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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间距。
不是像。
隔了快三十年的两张脸,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6
赶集这天,镇上人多得挪不动脚。
卖春联的、卖干货的、卖活鱼的摊子排了半条街。
我爸腰上别着那个装钱的布袋子,两只手稳稳托着轩轩的腿,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轩轩两只手抓着我爸的耳朵,指引方向。
“爷爷,往左走!卖糖画的在那里!”
糖画老头支着炉子在巷口。
轩轩选了一只金灿灿的孙悟空。
举着糖画不舍得吃,小声问我:“爸爸,这贵吗?”
我心里一紧,点头说不贵。
他这才眯着眼睛舔了一小口。
路过文具店,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排书包。
正中间那个是蓝色的,侧面兜里塞着个酷炫的宇宙飞船挂件。
轩轩的脚在我爸肩膀上晃了一下,眼神在那上面扎住了。
他盯了两秒,把头转开了。
我爸停住脚,把轩轩放下来。
他没问轩轩喜不喜欢,直接走进店里,把那个蓝色书包摘下来,去柜台付了钱。
出来时,他把书包往轩轩怀里一塞。
“爷爷?”轩轩抱着书包,手缩在袖子里不敢摸。
“开学要用的吧?旧的该换了。”
轩轩看了一眼自己背上那个用鞋带系着的旧书包。
那是顾雪从前带回来的,说是公司发的福利。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小语挑剩下的。
轩轩站在店门口没动,他突然拽住我的衣角,声音很轻地问:
“爸爸,妈妈今天会来吗?要是她来了,看到我买新书包,会不会不高兴?”
我心一紧,蹲下身帮他的书包背带调好:“以后你想买什么,直接跟爸爸说。”
那天晚上,轩轩是抱着新书包睡的。
他侧着身子缩成一团,脸贴在那个飞船挂件上,那是他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蓝色的东西。
年三十,我爸进了厨房。
他平时很少掌勺,只有过年才正经做一顿。
糖醋鱼、粉蒸肉、蒸腊肠,最后端出来的是一锅鸡汤,炖了四个钟头,汤色白得像牛奶。
轩轩坐在饭桌前,认认真真扒了一大碗饭,连鸡汤都喝得精光。
我妈拿勺子还要给她盛:“够不够?锅里还有鸡腿,再吃一个?”
轩轩连连摆手,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说:
“奶奶,不能吃了,肚子要撑破了,在家里……在妈妈那儿,我只能吃一小碗。”
我妈笑了一声,随后侧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下午我和我妈包饺子。
轩轩搬了个小板凳守在边上。
他两只手上全是面粉,捏出来的饺子没褶子,扁扁地趴在篦子上。
我妈把那一篦子单独端进厨房。
“这几个谁也不许碰,留着今晚给轩轩煮。”
轩轩听了,高兴得在厨房里直转圈。
他胳膊肘差点撞翻醋碟,我妈赶紧扶住,嘴上说着“慢点跑”,手却把醋碟又往灶台里面挪了挪。
零点,外面的炮仗声响成一片。
我爸领着轩轩去院子里。
轩轩怕响,捂着耳朵躲在我爸身后。
我爸蹲在地上点引线,火光蹿起来时,轩轩吓得叫了一声,可眼睛还是从手指缝里往外看。
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碎屑落下来。
映在轩轩脸上,他张大嘴巴,仰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爷爷!好漂亮!”
他长这么大,顾雪从来没带他放过炮。
每次过年顾雪都说公司忙,其实是去给贺扬父女守岁了。
我妈站在廊下录像,喊了一声:“发家族群!让大家看看轩轩!”
轩轩跑到我身边,扯着我的袖子。
“爸爸,明年过年我们还来爷爷奶奶家好不好?”
