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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没有丫鬟婆子四处守着,倒是方便了我窝在墙根下偷偷竖耳朵。
屋内一灯如豆,只听继母问:“老爷是说,皇上的意思是……要将望切接回宫么?”
“只怕是了。”我爹沉沉叹了口气。
“陛下可同您说了什么?”
“如今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偏偏储君之位又一直空悬。”
我爹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绕了半圈,只是苦笑道:“二皇子的事才刚了了,宫中就这样急切地召了望切。而且还是这样绕开我们家的手段……还用陛下多提点什么呢。”
继母也沉默片刻,方道:“当初圣上提出要将望切过继过来时,其实您便是有所顾忌的。”
“那时二皇子和皇后母族的势力如日中天,陛下为着保护贵妃娘娘同她一双儿女才出此下策,你也是再清楚不过。”
我爹又坐下来,“我原本想着,陛下既然下定了这个决心,将望切远远送走,便也是为我江家选了这条不涉朝堂的路。夺嫡本就功败垂成,若是就如此做个纯臣也很好。”
“其实妾身并非不曾想过,陛下有朝一日会召望切回去。当初也只是觉得机会甚微罢了。”继母垂眸,“如今……倒是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望切他……”父亲摇摇头,“现在想来,陛下大约是一早就存了这个意思的。”
“这话怎么说?”
“那年望切入朝为官,点三甲时陛下并没多说什么。事后却曾经传唤我到擢英殿去,”父亲顿了顿,“当时陛下翻了翻望切所作的文章,便同我笑称这孩子本就颇富文采,有治国平天下之才。”
“那时我还只当陛下在称赞这孩子罢了,毕竟他也是圣上真正疼爱着养在身边那么多年。只是如今回头看,陛下未尝就没有暗含提点我的心思。”父亲道,“望切,终究不是江国公府这方小池塘中之物啊。”
古书里说——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
果然。
终非,池中之物啊。
我胡思乱想,竟是没注意墙根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了一方又湿又滑的苔藓来,猛地一脚踩上去,差点整个人就要跌倒惊呼出声。
却也只是“差点”。
因为正当我胡乱在空中扑腾试图长出翅膀的时候,便有一双手臂从后方安稳地托住了我的腰。
对方衣袂带风,刚刚顺利带着我站起身藏到转角,然后我的后脑勺便“咚”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敲上了他精致下颌。
秦遮用胸膛接住我,一只手忙着替我捂嘴,还要努力腾出另一只手去揉下巴。
我这会平安落地,也晓得自己自己刚刚很是恩将仇报,便挣扎着在他怀里转了个圈,伸手想要取替他看看骨头碎了没。
他正忙着龇牙咧嘴。
我就努力嬉皮笑脸。
“别急了,这么黑你那眼睛也瞧不见。”
话是这么说,但瞧着我就是不放心不撒手的模样,秦遮就也放下手,像小动物似的乖巧一仰头让我摸了摸。
骨头还挺硬,应该是没什么大事。
我放下心来正要收手,又冲他咧嘴一笑。秦遮用他那双黑得清透的眼珠直勾勾盯我半晌,只把我看得唇角生僵头皮发麻,他才终于有了动作,毫不客气地伸爪子来捏我的脸。
“不想笑就别笑了。怪丑的。”
我正想反驳他我哪有不想笑,结果这狗东西却是又瞧准时机回头看我。我对上他玉白脸颊,就也说不出话了。
只能心道有那么明显么。又讪讪看他小心地绕开那块青苔,牵着我重新回到墙根底下。
此时爹娘的对话却已经渐渐走向了尾声。二人大约也不愿再多想日后的离别,便不再讨关于谢望切的事,开始转而谈些家长里短。
譬如我前日又在尚书家的赏花宴上失了礼数。譬如卫蕊来邀我去尝尝东市新开的一家酒楼结果难吃得紧。
这些原本都是平日里在晚膳时,我们一家人能喋喋不休说上半个时辰的小事,如今听着却总是叫人兴致缺缺。
我并没能分出心多留意秦遮的神色,只是晓得他一直牢牢牵着我的手。这会儿我的心思全都用来竖起耳朵,期盼还能等见什么只言片语,终于好一会儿,才听继母又道:
“既然如此,那望切若是回去了,军中岂不是……”
军中?什么军中?
我紧张了片刻,正想凑近些听得更清楚,结果却没防住被秦遮扳过了脑袋。
“好了。”他殷红唇角微弯,“已经这个时辰了,该回去睡了。”
我还没听见继母后面的重点,哪里肯就这样走?正抻着脖子想要再听见点重头戏,结果耳朵上就传来一阵温热。
秦遮把他的手掌扣合在了我耳侧。
四下静谧无声。我的视野里只能瞧见他温软精致如正红牡丹瓣般的嘴唇张合。
“姐姐,听话。”
我被男色所迷,就那样被送回了暖阁。直到洗漱更衣完,躺在拔步床上闭了眼,脑海里却还不断盘桓着阿遮捂着我耳朵,在飘满桂花香气的夜色里对我说的那句话。
“就算谢望切走了,你还有我。”
我在蝉鸣和月光里沉沉睡去,最后竟也忘记了问他,今日出门到底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