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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京城要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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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闭嘴!”吴盛有点恼羞成怒,“我要说的是,他的字虽说挥洒如意无拘无束,可依旧有章法可寻。像罗汉拳。”最后几个字把陈轩宇本想说的话咽回肚里。
        “他的书法,也是从‘永字八法’练起,横平竖直,撇捺有度。而习武也是如此,”吴盛不厌其烦地谆谆教诲道:“我头一天就说过,到今天没一百次至少也九十八次了——打好根基是重中之重,要循序渐进不能好高骛远。我教你枯燥无味的打坐,一板一眼的罗汉拳,都是为此。你心思活络,性情跳脱,若教你那些变幻机巧,容易让你心生杂念,反而有碍于武功进境,弊大于利。”
        这些话陈轩宇听得进去。“可我见识了吴叔的罗汉拳,很难不想……”
        吴盛笑道:“这才哪儿跟哪儿,不过九牛之一毛,大海之一勺。踏踏实实地练吧……”
        陆言问道:“陈兄弟学武多久了?”
        “半年了。”
        “这半年里每天都受前辈教导么?”
        “每天。不过他时常偷个懒,也就是偷个酒。”
        “这个月呢?”
        “你想说什么?”
        “哦,没什么。名师高徒,英雄年少。”陆言笑道,“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胜过我了。”
        “陆大哥这过年话还是留在过年的时候再说吧。”陈轩宇转身离去。
        陆言一愣,歉然笑道:“在公门久了,真心话都不太会说了。名师高徒或许不假,但想胜过我,没个七八年的功夫,没那么容易。再多说一句,什么时候你来京城,我请你喝酒。”
        “这话听着顺耳多了。”陈轩宇笑道。
        “怎么还要走?”
        “解手,”陈轩宇无奈道,夹着屁股,加快了脚步,“快憋不住了。”
        陆言哑然失笑。吴盛掂了掂酒葫芦,若有所指地说道:“我喜欢那臭小子,说话直来直去,不虚与委蛇。”
        “晚辈兜着圈子问陈小兄弟,想知道前辈月初是否去过京城。”陆言犹豫了片刻,坦诚道:“月初京城出了一件大案,晚辈最早怀疑的,就是前辈。”
        “你知道我是谁?又是如何找到我的?”吴盛皱眉。
        陆言答道:“刚碰面时不知道,此刻和以后会装作不知道。今日遇到前辈,只是碰巧。”
        “那你不会抓我归案吧?”吴盛笑着问道。
        “那你不会杀我灭口吧?”陆言笑着反问。
        二人大笑。吴盛问道:“京城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怀疑我?”
        “难道前辈没听说过?这些日子江湖上传遍了……”陆言颇为诧异。
        “近来江湖中的事我一无所知。”吴盛摇头道,“京城中出了什么事,也非我所为。”
        陆言说道,“本月初三,升龙镖局的总镖头上官问剑暴毙而亡。两天内,镖局里的三位镖头又死于非命。那三人无疑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
        升隆镖局与武威镖局、远泰镖局齐名,是江湖中三大镖局之一,生意遍布大江南北。镖局中高手如云。总镖头上官问剑更是武功卓绝,剑法已臻化境,比起武当派掌门云鹤真人也相差无多。
        陆言继续道:“我怀疑前辈,因为江湖中能胜过上官总镖头的人不多,前辈无疑是其中之一。还因为,升隆镖局前一任总镖头何萧,是死在前辈手中。”
        吴盛摇头道:“我未必是上官问剑的对手。而我杀了何萧,因为他是何萧,并非因为他是升隆镖局的总镖头。”
        陆言说道:“关于此案,晚辈想向前辈请教。”
        吴盛微笑道,“查案你是六扇门的行家里手,更是‘鹰眼神捕’的门徒,何必问我呢?无异于问道于盲。”
        陆言轻叹道:“初六,卫师伯接手这个案子,当时我也在场。他翻了翻案卷后对我说,这三年里我跟着他办案,奔波劳累,今年该回家好好过个年了。我问他这案子,他只是说,升隆镖局,还是上官总镖头那几人,水太深。回家前我也看了那案卷,很粗略,对那三位镖头未着一言,写上官总镖头也只有草草几句。他的死因让我留心,只有胸前一处伤口,一击致命。”
        “胸前…一击…”吴盛沉吟道,“胸前是气海脏腑所在之处,习武之人绝不会疏于防护。目能见,手能及,也最易防护。何况是上官问剑这等高手……最有可能的是,案卷有误。”
        “案卷不会错。”陆言斩钉截铁地摇头道,“有两个可能。其一,上官总镖头没有想到对方会对他下手,根本没有防范。但上官总镖头交游太广,我查了几日尚无头绪。还有一种可能,对方武功之高,防不胜防。这等高手,不知江湖中有几位,可与上官总镖头有何仇怨。”
        吴盛不答反问道:“你非要将这事查得水落石出么?”
