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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
还有人心里反倒松快。
会哭好。
会哭,说明没主意。
没主意的新皇帝,最好摆弄。
王承恩站在御阶旁,死死攥着拂尘。
昨夜主子靠在偏殿墙根前的样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时殿下眼里没有泪,只有让人心里发寒的清醒。
可眼下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逼真得连他都恍惚了一下。
主子是在做局。
可这破碎江山压在一个十七岁少年身上,主子心里,难道当真一点也不苦?
王承恩不敢再想,只能低下头,跟着抹泪。
魏忠贤站得很稳。
他脸上没有变化,心里却比旁人多出一层戒备。
哭,是软弱无能的铁证。
可昨夜的宫门、今日的兵权、眼下这场恰好问到国库的哭穷,又让他觉得不对。
这位新帝怕得厉害。
可每一步,又都踩在该踩的地方。
魏忠贤压住疑心,决定先不动。
他要看看,这位小皇帝接下来到底要什么。
龙椅上,朱由检抹去眼泪,摆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样子。
“诸位爱卿。”
他望着殿下众人,声音哽着。
“你们都是先帝一手提拔、倚重的心腹重臣。如今先帝撒手而去,朕这个孤家寡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停了停。
殿下不少人的脸色开始不自然。
朱由检吸了口气,摆出下定决心的模样。
“能不能请诸位爱卿,体恤体恤朕的难处?”
“大家伙儿……”
他望着一张张僵住的脸,心里冷笑,面上仍是可怜巴巴的样子。
“慷慨解囊,乐捐一些?”
“为先帝尽最后一份忠心。”
“也替朕,分一分忧。”
“如何?”
“乐捐”二字落下。
皇极殿里,空气都僵了。
刚才还满口忠君、社稷、祖宗规矩的官员,脸色一下精彩起来。
有人瞪大眼。
有人脸色发灰。
更多人用最快的速度把脸藏进笏板后,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新帝下一刻点到自己。
原来不是问国库。
原来不是问丧仪。
这把刀绕了一圈,冲的竟是他们的钱袋子。
王承恩偷偷抬眼,看见殿下齐齐低下去的脑袋,心里生出一点痛快。
昨夜殿下啃的是冷硬干饼。
今日这些大人,也该尝尝什么叫难以下咽。
朱由检靠在冰冷的龙椅上,隔着珠旒,安静等第一个开口的人。
谁捐得少。
谁不肯捐。
谁的银子来路不正。
谁急着替别人说话。
这满朝文武自己送上门来的第一本账,他会一笔一笔记清楚。
“忘恩负义”四个字压下来,整座皇极殿都冷了。
谁也摘不掉。
尤其是魏忠贤。
先帝在位七年,天下人都知道他恩宠最盛。
他平日里常把“奴婢全仗先帝爷天恩”挂在嘴上。
如今大行皇帝停在棺椁里,丧仪缺银。
若这时连几两银钱都要算计,那就不是小气,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他魏忠贤忘了主子。
朱由检眼圈还红着,衣领也有些乱。
说出的话,却不再拖泥带水。
“此事由内阁领头,魏公公具体操办。务必在今月里,将先帝最后一场体面安置妥帖。”
魏忠贤低头理袍袖,手指轻轻一滑。
他没抬头,背脊又低下半分。
“老奴……谨遵圣谕。”
他答应得快。
这老太监沉浮数十年,什么话落进耳中,都能掂出里面的斤两。
他底下那批千户、侍郎、厂卫干儿,哪一家没有压着银子?
皇帝让他管名册和进项,便等于把一张网递到他手里。
他能借机查底,能结人情,也能攥住更多人的短处。
黄立极紧跟着跪下:“老臣谨遵圣命。”
“那诸位就先把这份孝心对一对。”
朱由检扶着御案起身,两肩微垂,手里还捏着那块半湿的帕子。
“晚些时候,朕回前头。”
“朕想看看,各家大臣对先帝,到底还留了几分感恩。”
说完,他不看群臣脸色,转身下阶。
他的步子故意走得有些乱,鞋底踩过金砖,声音又急又碎。
背影单薄,像个丢尽脸面、只想躲进后殿的新嫩少年。
偏殿穿堂风一过,朱由检额角那点汗立刻凉了。
王承恩快走两步,捧上早备好的暖巾。
“陛下节哀。国事艰难,谁也不盼先帝走得急。您这一哭,百官心里哪还有不惭愧的。”
朱由检用力擦掉眼角泪痕,把帕子拧紧,随手扔在廊柱脚边。
“惭愧?”
他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
“谁家的口袋会惭愧?”
