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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午饭时,她有些沮丧,但我只能装作没看见。我们这个年纪,语言的安慰是苍白无力的,说得多了会让她难堪,特别是我考了第一名的情况下。
2015年9月25日,学校放假,9月26日要开家长会。每年家长会我和常欣宇都会帮忙接待家长,但这次,在我们一起放学回家的路上,常欣宇对我说:“明天家长会你别来了。”我诧异地望着他。他接着道:“明天田老师会来开家长会,何田田考得不好,而你考了第一名,田老师可能并不想见到你。”
我心领神会,点点头。一会儿又叹息道:“考试无常,其实一次两次考不好没什么。”
常欣宇苦笑道:“一次两次考不好没关系,如果次次都这样呢?”
“啊?”我很惊讶。
常欣宇道:“何田田有考试焦虑症,就是不能考试,平时都会,但一考试就糊。她越急,越糟糕。”
我惊了,这可比学不会,学不明白还要棘手几百倍呀。
“这怎么办啊?”我道。
“尽量不刺激她吧。”常欣宇道。
一路上,常欣宇给我讲了何田田的事。于老师认识何田田的爸爸何佳伟。他和于老师是一个师范学校的,比她小一届。他是校草级的风流人物,师范院校男生少,所以很受追捧。于老师考研后分到了高中。何佳伟没考研,毕业被分到了初中。他大学时处过一个对象,毕业后因为没分到一个城市而分手了。他发誓要找一个好看的对象,后经人介绍娶了田老师。何佳伟心高气傲,觉得当老师辛苦,赚钱又少,2006年他辞职下海,到南方闯荡,结果也没闯出什么名堂来。三年后他回来,办了个补课班,收入也不错。但他还是很失落,觉得在以前的同事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他把希望放在何田田身上,想让她考个好大学,给他争脸。他对她管教特别严,不许她出一点儿错。每天学校的测验小卷,只要拿回家,何田田就要挨打。就算她考了班级最高分也不成。一开始告诉他考了班级第一他也挺高兴的,但在讲题的时候,他还是会生气。”你种题型给你讲过没有?讲过怎么还会错呢?”然后她就会挨上两巴掌。这样持续几年,何田田终于养成了考试和挨打的条件反射。她再也不能考试了,一考试她就紧张,不管会不会的题,她都会答得一塌糊涂。
后来,家里暴力升级,差点出事,她爸爸也由热暴力改成了冷暴力,每天对她不再吹胡子瞪眼,而是视而不见,当然难听的话还是经常说的,意思就是她不配他花那么多心思,他放弃她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常欣宇道:“笨,何田田要来复读,田老师不得事先来学校找找熟人,开学前她就到我家找我妈了,她和我妈说话时我听到的。”
我恍然大悟,“八婆常欣宇,你偷听?”
“我哪用偷听啊!你想我小学班主任来我家,我能不陪着嘛,我倒不想听的。我才不八婆呢,你看我听了这么多天,不都没和别人说吗?”
“你告诉我啦!就是八婆。”
“你又不是外人。再说你和何田田接触比较多,知道了能注意些分寸别伤着她。”
一句不是外人令我心头很暖,所以我不吝夸奖他,道:“常欣宇你也长大了,会关心人了,以后你要再接再厉,做个暖男。”
常欣宇一愣,结结巴巴道:“小绯,你也别难过,你看像何佳伟那样的爹有还不如没有呢。”
我诧异地望着他,几经确认我还是怀疑,常欣宇这是在安慰我?我恨得要死,追着想打他。他这是安慰人吗?他这是往别人心口上捅刀子。
是他不会说话吗?是他根本就不用心,和我说话没走心。
常欣宇的反应快极了,像演练千百次一样,我刚一动念想打他,他就撒腿跑掉了,跑得远了他才回头道:“我错了,小绯,下回我改。”
2015年9月29日,大风。今天学校开运动会,在看台上,我们都要冻死了。体育馆的看台很高,风呼呼地吹。我们一整天坐在那,冻得连饭都吃不下。后知后觉深恨没拿件羽绒服穿上。有几个同学就聪明极了,把寝室的被子披到了身上,让我们羡慕死了。我和何田田为了取暖,紧紧地靠在了一起。常欣宇给我们拍了几张合影,我们觉得自己很狼狈,但照片照出来效果很好。
常欣宇参加了100米短跑和800米跑项目的比赛,小组赛中,他都获得了第一名。
何田田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她说:”真没想到常欣宇这么厉害!”
我与有荣焉,道:“当然啦,他一直锻炼,喜欢篮球和足球,还练散打和内功呢。”
“内功?好玄幻,你有学吗?”
“他们说男女有别,他们的内功只能男的练,女的不能练。”
“他们是谁?”
“常欣宇、方东,还有我弟弟小山。
“为啥女的不能练内功呢?”
“不是不能练内功,是不能练他们那种,他们说女的没有丹田,得练膻中穴。所以内功心法不同。”
“丹田是什么?”
“武林黑话你管它是啥呢!”我和何田田笑。
那一天好长,因为太冷,也没法学习,我和何田田说了很多话。过去的事,过去的同学,以及小学时发生的笑话。像常同学的经典名句:”刚果能吃吗?”还有何田田的经典笑话。老师说“我们住在地球上”,何田田问:“老师,那我们挖呀挖,能挖到地球吗?”老师说“我们就住在地球上啊!”“地球在哪儿呢?”何同学用手比了比。老师沉吟了片刻,说:“我们住在地球上,不是地球仪上。”这些笑话他们当事人都不记得了,不知为什么,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话说了很多,而运动会还没完。何田田坐累了,就跪到垫子上一会儿,还示意我照着做。我瑟瑟发抖地看着何田田,一下子愣住了。彩棚、条幅在我眼前晃动,仿佛是花圈、花篮和灵幡,我和弟跪在灵棚里,有人来祭拜,我们就磕头回礼。我们还上供,烧纸,痛哭。老爸躺在棺材里,他的表情有些狰狞,他走得是那样痛苦,那样不甘。阴阳先生念念有词,他念一句,我和弟就跟着念一句:“开眼光,亮堂堂;开鼻光,闻色香;开耳光,听八方;开嘴光,吃牛羊;开手光,抓钱粮;开脚光,走八方,脚踩莲花上天堂……”
钉棺盖的时候,我们需要喊老爸躲钉:
“爹呀,你躲钉呀!”
“爹呀,你往左躲钉呀!”
“爹呀,你往右躲钉呀!”
“爹呀,你躲天钉呀!”
……
猝不及防,巨大的悲痛向我袭来,我一下子被击中,呆若木鸡,除了痛哭,我什么都做不了。那天,在体育场的看台上,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没有记忆的。直到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地抱住了我,我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常欣宇也泪流满面,他一声声叫:“小绯,小绯!”他的声音是那样焦急,甚至可以说是凄厉,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他的怀抱,是这样温暖,就像小时候爸爸的怀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