        “职责所在。”陆言毅然决然。
        而吴盛不以为然,“是么?你们六扇门没别的案子了,那倒和我们这儿县衙一般清闲。你卫青华卫师伯又为什么不追查?难道‘鹰眼神捕’和我一样成天混混日子,饱食终日?”
        陆言沉默。他知道卫青华绝非尸位素餐之人,他也能想到卫青华或许知道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才不追查这个案子。可他有自己的坚持。
        “再说说武功吧,”吴盛问道:“你那招‘鹰击长空’着实不凡,已有七八成的火候。可你又如何败的?”
        “请前辈赐教。”陆言之前也想着,却不得其解。他自问那一招在气、力、势都无懈可击。
        吴盛说道:“鹰爪功多是走刚阳路数,有这么几句心诀吧,‘刚不可久,柔不可退。刚虽易折,柔则易废。’这‘刚不可久’四字,你如何理解?”
        江湖中对学问他派武功颇多忌讳,这话若是陈轩宇问,陆言未必会坦言相告。可既是吴盛,陆言自无须藏掖,“刚直猛进难以坚持太久,该一往直进,勿要犹豫拖沓。”
        吴盛侃侃而谈道:“早些年我想得也差不多。但慢慢地,有了些不同理解。天地万物,泰极而否,盛极而衰。你那招至极至盛之际,旧力衰减而新力却不能继,我应接就并非难事。也因你出招过刚过猛,不留余力,是以进而不能变,发而不能收,也就难以应对我那一掌。在我看‘刚不可久’,更该是刚柔相济,收发自如,而非只是无所顾忌一往直前。武功如此,做事也是如此。”
        陆言沉思,“多谢前辈指点。武功上我需要些时日慢慢领悟;至于做事,这件案子,这道理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为什么?”吴盛不解。
        “我在六扇门,诚然有为名为利之心,但更为的,是真相和公道。”
        吴盛清楚江湖是残酷的,残酷地未必有真相或公道。就算有,真相和公道常常也是残酷的。可吴盛没有再劝,他理解陆言。“你可曾听闻过十年前言家覆灭之事?”
        陆言缓缓答道:“略有耳闻,听说是谋反大罪,满门皆殁,无一人存活。我曾问过师父和卫师伯,他们对言家之事讳莫如深。”
        吴盛点头道:“当年言家之事的来龙去脉我也知之不详,不过言家至少还有一个人活着。倘若上官问剑当年参与言家之事,那个人,既有能力,又有动机。当然我也只是凭空猜测……”
        “那人是谁?”
        “言啸轩。”
        “多谢前辈。”陆言答道,“至于真假是非,晚辈既然是捕快,该自己查明。”
        “答得好,也祝你好运。或许升隆镖局之事,只是开始……”吴盛言尽于此,仰着头,倚靠着树。
        “晚辈昨日去大同府采办些年货,留心到一个人。不像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但晚辈若没看走眼,他是青花会的人。告辞,前辈多保重。”陆言说罢,行礼离去。
        直到陈轩宇甩着胳膊回来,吴盛才睁开眼,“腿麻了么?”
        “沿着河岸走了走,偷个懒。”陈轩宇笑道,“陈轩宇笑道,“过两天小年节,爹爹邀吴叔来喝酒,备了陈年的汾酒呢。”
        “那天晚上我执勤。”吴盛推脱道。他不敢去,每逢佳节,看到陈家一家人其乐融融,他更会感到孤独,思念早已阴阳两隔的爱人。“接着练吧。”
        陈轩宇拔剑,起手“愚公移山”。
        吴盛的视线随着思绪渐渐飘到远方。远处,桑干河的水已结冰,绵延着,与天一线。天是灰色的,像是江湖。
        江湖也是灰色的,怎能清楚得分辨黑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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