我把他搂进怀里,眼泪再也止不住往下流。
“好,以后每年都在这儿过。”
7
初一早上落了一层薄雪。
轩轩起得比谁都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院子白了一片,桂花树枝头挂着亮闪闪的冰碴子。
他穿着我妈连夜赶出来的新棉衣,蹲在院子里团雪球。
他那双小手冻得通红,却舍不得进屋,非要堆个雪人给爷爷看。
村里的年味浓。
左邻右舍都知道我带轩轩回来了,有人送麻花,有人送炒花生。
隔壁王伯进门看见轩轩,摸了摸他脑袋:“这孩子瘦了,得多吃点。”
王伯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和我妈站了一会儿。
他往屋里瞄了两眼,压低声问:“怎么就你跟孩子回来了?顾雪呢?这大过年的,哪有把老公孩子扔公婆家不管的道理?”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下,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她公司忙,走不开。”
王伯撇了撇嘴:“女强人再忙也得顾家啊,你可得长个心眼。”
我坐在灶火前添柴,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初二,我给顾雪发了一条消息。
“过完年我们把婚离了,民政局初八上班。”
消息发出去,直到手机自动熄屏她都没回消息。
以前她回我的消息从来都是秒回,哪怕是在开会。
初三下午,轩轩在后院帮我爸喂鸡,我在堂屋收拾碗筷。
我妈从前院走进来,脸色很难看。“有个男的带着个小女孩,说要找你。”
我放下碗,掀开门帘。
院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
贺扬站在门边,穿着黑色羽绒服。
他身边站着小语,裹着粉色厚棉袄,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轩轩从后院跑出来,一眼看见小语,整张脸亮了。
“妹妹!”他冲过去拉小语的手,“你也来爷爷家啦?”
小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也跟着笑。
我爸从后院赶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外的男人,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没说话,把两个孩子领走了。
“轩轩,带妹妹去后院看鸡,爷爷给你们抓小鸡玩。”
两个孩子跑远了,笑声隔着院墙传过来。
堂屋里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妈倒了茶出来,放在贺扬面前,一个字没说就退了出去。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贺扬双手捧着茶杯,拇指沿着杯沿来回蹭。
“林哥,”他抬起眼,眼圈有点红,“有些事,瞒了太久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委屈的样,心里只觉得恶心。
“你来说,还是我来问。”
他放下杯子,手指绞在一起。“你问吧。”
“小语是谁的孩子?”
堂屋的窗没关严,冬风从缝里挤进来,桌上的茶冒着白气。
贺扬看着那杯茶,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早就猜到了。那年顾雪去省城进修大半年,根本没早产死胎,生下来的,就是小语。”
8
贺扬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
他没兜圈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承认了,小语是他和顾雪的骨肉。
事情发生在陈岚出事前一年半。
那时候陈岚生意彻底失败,天天泡在酒缸里,脑子就没清醒过,喝完酒就开始歇斯底里地砸东西。
有回折腾得动静太大,邻居报了警,顾雪过去帮忙,把烂醉的陈岚强行安顿好。顾雪看着我一身是伤,放心不下,又折回来敲我的门,说怕我想不开。
后来的事就是后来的事。
顾雪怀孕那会儿,陈岚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顾雪借着去省城公司长驻的名义,偷偷生下了孩子。
陈岚酒醒后,我就骗她说是孤儿院抱回来的,她自己生不了孩子,竟然也就认了。
可顾雪心里却清楚,那是她的亲闺女,她不敢认,更不想断。
后来有一天,陈岚大概是终于清醒了一回,无意中翻到了小语的出生证明和当年顾雪的产检单子,日子全对上了。
她那天没吵也没闹,就坐在客厅地板上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天刚亮,她开了车出门,再也没回来。
下午警察打来电话,说人已经在车祸里没了。
“所以这八年,”我开口,“顾雪嘴里说的帮闺蜜照顾鳏夫,全都是骗我的。
她那是问心有愧,她是在拿我的家,拿我的人生去赎她自己的罪。”
贺扬没接话,眼里一点愧疚都没有。
“林哥,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给你道歉。道歉换不回陈岚的命,也换不回你这八年受的委屈。”
他顿了一下。“她说你要离婚。我想了很久。如果你们真离了,顾雪的工资要是全给了你,小语以后怎么办?”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轩轩是她的孩子,小语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轩轩把什么都带走了,小语连这点生活保障都没有。
你要告她重婚也好,要分家产也行,但小语那份抚养费一分都不能少,她也是个孩子。”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从进门到现在,就在跟我算账。
他不要名分,也不装可怜,他只想要顾雪的钱袋子能继续供着他们父女。
他特意赶在初三这天,当着我爸妈的面把这件事捅破,就是为了断我的后路,让我知道顾雪这辈子都甩不掉他们。
我没再跟他多说一个字,推开门走到后院。
轩轩正蹲在鸡笼旁边,手里拿着菜叶子喂公鸡。
小语怕鸡啄手,把菜叶一扔,往轩轩身后躲。
轩轩笑着把她拉回来:“妹妹别怕,爷爷家的鸡很听话的,它们不咬人。”
轩轩仔细地替小语拍掉袖子上的草屑。
我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像被刀子来回拉扯。
9
顾雪是当天夜里到的。
我听见院门外有车停下来,引擎熄了,门开门关。
脚步到了门口,停下来。
她没敲门。
我穿上外套出去。
她站在桂花树下面,呢子大衣扣子没扣,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
她看见我就往前走了一步。
“贺扬来过了?”
