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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学,不需要以后,现在就肯定会后悔。”
吴盛叹了口气,飘然而去,留下一句,“今夜子时,城北关帝庙。”
圆月高照,繁星点点。
山阴县的夜很静。没有人声,也没有鸡鸣犬吠。偶有草丛中蟋蟀轻语,树木间夏蝉浅唱,回荡在冷清无人的街道上。还有打更声。铜锣一响,更板两声,二更天。这座小城里没有江湖的灯红酒绿,尔虞我诈。
陈家的宅院中,青竹在皎皎月色与徐徐夜风中投出斑驳的影子。
小红抖了抖浑身梳理得很干净的毛发,金黄的毛发,驱赶着不识趣的蚊蝇——打搅了它夜宵的兴致。它没有吠叫。它怕打扰到这寂静祥和的夜,更怕惊扰到屋中安睡的人。若有人醒来出屋查看,会捉到正蹑手蹑脚溜出门去的小主人。小红知道小主人平日里待它很好,就在片刻前,还给了自己一块汁水淋漓的肉排。
它知恩。
狗和人不同。狗会记得恩情,记得很深。人或许也会记得,但人知恩未必会图报。而更多的人,比起恩情来,更会记住仇恨,刻骨铭心。人心中的仇恨越深,活着也就越痛苦。狗往往比人快乐。
狗和人不同。人若吃块肉排,会嫌弃太咸或太淡,太生或太老;即便口味火候甚佳,又嫌弃没有美酒相佐;有了美酒,还想要美人相伴。若有了美人,或又嫌起肉排来。狗往往比人知足。
哪怕肉排凉了点又小了点,小红依旧快乐且知足。它想到今夜小主人出门而它没有惊动别人,明日小主人还会有些什么奖赏。想到这里,小红更快乐了。
只是小红没有去想,也想不明白,陈轩宇深夜为何出门。
陈轩宇轻轻关上宅门,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大半。他辨明方向,取道西北。北边是桑干河,白天他还和刘安去那里捞鱼。相传河水在桑葚成熟之时干涸,故而得名。西北的道路要偏僻,人迹罕至。十来里地外有座祠堂,是关帝庙——年久失修,香火自也不旺。
陈轩宇曾和刘安去过几次,只模模糊糊地记得,祠堂门口有一副破落的对联,“赤面赤心扶赤帝,青灯青史映青天。”他从未进去过,去那里,只因那祠堂门口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那两棵树结的枣个大,核小,又脆又甜。甚至不须等到结枣,这时令枣花开得正旺,枣花蜜又香又腻,光是想想,甜得心都酥了。
陈轩宇咂咂嘴,吞了口馋涎。他能听到自己肚子咕噜噜地叫唤着,不禁有些羡慕起小红来。小红此刻想必正舒服地蜷在竹影下,大口饕餮着香喷喷的肉排。而他只能摸着黑,在这曲曲折折的道路上走着。路旁是槐树,阴森森的。风起,枝叶轻颤,窸窣作响。枝上的老鸦被惊扰到,聒噪地嘶鸣起来。
虽是夏夜,可陈轩宇只觉阵阵寒意,后背又渗出冷汗。他加快了脚步,硬着头皮向前走。他必须要去,因为吴盛在关帝庙等他,到三更,过时不候。他想到吴盛要教他武功,心里又热了起来,也不那么怕了。
直到远远看到了关帝庙的轮廓,他心里才算踏实了下来。快步进屋,屋中一点灯火如豆,只些微地驱散周遭几尺的阴暗,连透过破落的门窗照进来的月光,也显得有几分昏沉。他看到吴盛在一张旧蒲团上坐着,一只腿盘着,另一只腿支立,肘搭在膝上,手上有酒。吴盛也在看着陈轩宇,微笑着,笑得很暖。他来到这小县城也不过数日,可他笑得很多。“有什么牢骚也别藏着掖着了。”
“吴叔是长辈,我哪儿敢有什么牢骚。”陈轩宇说的第一句话,多少带着些牢骚。“深更半夜的,我一个人走了十多里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道,生怕左边窜出条狼右边冒出个鬼的。哦,这路还坑坑洼洼的,绊了我三跤。
吴盛笑了笑,“那就回去吧,家里多舒服。”
陈轩宇头摇得像拨浪鼓,“吃多了,出来走走消消食,挺好。再说,家里热,这边凉快多了。”
吴盛笑罢,严肃地说道:“江湖的路,远比你走的这条路残酷,不像你想得那般风光霁月。”
“无妨。等我踏入江湖,就是风光霁月了。”陈轩宇笑道,脸颊上露出个可爱的小酒窝。他的眼睛很亮,那是少年的理想和希望。
吴盛笑着摇头,转而问道:“你觉得那晋中五鬼怎么样?”
“不怎么样。”陈轩宇答道,可以他的年纪阅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怎么样就是不怎么样。”
“我就那么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吴叔还想邀他们吃一顿喝几杯?那还不如去大户人家赴宴呢。”陈轩宇嗤之以鼻。
吴盛苦笑,他发觉有时候和陈轩宇说话有点费劲,不知是因为他是大人,还是他在江湖。“我是说,我既没有杀他们,也没有留下他们的兵刃,或是留下他们一只抓子,一对招子。”
“抓子和招子是什么?”陈轩宇期期地问道。
“抓子是手,招子是眼,都是江湖上的黑话。”吴盛言尽于此,他知道自己解释得越多,陈轩宇的问题只会更多。
“留他们的手和眼,不,抓子和招子干什么,泡壶大补酒么?不过吴叔可以留把短剑给我,算了,用他那把剑,我还不如折根树杈子。”江湖上的规矩和道理,他不明白。陈轩宇理所应当地说着,“当然更不能杀他们了。吴叔要是真要动手,我会阻止你的,虽然我阻止不了。”
“为什么?”
