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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像个伏在母亲腿上睡着了的孩子。
她许久未动,蒋情韵真以为她睡着了,她只能搂着她柳枝般纤细的腰肢防止她从自己的腿上滑下去。
她那民国时期画报上风情的卷曲烫发也跟着车子抖动的频率上下起伏。
可车将近墓地时,她十分清醒地仰起了脸来,她抬手,动作优美且异常缓慢地将一张白手帕凑到蒋情韵鼻尖,幽柔地问:“香吗?”
蒋情韵闻了闻,说香。
她开口时,嘴唇碰到了燕问薇拿手绢的凉意指尖。
燕问薇柔意地笑笑,垂下眼眸微低着头,把手帕拿回自己的鼻尖也嗅了嗅。蒋情韵注意她的手帕沾上了自己的口红,因为在朝向自己的那边。
她再次抬眸,在黄包车的颠簸下,她眼里的光像有星光跳动。
“闻出是什么花了吗?”
“黄果兰?”
“嗯,”她笑,“白兰花。”
蒋情韵哑然,她并不善谈。
车已经达到目的地,车夫轻轻地放下车杆,燕问薇坐直了身子。
两人静悄悄地跟着众人往墓区走,燕问薇靠近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她耳边问:“你喜欢吗?”
“什么?”
燕问薇又把手帕递到蒋情韵鼻尖,那馥郁的浓甜芳香立马扑鼻而来。
其实蒋情韵一直以来都不太喜欢浓厚的花香,至少她没用过这样的香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开了口,说的却是喜欢。
燕问薇好看地笑起来,午后的阳光照在白皙的脸颊上彰显出了一份纯洁。
“那你我给你也做一瓶。”燕问薇把手帕拿回去后又放到自己的鼻尖下面轻轻地嗅了嗅。
蒋情韵有些意外,“你自己做的?”
“嗯,现在是白兰花开的季节。”说完,她远离了蒋情韵,因为史丛菡回过头来,叫蒋情韵上前,她们到了。
一行人依次给黎家各大逝者老小都上了坟,史从菡站在儿子的坟前,先是报平报安讲了家中近况,然后便是好一阵絮叨。
主要是关于燕问薇。
“唉,儿啊,你说你当初怎么想的?怎么就要立个遗嘱让我们不准赶那女人出去,除非她另有归属?你说说你怜恤这么个害人精做什么?”
“她可是把你都害死了,你还留她在家里把你老妈我也害死么?哎哟——”史丛菡气急败坏地抚摸着胸口,“我就说我最近怎么总是胸闷气短,指不定就是什么心怀鬼胎的贱人在诅咒我。”
燕问薇的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史丛菡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还不怀好意,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脸!”要不是顾及到亡者的太平,蒋情韵想史丛菡能当面啐燕问薇一口唾沫。
然而燕问薇也是不会息事宁人的人,一直不做反抗的她这时冷冷地笑了一声,“那你们吃的又是谁家的?”
史丛菡的脸由绿到红,因为黎家现在确实靠着蒋家,黎老爷子包养了姨太太,每月拿钱回来十分敷衍。
然而当面说出来,还是太有损黎家颜面,就连从未参与过诋毁燕问薇行列的黎飒也对燕问薇投去嗔怨的眼神,因为燕问薇点明的事会让他在蒋情韵面前感到窘迫。
“我反正没吃到你的!”史丛菡还是占理的一方,声音粗了起来,她立在墓碑前气得直发抖,“你说你个没名没分的外人,这么不要脸赖在我们家里算什么?我要是你,我自己都没脸待下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还有脸还嘴?你要真有本事你把这一两年的伙食费还我!我管你是卖是陪!”
“哼,不过就你瘦竹竿的穷酸样,我看倒赔也没人肯要,还等你找到归属?”史丛菡满眼讥讽,“我看哪怕是阎王爷都熬不过你。”
蒋情韵默不作声地听着,回想起今早所见,无关紧要地认为史丛菡说燕问薇是瘦竹竿身材其实是不对的。
“哎呀!哎呀!她就是个疯子,你和她计较什么呢?”亲戚怕她们真亡者面前闹起来丢了体面,纷纷上前规劝。
而燕问薇也就呛了那么一句,往后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笑意,偶尔拿起她那白兰花香的手帕怡然自得地闻一闻。
坐车回家时,燕问薇还是同蒋情韵一车。
其实史丛菡气得昏了头,本来有违背儿子遗愿干脆把燕问薇丢弃在这里的想法,但蒋情韵不等她开口就让了燕问薇上了车,还是她伸手拉的她,史丛菡见蒋情韵态度并非和自己一条战线,只好作罢。
虽然心里窝火,连带着对蒋情韵也有些微词,但毕竟真被燕问薇说中了……他们现在的经济状况全靠蒋家扶持。
燕问薇比来时显得话多,她东说西说地对蒋情韵说了许多,都是些小事。
关于路边的花,路边的草,天上的云,河里的虾,最后说到了天气,燕问薇在黄包车是愉快地摇晃着她那花朵似的身躯,侧脸望着蒋情韵道:“天气好像变暖了,好讨厌。”
“不喜欢夏天?”蒋情韵随口问。
燕问薇也不摇头,只是一直盯着蒋情韵的脸,没头没脑地回:“不喜欢一个人睡。”
蒋情韵盯着前路没回话。
她继续说:“尤其是一个人睡着黑暗的空间里,好恐怖,也好可怜,蒋情韵——”
她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她,“我害怕。”
蒋情韵的心微微一顿,她突然想到那个已经死去的燕问薇。
她转过头,燕问薇却也已经转过头,她娇俏的鼻尖对着车外,蒋情韵只看见她纤长睫毛在风中寒冷似的孱弱地颤抖着。
她忽然有点想抱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