王承恩正要去捡帕子,手停在半空。
“把备用手巾备好。”
朱由检靠到一面汉白玉墙后,拢了拢外袍,头也不抬,“等他们报单子,谁敢哭穷,朕看心情,决定要不要替他家眷多掉几滴痛心泪。”
王承恩低声道:“奴才明白。”
皇极殿正门没有立刻合严。
回廊转角处安静了一阵。
先是长久的死寂。
接着,朝服绣带被人扯松,发出轻响。
魏忠贤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早朝时那点尖冷已压下去,只剩四平八稳的腔调。
“黄阁老,圣上适才的话,句句都落在这儿了。您是领班辅臣,论理,这一把秤,总得内阁先起。”
他不直说捐钱,只把话头递给为首的官员。
黄立极压着嗓子咳了一阵。
那阵咳拖得很长,听着倒真像喘不上气。
“魏公,国库苦,内阁也苦啊。”
黄立极慢慢吐出一口气。
“两都饥饷处处告荒,臣等恨不得替皇上受穷受罪。此番办先帝大事,自当尽心筹措。”
朱由检靠着发冷的玉墙,半合着眼。
老东西铺垫得倒齐。
“不过……”黄立极话锋一转。
“老臣掌朝议以来,门庭寒凉,岁有常支,家中两间漏雨房舍都无银修葺。为先帝大计,老臣便是卖了薄田,尽了内人手里那点首饰,也该出这份力。”
他顿了顿,连喘气都拿捏好了。
“老臣愿带这个头,凑出白银三百两。”
三百两。
朱由检的指甲掐进衣领布边。
真敢张口。
当朝内阁首辅,兼并田地不知多少,名下隐役更多得数不清。
到了先帝丧仪上,竟把卖首饰、卖房瓦的话都说尽,只掏三百两。
里面还没完。
有了黄立极打样,后面的官员不用多想,立刻照着路数往下走。
施凤来低低咳了一声。
“首辅老成忠义,这般艰难仍尽家资。臣不如首辅,只余些祖产可挪,也愿拼凑三百两。”
张瑞图的声音更苦。
“臣前两月乡里遭水,贱内久病,药费难支。臣实在惭愧,仅凑白银二百两。”
接着便是吏、户、礼诸部官员。
“微臣薄产难敷,愿出二百两,绝不敢吝。”
“臣翻检家中杂院,再卖去岁得的笔洗,算成白银一百五十两。”
刚才还把先帝大恩挂在嘴上的一群大僚,此刻全在一二百两与三百两之间来回打量。
多添十两,肉疼。
少出五两,又怕同僚看出自己太难看。
满殿清廉。
个个寒苦。
忠节千古。
朱由检把靠墙的左脚慢慢收正,舌尖压过发酸的牙根。
真把这批人的私户翻出来,随便掀几块地砖,挖出的银子都能压过户部年入。
可他不能发作。
眼下,他连一把能把朝廷砸碎重建的刀都没有。
此时踢翻桌子,便是只有嘴、没有牙。
他抬手扯了一下衣带。
“王承恩。”
“奴才在。”
“别听里面哭穷,招耳屎。”
少年人压低声音,“去给那死太监添句真话。朕在西暖院后的小间等着,现在单宣他进见。”
“奴才这就去。”
深秋的京城,风来得早,也硬。
枯梧桐叶拍在回廊窗纸上,响得刺耳。
魏忠贤来得很快。
他走得急,锦皮靴尖沾了尘沙,肩上金线滚边却没敢晃得太过。
衣领已被几场早朝与前殿变故弄出汗痕,鬓边也挂着凉水珠。
伺候过三代天子的人,对宫里的风向最敏感。
新帝刚在大殿放声痛哭,把京畿兵马交给英国公,摆出没主意的样子。
转眼间,却避开群辅与内侍,单独把他从那群哭穷的朝官里叫出来。
魏忠贤跨过门槛时,脚步压得很重。
礼数不能错。
跪得更不能软。
他撩开大袍,双膝重重砸在砖面上。
“老奴魏忠贤,叩首朝见。”
没人叫起。
朱由检靠在紫檀方背椅里。
十七岁的身量还撑不满宽椅,身上重锦底衣也压出几道坐痕。
他没看窗外,也不开口赐座。
右手指尖落在椅子雕花边上,慢慢敲着,节奏杂乱。
风过院角。
一息。
二息。
三息。
五息。
等得越久,魏忠贤心里那点傲慢越压不住。
偏殿门窗紧闭,炭火烧得不旺,屋里闷得厉害。
殿外偶尔传来甲靴踏过青砖的轻响,转眼又没了。
魏忠贤伏在地上,十指贴着冰冷金砖。
掌心出了汗。
这些年他权倾朝野,进出宫禁不受阻拦。
百官在他面前低头,地方官争着给他立生祠。
可今日跪在这里,他忽然明白,这座偏殿还是朱家的偏殿。
他再威风,也只是奴才。
朱由检心里也没表面那么稳。
他在数呼吸。
一,二,三……
数到第十五下时,他掌心也出了汗,指腹死死压着木扶手。
稳住。
上辈子面试时,紧张到胃里抽筋,他都能顶着面试官的脸,把准备的话说完。
如今不过是面对一个手握大权的老太监。
虽然这个老太监,真能要他的命。
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露怯。
你一慌,对方就知道你虚。
你一虚,今日这局便全完了。
数到第二十七下,朱由检觉得火候差不多。
再晾下去,魏忠贤未必会乱,他自己先要绷不住。
朱由检抬起眼,清亮的嗓音在偏殿里响起。
“魏忠贤。”
“老奴在。”
魏忠贤立刻应声,额头仍贴在地上,没有抬头。
朱由检语气平淡,像随口问事。
“朕听说了一件事,挺有意思。”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魏忠贤弯下去的脊背上。
“有人在先帝病重时,就想好了大明的后路,打算立个听话的小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