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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站在旁边,听见“费命”二字,心口猛地一酸。
他想起昨夜殿下抱着空水壶靠墙坐着的模样,想起窗外掠过的黑影,也想起自己握着拨火铁钎,守着这位刚要登基的少年。
他们手里没有兵,没有刀,也没有能绝对信得过的人。
他们只是咬着牙,熬到了天亮。
“行了。”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走吧。今儿有正经事要办。”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信王朱由检于皇极殿即皇帝位,诏告天下,明年改元崇祯。
丹陛长阶上,晨风发凉。
两侧仪仗列开,旌旗被风扯得作响。
钟鼓一声接一声,撞在皇城殿宇间。
台阶下,文武百官按班次列队,乌压压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涌上丹陛。
朱由检一步步往前走,脚下金砖冰冷,眼前珠旒轻晃。
他在龙椅前停了片刻,才缓缓坐下。
屁股刚沾上去,心里先冒出一句不着调的话。
这椅子也太硬了。
硬得硌人。
怪不得皇帝坐久了,脾气都不见得好。
天天坐在这儿,听人扯皮,谁都得憋出火。
念头刚起,便被他按了下去。
他透过珠旒,缓缓扫过殿下。
一张张脸,衣冠齐整,神态恭敬。
有些是他从原身记忆里翻出来的熟脸。
有些是王承恩昨夜说到嗓子发哑,才让他勉强记住姓名来路的陌生人。
这些人跪在下面,口中喊着万岁。
可有人等他露怯。
有人等他表态。
有人在算,这位新皇帝值不值得押注,又能从他身上拿走多少好处。
魏忠贤一党,盼着他继续软弱。
东林残党,盼着他尽快清算阉党,重回朝堂。
勋贵们看着风向。
谁势大,他们就靠谁;谁能保住他们的田庄爵禄,他们就替谁说话。
还有更多人把头埋得很低。
表面恭顺,心里的算盘却没停过。
朱由检明白得很。
满朝文武,真正关心大明能不能撑下去的,没有几个。
他们更关心船沉以前,自己能不能多捞几箱银子,能不能抢一块干些的船板。
昨夜,他逼着王承恩把内阁、六部、锦衣卫、司礼监,还有魏忠贤的势力、宫中各处门路、皇后张嫣的处境,一件件掰开说。
听到最后,王承恩嗓子都哑了。
朱由检也只拼出这盘烂棋的大概轮廓。
结论只有一个。
现在谁先掀桌子,谁先死。
他手里没有自己的兵,没有完全掌控的锦衣卫,没有能放心交出后背的朝臣。
魏忠贤或许已失势,却还扎着内廷根基。
东林党受压多年,朝中门生故旧未必干净。
宫门内外、京师九门,处处都有别人安插的手。
所以,他得先让所有人相信。
相信他还是从前那个谨慎、软弱、没见过大场面的信王。
他们越放心,露出的尾巴就越多。
等他们把脖子递过来,他才好下刀。
朱由检摸着龙椅扶手,凉意从指尖往上钻。
他清了清嗓子,殿内立刻静下来。
“朕初登大宝。”
他的声音隔着珠旒传下去,故意留了点生涩。
“诸事都不熟悉。朝中政务、宫中旧例,暂且……暂且照旧办吧。”
话音一落,殿中绷着的气息松了不少。
魏党几名大珰与依附阉党的官员,飞快换了眼神,笑意快压不住。
礼部几名老臣也暗暗松了口气。
照旧就好。
只要照旧,规矩就在他们手里,门路就在他们手里。
新皇帝翻不出多大浪。
更多官员把头往笏板后缩了缩,心里有了数。
还是那个好拿捏的信王。
朱由检把众人反应记下,面上不动,心里冷笑。
对,就这么想。
把朕当成没断奶的孩子,尽管放心往上飘。
飘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疼。
他的目光越过文臣,落在武将队列中的白发老者身上。
英国公张惟贤。
老国公年过七旬,须发皆白,背脊还直。
他没有频频窥探圣意,只按着笏板,站得端正。
朱由检知道,这个老头未必是完人,也未必能替他扫平天下。
可先帝驾崩、宫门险些被封死的那一夜,是张惟贤压上英国公府的身家性命,接管九门防务,给他这位新君撕出一条进宫继位的路。
没有那条路,今日坐在龙椅上的人,未必还是他朱由检。
更重要的是,京师兵权不能全落在内廷和魏忠贤外围的人手里。
他现在要的,不是一把立刻砍人的刀。
他先得有一面挡在身前的盾。
“英国公何在?”
张惟贤立刻出列,躬身道:“老臣在。”
朱由检沉默片刻,做足了斟酌的样子。
“先帝大丧,朕心中难安。京畿近来,也未必太平。”
他抬起头,珠旒微动。
“自今日起,一个月内,京师诸门、巡防、戒严诸事,由英国公总理。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与相关卫所,皆听候调度,不得延误。”
殿内呼吸一滞。
朱由检接着道:“赐英国公尚方宝剑一口。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贼人宵小,凡有扰乱国丧、危及京师者,可先行处置,事后奏闻。”
他没有说“先斩后奏”。
可殿里的人都听懂了。
皇极殿安静得吓人。
这不是一份寻常恩赏。
新帝借先帝大丧、京师戒严的名义,将京师最要紧的一部分防务,从原来的权力网里拎出来,暂交英国公。
谁敢当众反对?
