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页
吴盛出了陈家,尚未走出一条街,就有人找上了他。来人是传信的,说县衙出了大事,刘福升要所有差役赶过去。吴盛一听便知道是假话。因为来人面生得很,中等身材,一双眼睛,阴鹜,狠毒,像蛇,毒蛇。可毒蛇也没什么好怕的,无非是抬手一刀的事。还因为在这县城里,不会有什么大事,衙门口东侧的鸣冤鼓上的灰都积了小半寸了,上次有人鸣鼓听说还是因为赵家的人偷了钱家的鸡;再上次是孙家的汉子偷了李家的婆娘。更因为,衙门里就算出了什么事,刘福升就算找县南的媒婆或县北的稳婆,也多半不会找他……
可吴盛还是跟着走了,向着东边,县衙相反的朝向。走出一条街,又陆续跟上三个人,同样的面生。一个矮矮胖胖,拿着一把铁算盘;另两人是孪生兄弟,瘦得像是麻杆一般,手持判官笔。
四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围住吴盛,吴盛打了个哈欠,喝了一口酒,“这里的知县是我朋友。”
那矮胖男人冷笑道:“就算皇帝老儿是你亲孙子,今日也未必救得了你。”
吴盛摇头笑道:“我想几位是误会了。我和几位一个意思,做见不得光的事要找个荒郊野岭的。在这里杀了你们的话,惹出动静,不是给朋友添麻烦么?宁可自己辛苦点,多走几步路。”他发觉这些天和陈轩宇相处多了,有时说起话来自己都觉得自己欠揍。
对方没有人接话。吴盛又问了一句,“几位不会找错人了吧?我可是良民。”还是没有人接话,这四人神情戒备,严阵以待地走着,走到郊外的旷野。
前几日琴翁箫老毙命与此,或仍尸骨未寒,已然尸骨无存。今日又会如何?青草在微风中欢快地摇晃着腰肢,似是预感到又将吸吮鲜血。
乡道的右侧,平野中站着个铁塔一般的大汉,一身黑衣,满脸煞气。他背着一把刀,金背大刀,长近五尺,刀身宽厚,刀背镶金雕花,重三十余斤。江湖中用刀的人很多,但使如此沉重的长刀的很少。
无论使什么刀,只要是刀,也不仅是刀,诸般兵器、拳脚、暗器、毒药乃至最可怕的,人心,都不会令吴盛畏惧。
“吴大侠,久仰。”那黑衣大汉迎上几步,向吴盛行礼道。
“我不是什么大侠,”吴盛回应道,“你这‘久仰’的方式,倒也别致。你们是‘晋中五鬼’?”吴盛隐约猜到这五人的来历。
“想不到阁下也听过我们几兄弟的名号。”黑衣大汉的语气中不乏得意。
“我也想不到你们这些人竟敢来找我的麻烦,”吴盛淡淡地说道,“好在我不会真觉得麻烦。”
黑衣大汉紧盯着吴盛,盯着吴盛腰间的刀。他的目光中有愤怒,也有贪婪。他握紧了刀,却没有动手的勇气。他试探着问道:“在下也曾听闻阁下和点苍派的‘琴箫二友’的恩怨。前些日子他二人竟主动找上阁下,阁下不觉得奇怪么?”
“他们想杀我,因为我要杀他们。他们想是另有所图,至于图谋什么,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可否冒昧地问一句,琴箫二友下场如何?”
“我还活着。”不死不休的仇恨,这句话说明了一切。
黑衣大汉沉默了片刻,缓缓解释道:“三个月前,青花会的‘天青悬赏令’中,最引人瞩目的,就是阁下手中的宝刀。我想琴箫二友便是为此……实不相瞒,我们兄弟几个也是。”
“大哥…”那矮胖男人忍不住开口提醒道,看到黑衣大汉挥手示意,也便不再言语。黑衣大汉继续道:“就算不提这‘天青悬赏’,只说我们只想借宝刀一观,阁下也不会答应吧?”
