你应该不陌生。”我看着她,“上个月你让财务把两千万转出去的那个收款人。”
她盯着那串账号,脸色一点点发白。
“后面的收款人名字,我也查过了。”我继续说,“李凯。”
听到这个名字,她的手一抖,纸张都滑落了一角。
“他告诉你这是一只海外基金,让你提前布局资产,对吗。”我问。
姨姨没说话。
“可这只所谓的基金,在境外的备案记录只有一页,还是去年临时注册的壳公司。”我说,“李凯年轻的时候,在金融诈骗团伙里干过。后来那伙人出了事,他侥幸没被抓,换了个地方继续折腾。”
姨姨终于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乱。
“你在胡说什么。”她有些声嘶力竭,“李凯怎么会是骗子,他是我。”
她后面那两个字没说出口。
“他这几个月对你很好。”我接过她的话,“陪你看房,陪你旅游,跟你一起算这笔投资能挣多少。”
姨姨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手上那些所谓的投资协议,我已经让人看过了。”我说,“条款设计得很巧妙,一旦资金打入那个账户,就默认你放弃对本金的追索权,只享有‘潜在收益分配’。”
她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更关键的是。”我把最后一份资料放到最上面,“这些转账,有几笔是从我们公司公账出去的。名义上是支付给你的投资回款,实际到账却直接进了李凯控制的那家壳公司。”
她盯着那几行数字,唇色褪得几乎透明。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压低声音,“这笔钱,既可能被认定为你个人参与的非法集资,也可能被认定为职务侵占加洗钱。”
“我不知道。”她突然喊了一句,声音有些尖,“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我安静地看着她。
“可转账指令,是你亲自签字的。”我说,“所有凭证上都是你的名字。”
姨姨的手指一点点蜷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的眼神开始飘忽,额角的青筋暴起,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想怎么样。”她盯着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力气,“你拿这些东西吓唬我。”
“我没必要吓唬你。”我说,“我只是告诉你,你现在站在什么位置。”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份打印件翻出来,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昨天刚发给警方的材料清单。”我说,“包括这几笔转账的去向,还有李凯过往的一些记录。”
姨姨盯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慢慢往椅背上一靠。
“你报警了。”她喃喃地说。
“你拿走了公司的钱,还把其中一部分转给了一个有诈骗前科的人。”我说,“这已经不是家里人吵一架的事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姨姨的目光落在那一页页纸上,眼神一点点涣散。
她伸手去翻,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纸张被她抓皱了好几处。
翻到一张照片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停了。
那是一张监控截屏,李凯出现在机场,身边拖着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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