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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墙上晃,像皮影戏。窗棂上贴着红纸剪的双喜字,纸很薄,烛光从背面透过来,喜字像浮在墙上,一明一暗。
卢五坐在床边。
床铺好了,被子是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被面是绸的,滑溜溜的。枕头是一对,绣着并蒂莲,枕芯装着晒干的菊花,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他靠着床柱,闭着眼,呼吸粗重,喉咙里有痰在滚,呼噜呼噜的。
李萍萍坐在他旁边。
红盖头已经揭了,被喜婆收走。喜婆接过盖头时还笑着说了一句“早生贵子”,然后退了出去,关上门。门栓咔哒一声插上,房间里只剩两个人。李萍萍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羞的。指尖绞着绣花,绞出一道道褶皱。
“夫君,该吃药了。”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药碗是白瓷的,碗口冒着热气,药汤褐色的,苦味弥漫整个房间。碗沿缺了一个小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白釉,瓶口封着红蜡,蜡上印着一朵黑色的花。
手指微颤。
蜡封被指甲挑开,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气泡破在水面。她把瓶口对着药碗,白色的粉末从瓶口洒出来,落在药汤里,瞬间化开,看不见了。药汤还是褐色的,和之前一模一样,连苦味都没变。
她把瓷瓶塞回袖子里,袖口还露出一截瓶身,她又往里塞了塞,确保看不见。
端起药碗,吹了吹,走回床边。勺子舀起药汤,凑到嘴边又吹了吹,才送到卢五嘴边。勺子是银的,勺柄刻着福字,福字被药汤泡黑了。
“最后一剂,喝完就不疼了。”
卢五睁开眼,眼眶红了。他张嘴,喝下那勺药。苦,苦得他皱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可他在笑,嘴角扯开,露出黑黄的牙齿。他又喝了一勺,又一勺。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被子上。
李萍萍用帕子擦掉,动作很轻,很温柔。帕子是白色的,绣着一朵红梅,药汁沾在花瓣上,晕开一片褐色的渍。
“萍萍,你真好。”
卢五的声音在抖,像冬天的树叶。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等我好了,我带你去千魔教。我师傅毒罗刹会喜欢你,她说你是个好姑娘。”
李萍萍点头,笑了笑。那笑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着。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颤。她又喂了一勺,卢五咽下去,喉结滚动,咕咚一声。
“还有最后一勺。”
勺子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喝完了。药碗空了,碗底剩了一点药渣,黑乎乎的,像泥巴。李萍萍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柜子是红木的,上面刻着龙凤呈祥,碗放上去,磕出轻轻的一声响。
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帕子上的梅花已经看不清了,被药汁染成褐色。
“躺下吧。”
她扶着他躺下,替他掖好被子。被子拉到胸口,她把被角塞进他腋下,拍了拍,压平。手掌隔着被子拍在他胸口,一下,一下,轻轻的,像在哄小孩。
“睡吧。”
卢五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大,指腹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有黑泥。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住,像一块石头攥着一片叶子。她没抽回来,让他攥着。
“萍萍,你别走。”
“我不走。”
她坐在床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胸口。哼起了摇篮曲,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卢五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喉咙里的痰声还在,可他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手渐渐松了,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像枯萎的花瓣。
沈小白从窗外经过。
他提着食盒,本来想送完就走。可窗棂的缝隙里透出烛光,他往里看了一眼。
李萍萍坐在床边,大红嫁衣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高的,嘴唇红红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颤。烛火映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她低头看着卢五,眼里全是心疼。
哼着摇篮曲,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沈小白站住了。
他想起她端着药碗时手指的颤抖,想起她袖口露出的一截白色瓷瓶。那个瓷瓶,他见过。聂千娇递给她的,瓶口封着红蜡,蜡上印着一朵黑色的花。花是枯心散的标记,他在药书上见过。
他的心头莫名发堵。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怀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像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站在窗外,没有走。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吹得柳枝沙沙响。灯笼里的烛火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缩短,拉长。
李萍萍哼完一段,停下来。她低头看着卢五,看了一会儿。卢五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黑褐色药渍。
她低下头,嘴唇凑近卢五的脸。
李萍萍向卢五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