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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回去。
黄立极终于把茶盏放下,声音也沉了几分。
“魏公公,话不能乱说。说话要有凭据。”
魏忠贤笑了一声。
“凭据?”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咱家这里装着半座京城的账。诸位若想看,咱家可以慢慢翻。”
黄立极盯着他,没说话。
施凤来低头理了理袖口,动作很慢。
张瑞图则把视线挪向一旁,像是不愿再与魏忠贤对上。
殿里那些刚才哭穷的声音,此刻全都不见了。
有人悄悄朝门外看了一眼。
那人是吏部侍郎,家中确有银子,也确有不少见不得光的产业。
他心里飞快盘算:若今日先捐个三五千两,能否把事情压过去?
可三五千两一出,旁人便会知道他并不穷;若捐少了,魏忠贤真派东厂的人上门……
这不是捐银。
这是逼着所有人选边。
外头风吹过殿门,门缝里传来一点低低的哨声。
正在这时,一个小太监从侧门进来。
他不敢走中间,只贴着墙根快步过去,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到了魏忠贤身边,他弯下腰,几乎把嘴贴到魏忠贤袖边,低低传了几句。
魏忠贤原本还半眯着眼。
听着听着,那眼底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陛下没有说旁的。
只一句:今日至少一百万两。
凑不够,他补。
魏忠贤心里微微一凛,随即竟生出一种近乎狠厉的痛快。
这才是皇帝。
不跟你讲情分,也不听你喊冤。
给你活路,便要你拿命把事办成。
办不成,那条活路随时都能收回去。
小太监说完,立刻退到一旁,不敢抬头。
魏忠贤抬了抬手,让他下去。
小太监如影子一般贴着墙退了出去。
众臣看在眼里,心里都开始发沉。
宫里来的话,多半是御前传出来的。
可魏忠贤方才明明说,陛下体恤诸臣,未曾多言。
那现在这话又是什么?
黄立极眼皮跳了跳,端起茶盏又放下。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杯茶凉得太快,入口都是涩的。
魏忠贤重新看向众臣。
他把双手拢进袖中,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老宦官惯有的阴冷平静。
“咱家改主意了。”
殿内没人接话。
黄立极心里生出不妙,却不能不开口:“魏公公又要如何?”
魏忠贤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咱家现在捐五十万两。”
殿内一下子炸了。
“五十万两?”
“这,这也太多了!”
“魏公公,这等数目,岂可儿戏?”
“先帝丧仪固然要紧,可国朝制度也不能如此胡来!”
“魏公公富甲京师,也不能逼着朝臣照此行事吧?”
有人甚至失声道:“五十万两,足够养数万大军一年!”
说完才察觉不对,慌忙闭嘴。
魏忠贤却看向他,淡淡道:“原来你也知道五十万两能养兵。”
“那辽东兵卒为何总在喊欠饷?边军为何连棉衣都穿不齐?这话,你不如去问问户部,问问你们这些替朝廷哭穷的人。”
那官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低下头,再不敢吭声。
魏忠贤没有急着打断众人的骚乱。
他等他们乱了一阵,等每个人都把惊惧、愤怒和侥幸露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开口。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殿内所有嘈杂。
“咱家五十万两。”
他扫过众人。
“余下五十万两,你们凑。”
众臣脸色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二十万两还只是魏忠贤自己发疯,那现在这余下五十万两,便是真刀架到了他们脖子上。
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出五十万两。
但满殿公卿、六部九卿、勋贵言官加在一起,若连五十万两都凑不出来,那便不是穷,而是明摆着不愿意。
有人立刻道:“魏公公,我等确实拿不出。”
魏忠贤看向那人。
那人被他看得喉咙一紧,后半句话卡住了。
“拿不出就查。”
魏忠贤语气平平。
“查宅子,查田契,查铺面,查账房,查你家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查出来多一两,就是欺君。”
那人脸上的肉抖了起来。
“魏公公!”
旁边有人急道,“今日乃先帝丧仪,岂能动辄以厂卫恐吓百官?”
“你也知道今日是先帝丧仪?”
魏忠贤转头看他,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刚才捐银子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懂礼?”
那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再顶。
魏忠贤继续道:“今天这钱不是给咱家,是给先帝办后事,也是给新君看你们这帮臣子有没有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年轻,不代表陛下瞎。”
“你们一个个在这儿哭穷,哭给谁看?哭给先帝看,还是哭给新君看?”
殿内再次静了。
这话已经把新君抬了出来。
可又没有明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黄立极盯着魏忠贤,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他不信魏忠贤敢在这种时候擅自把事闹大。
可若说这是陛下的意思,魏忠贤刚才又偏偏说“陛下体恤诸臣,未曾多言”。
这就麻烦了。
新君躲在后头不露面,魏忠贤站在前头咬人。
他们若是服软,银子就要往外掏;若是不服软,便等于跟魏忠贤彻底撕破脸。
而魏忠贤背后,可能正坐着那位刚登基一个月的新帝。
更可怕的是,新帝从头到尾没有亲自说一句话。
没有旨意,便没有把柄。
可那位陛下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
黄立极想起新君登基以来那几次不合常理的举动,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凉意。
从前的信王,似乎不是这般性子。
黄立极手指在茶盏边停了停,没再碰。
过了片刻,他沉声道:“魏公公,陛下知道你如此逼迫朝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