谁反对,谁就像盼着京城出乱子。
张惟贤猛地抬头。
隔着珠旒,他看不清新帝的神情,只看得见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那张脸还留着一夜未眠的苍白,神色却稳得让人看不透。
老国公在朝堂沉浮半辈子,早习惯被人当作摆设。
昨夜护驾时,他只当自己替朱家尽了最后一份力。
没想到新帝登基后第一道有分量的旨意,竟把京畿防务交到他手里。
不是一句忠勇可嘉。
不是一块无关痛痒的金牌。
是实打实的兵权。
是能杀人,也能保住皇帝命的尚方宝剑。
张惟贤眼眶发热,重重跪下。
“老臣领旨!”
“老臣必粉身碎骨,守住京师,绝不负陛下重托!”
内侍捧剑下阶。
张惟贤双手接剑,手指微颤。
他低头看着剑鞘上的纹饰,喉头动了动,把情绪压回胸口。
昨夜那场赌命的护驾,没有白做。
朱由检却没空感慨。
他盯着殿下。
他在等。
等第一个忍不住开口的人。
片刻后,魏忠贤果然躬下身。
“陛下,还请三思。”
他的声音恭敬,听不出火气。
“京师向有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巡察防卫,秩序一向井然。如今骤令英国公总理诸防,若各处衙门号令不一,只怕……”
朱由检没让他说完。
“朕心意已决。”
语气不重,还有少年人强撑出来的生硬。
可这四个字,堵死了魏忠贤后面的话。
魏忠贤垂着头,面上仍是那副谦恭样子,袖中的手却慢慢收紧。
他心里憋屈。
昨夜宫门有异,今日新帝先示弱,再交兵权,处处都不对。
可英国公掌防只限一个月,理由又是先帝大丧。
此时硬拦,只会让满朝文武觉得他魏忠贤怕京师太平。
这盆脏水,他不能接。
更不能在新帝登基第一天接。
一个月而已。
张惟贤老了,英国公府未必压得住所有人。
京中真正听谁的,终究还要看内廷、锦衣卫和各处门路。
魏忠贤心里飞快盘算,面上伏得更低。
“奴婢遵旨。”
朱由检看着他,心中冷笑。
稳。
这老阉狗果然够稳。
也正因如此,不能急着动。
现在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贸然翻脸,死的只会是自己。
那就慢慢来。
先把他的爪子一根根钉住,再把这条盘在大明身上的毒蛇剖开。
朱由检收回目光,脸上冷意立刻散去,换成一副被国事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诸位爱卿。”
他叹了口气。
“你们都清楚,如今国库……空虚得很。”
不少官员神色微动。
新帝要问钱?
朱由检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先帝走得急,后事尚未料理。可大明再难,也不能叫先帝走得不体面。”
“礼部尚书。”
被点名的礼部尚书连忙出列:“臣在。”
“依祖制,大行皇帝丧仪,从殓葬到祭祀,要用多少银子?”
礼部尚书心里一紧,仍按规矩答道:“回陛下,若严格依祖制,丧仪诸费约需白银二百万两。”
二百万两。
朱由检眼皮跳了一下。
国库穷得快揭不开锅,这帮人还要照祖制办一场二百万两的国丧。
死要面子,拿百姓的血肉填窟窿。
他心里把这群抱着祖宗规矩不撒手的官僚骂了个遍,脸上却只露出几分茫然,转头看向户部。
“户部尚书。”
“臣在。”
“国库账上,如今还有多少现银可供支用?”
户部尚书额角立刻冒汗。
这问题不是不能答。
正因为太能答,才要命。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发紧:“回陛下,国库现存可支用之银……不足四十万两。”
话音落下。
大殿静得能听见铜炉里香灰落下。
二百万两的丧仪。
不足四十万两的现银。
堂堂大明,账面上连给先帝办一场体面的丧礼都凑不齐。
朱由检垂下眼,看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
这不是穷。
这是整个帝国的血,早被一群人吸干了。
谁都知道朝廷没钱,却没人愿意说,钱到底去了哪里。
辽饷、剿饷、练饷,一层层压到百姓头上。
宗室田庄不纳税,士绅豪强藏田避赋,贪官污吏连赈灾银都能吃得不剩多少。
然后这群人站在金銮殿上,一口一个祖制,一口一个忠君爱国。
真他娘的荒唐。
朱由检抬起头,眼圈慢慢红了。
“朕……”
他开口时,声音发颤。
“朕竟连先帝的身后事,都操办不起。”
他猛地拍在扶手上,眼泪一下涌出来。
“朕无能!”
“朕对不住先帝!”
哭腔在大殿里回荡。
满朝文武都被这一出镇住。
有人错愕抬眼,没料到新帝这样不经事。
有人露出鄙夷,又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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