陈轩宇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我说不明白。不过想到爹爹常说的一句话,‘上天有好生之德’,大抵如此吧。”
“好!”吴盛点头赞道。他又发觉有时和陈轩宇说话比想象中还容易。或许有些道理,无论是大人小孩,无论是否身在江湖,都是通彻的。“这是我要教你的第一课,你说的好生之德,是‘恕’道,像儒家的‘仁’,佛家的‘慈悲’。对待那晋中五鬼,便是如此。”
“可他们无缘无故想杀你。”陈轩宇又有不解。
“不是无缘无故,而是为名为利。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就算有,也未必是错。这就是江湖,比起善与恶,对与错,往往更重要的是强与弱。”这道理陈轩宇还不明白,吴盛也讲不明白。“还说那晋中五鬼,听说这些年里犯过不少事,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
“听说…”陈轩宇捕捉到这个字眼。
“是了。”吴盛又赞了一声,“听闻传言,不可全信,但也未尝不能相信。耳听未必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他们犯过事,杀过人,是恶么?或许,但未必。江湖的是非,横看成岭侧成峰。”
“吴叔你…杀过人么?”陈轩宇犹犹豫豫地,低声问道。
吴盛拔开瓶塞,灌了一口酒,呛到了,轻轻咳了两声,缓缓说道:“第一次是二十多年前的寒冬。那天刮着北风,像刀割,很冷,冷得血滴在地上,还未流淌,就结成了冰。我记不得那人的姓名,记不清他的武功招式。但他在弥留之际的神情……我忘不了。他的五官扭曲,狰狞可怖;他口中痛苦地咿呀着,再‘嗬嗬’地低声嘶吼;四肢从颤抖,归于平静……再也没有动静……”他说的不全是真话,那个人的姓名,武功,杀人的缘由,他又怎能忘记?
“后来呢?”陈轩宇问道,声音发颤。
“后来杀的人多了,也就习惯了。”吴盛说道,又灌了一大口酒。“我受伤到你家那天,刚杀了两个人。”
“吴叔杀的一定是坏人。”陈轩宇言之凿凿,他天真,也认真。
“如若他们杀了我,我死了,我是坏人或者成了坏人;他们活着,他们是好人或成了好人。可活着的是我,”吴盛想了片刻,却不知该如何向陈轩宇解说,“好坏善恶,没那么容易分清楚,也没那么容易说清楚。对于我,那两个人是必须杀的人。”
陈轩宇难得沉默。他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了也不会懂。
吴盛缓缓继续道:“从你们的角度,我不算是个好人。你想学武,也不该由我来教授。
陈轩宇摇头道:“我爹说你,有邪性,但不乏仁义;我娘说你,有豪气,却不乏柔情。”
“回头我敬他们一杯,”吴盛慨叹道,“我教你的第二课。‘善’与‘恕’,并非对每个人每件事都适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时候没有选择的权利或余地。这道理只能靠你自己领悟,我既希望你明白,又不希望你明白。”
“还有第三课么?”
“有。但我还没想到,先算了。”吴盛也学着陈轩宇“约法三章”。
“那…吴叔真想教我剑法?”陈轩宇激动得摩拳擦掌。
“不是我想教,而是你想学。”江湖中觊觎吴盛刀法的,比贪图他宝刀的只多不少。他从未教授过谁人一招半式。可面前的少年偏要舍玉求瓦地向自己学剑。他忍不住再问了一遍:“你确定要跟我学剑,而不是学刀?”
这句话不是对牛弹琴,没有一头牛说话像陈轩宇这么气人:“吴叔你不会剑法就直说嘛,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先学学刀。”
“略知一二吧。”吴盛冷哼一声,傲然道,“江湖之上还是有些人的剑法比我高的。”
陈轩宇忍不住问道:“都是哪些人?”
“反正没有你。”吴盛冷笑道,他看着陈轩宇脸一红,心中竟觉得有些畅快。
陈轩宇吐了吐舌头,锲而不舍地问道:“那吴叔能教我什么剑法?我想学最厉害的剑法。”
吴盛淡淡地答道:“剑有锋锐驽钝之分,剑法也诚然有精深浅陋之别。而剑或剑法,最多只占三成,剩下的七成,看的是使剑的人。你明白么?”
陈轩宇点头笑道:“当然。吴叔的意思是,你不会什么厉害的剑法吧。”
吴盛在陈轩宇臀上拍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又险些呛到,气得笑了,“你就这么看我?”
陈轩宇笑道:“在我看啊,你是个很有本事的自私的酒鬼。”
“从何说起。”吴盛不禁皱眉。
陈轩宇笑道。“你自己喝着,也不分我一口,不是自私是什么?”
吴盛笑了,将手中的酒葫芦抛给陈轩宇,“这是我教你的第三课,有酒,就不要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