“我的刀不是给人看的。”吴盛答道。
黑衣大汉颔首,又问道:“我也想着如何旁敲侧击地询问,阁下与琴箫二友交手,是否受了伤。”
吴盛笑道:“说几句琴箫二友的不是,假惺惺地关怀下我,还可以顺便问问我有什么需要代劳的。我或许会劳驾你给我打壶酒。”
黑衣大汉笑道:“说那二人的不是,几句可不够;关怀阁下的瞎话,你不信,我也说不出口;至于跑腿打个酒,怕是路上我就喝完了。”
吴盛也笑了。“凭你这几句话,待会要动手,我会手下留情。至于你们,大可不必。我受了伤,伤得还很重。将歇了几日,也只回复了小半。”
“那对付我们兄弟几个,也是绰绰有余了。”黑衣大汉附和地笑道。
“这话你说比我说要好。”吴盛微笑道。
“财帛动人心,我们兄弟几个愿意为钱财拼命,却不想为钱财白白丧命。但就这么走了,不说和白花花的银子结了仇,我们兄弟几个心里也憋屈。说不得,在下赵虎,向阁下讨教。”他大喝一声,手臂上青筋暴起,金背大刀向吴盛席卷而去。刀重,且快,足可见他膂力之强。
吴盛轻描淡写地后退一步,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这一刀。大汉赵虎不等招式用老,刀背侧翻,肩肘外旋,左手把在右臂上奋力推出,已变劈为扫。没有虚招,没有试探,一出手就是全力施为。其锋之利,其劲之足,寻常高手绝不敢冒然,或会退避到一丈开外,谨慎应对。而吴盛双脚动也不动,含胸收腹,刀尖自身前划过。赵虎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刀蹭到了吴盛的衣衫,只要能再挺进寸许,便能令对手开肠破肚。可他这一刀没有丝毫余力,他也意识到光凭自己之力,这一战没有丝毫机会。
赵虎大刀错身而过之际,吴盛手臂探出,搭在赵虎手肘,顺势一推一带。赵虎踉踉跄跄地跌了出去,借着大刀在地上奋力一撑,才勉强拿桩站定。不仅是赵虎,其他兄弟四人也都看得出来,吴盛这一手并将赵虎摔出去,十成有九成是借的赵虎之力。这借力打力的功夫,江湖中老生常谈了,可欲以四两之功,拨动千斤之力,又谈何容易?赵虎感受尤甚,对手不仅将自己这一刀的劲势去向把握得分毫不差,出手的时机和方位更是妙至巅毫。这等造诣,他生平所遇的对手中,绝无第二人能做到。
赵虎拱手道:“佩服,甘拜下风。阁下不介意的话,我们五兄弟联手讨教高招。”
吴盛本想揶揄地问一句“我若介意呢”却没有说出口,他知道答案。其余几人礼数倒周全,自报姓名,抱拳行礼。那眼神阴鹜的叫程万鸣,使判官笔的是钟无悔钟无恨两兄弟,身材矮胖的那位,吴盛没有听清,也不会在意。
赵虎一马当先,长刀劈斩,程万鸣短剑虚晃,从旁策应。这二人招式功力比起琴翁箫老不可同日而语,但一刀一剑,一长一短,一刚一柔,配合得也相得益彰。钟无悔、钟无恨两支判官笔分击吴盛左右;矮胖男人绕至吴盛身后,双手连挥,手中暗器打出,有如嘈嘈急雨。他的兵刃是铁算盘,暗器是算珠,精铁打制,劲头足,准头也足。
腹背受敌,四面楚歌。晋中五鬼想不到吴盛该如何破局,对手也是人,也只有两只胳膊两条腿,人力有穷时。可人和人的差距,甚至比天与地的差距更大。见吴盛双膝微屈,脚尖踮起,赵虎蓦地反应过来,提醒道:“封他上路!”矮胖男人闻言,也意会到吴盛会跃起相避,预判地打出三枚算珠。
吴盛身子弹出,谁知并非朝上,却是旋身向矮胖男子袭去。他双手挥动,没有截取一枚算珠,而是连拨带弹,竟令每一枚左偏右斜,击向其余四人。那四人惊骇之下应对得也快,一刀一剑两笔,或打或躲,虽未中招,但也只得勉力自顾,要想救援同伴却是力所不逮。
矮胖男人原本可能来得及打出几枚算珠,或许能拖延上吴盛一招半式;可他偏偏刚射出三枚,那三枚又尽数落空。他刚来得及缩回手,短粗的手指刚摸到算盘上,只觉眼前一花,已不见吴盛踪迹。“小心身后!”听到程万鸣的警示,矮胖男人惶急转头,背后却无人影。
又是一句“快转身!”,不知是出自钟无悔还是钟无恨,矮胖男人明白,转与不转,都是徒劳。当吴盛的掌缘搭在他的脖颈上,他已认命,心中竟没有多少惊惧之意。
“手下留情!”其余四人异口同声地叫道。赵虎更是急道:“留他性命,什么都好说。”
吴盛收手,又出手。矮胖男人只觉手上一麻,铁算盘已被对手夺取。吴盛轻啸一声,铁算盘高高抛起,引得晋中五鬼抬头看去。须臾之间,吴盛身形一闪,飘忽如鬼魅,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叮叮当当”几声脆响,一刀、一剑、两笔,纷纷脱手落地。
赵虎脸色惨然,握紧了拳,又松了开来;咬紧了牙,终叹息一声,“给个痛快的。”
“你们走吧。”吴盛淡然道。
“你不杀我们?”赵虎很是意外。
“从你们出招不难看出,你们想杀我。可这是你们的事,我不想也不会杀你们。”吴盛的语气平静如古井。他又开口道,“我有一事相求。”
“这个‘求’字当不起。”赵虎摇头。
“这几年里,希望几位不要向别人说起我。”
“我们兄弟几个不是什么狗屁君子,可说的话做的事,一个萝卜一个坑。十年后,若还有命,也有幸,再向阁下讨教。”赵虎抱拳,拾刀,几人大步离去。
“不送。”至于“珍重”二字,还是省了,吴盛晃了晃空空的酒葫芦,打了个哈欠。待那几人走远,他拾起粒小石子,丢到几十步外的草丛,“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草丛中走出个少年,陈轩宇。他掸了掸身上的土,讪讪地笑着,笑得还挺好看,“不藏了,这么一小会儿,被蚊子咬了三个包,痒死了。”
“你不是和刘安去捞鱼了么?”
“别提了。刚到河边,渔网还没拿出来呢,那笨蛋脚下一滑掉水里了,摔得满身泥。”
“那你呢?”
“我笑得别提多开心了。”陈轩宇这时提起来,又笑了。这是男人或男孩间的友情,纯真而纯粹的“损”友。“只能各回各家喽,他这会儿估计被他爹娘骂呢。我回去路上恰好看到吴叔,就跟着过来了。不虚此行。”
他殷切而郑重地看着吴盛,“吴叔教我武功。”
“你会后悔的。”
“我想过了。”陈轩宇答道,“我要是学武,以后可能会后悔;但我要是
(本章未完,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