“来了,都说清楚了,没吃完饭就走了。”
她喉结滚了一下。
“轩轩的事……”
“轩轩的事我来管。”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用力搓了一下脸,“小语的事我确实做错了,但轩轩也是我儿子,这个不会变。”
我靠着院墙,看着她。
“他过生日,你给小语订蛋糕。
他的书包坏了三个月,小语穿品牌的公主鞋。
轩轩的运动会你一次没去过,小语开家长会你倒是一趟不落。
轩轩发高烧四十度,你电话打了四遍都没人接……那时候你在给贺扬通下水道。你去省城待产,回来骗我说是早产没保住,我伺候你做小月子的时候,你在心疼另外一个男人的女儿。”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她又不说话了。
“你说不会变的那个东西,这八年我没见过。”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她低着头站了很久。
“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他。”
“他睡了。”
她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是陌生的恳求。
门关着,门缝里漏出灶屋的灯光。
“那我明天……”
“等初八去民政局。”我说,“该给轩轩的,一分都不能少。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我没等她再开口,转身进了院子。
初八,镇上的民政局排了七八对办各种手续的人。
我们排在最后面。前面有新人领证,男孩手里捧着一束花,女孩笑声很大。
一句“我愿意”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看着他们的红本本,想起我们当年那个,上面还印着“百年好合”。
我们之间隔了四对新人。
轮到我们,前后不过十分钟。
手续办得很快。
出门时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
她站在台阶上,好像还想说什么,到最后还是没开口。
回到家,轩轩在院子里写作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爸爸回来啦。”
“嗯。”
晚上睡前他从书包最里层翻出那幅画。
在灯下看了很久。
蜡笔画的四个人……妈妈、爸爸、轩轩、妹妹。
他拿起桌上的橡皮,低头擦。
先擦“妹妹”两个字。
铅笔印淡了,但蜡笔的底色还在。
然后他把橡皮挪到最高那个人的头顶。
“妈妈”两个字。
他用力擦,纸太薄,擦着擦着纸面豁开了一个洞。
他看着那个洞,手停了。把画折起来,折了两折,塞回书包最里面。
拉上拉链……新书包的拉链很顺,一拉到头,不再需要鞋带系。
关了灯,他抱着布老虎翻了个身,面朝墙。
我听见他在被子里很轻很轻地抽了一下鼻子。
我坐在床边,等他呼吸变均匀了,才把被角掖好。
10
六月。
镇上的槐花开了,成串成串挂在枝头,风一过落满地。
轩轩在镇小学读完了这学期。
班主任跟我说,这孩子成绩年级前三,语文尤其好。
作文课上别的孩子写流水账,他能写出“爷爷挑水弯着腰,背不像从前那么直了”这种句子。
我听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每天下午四点放学。
我爸准时站在校门口等。
手里有时候攥根冰棍,有时候揣两个烤红薯。
今天是冰棍。
轩轩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
槐花瓣落在轩轩头发上,他没发觉,我爸帮他拈下来。
“爷爷。”
“嗯。”
“什么叫生日蛋糕?就是专门给过生日的人做的蛋糕吗?”
“是啊,过生日就该有蛋糕。”
轩轩点点头。
冰棍水从手指缝滴下来,他舔了一圈。
“那我今年过生日可不可以有一个自己的?”
“当然可以。”
轩轩又走了几步。
“上面可不可以写轩轩两个字?”
我爸偏头看他。“写大一点的那种。”他补了一句。
我爸没接话,走路的步子稳了稳。
他伸出手,把轩轩头上一片槐花又拈了一下。
轩轩生日是七月十二号。
我妈提前一天去镇上买了鸡蛋、面粉和淡奶油。
她不会做蛋糕,把手机架在灶台上,跟着教程一步一步来。
打蛋清打了半小时,胳膊酸得甩了好几回。
“妈,要不出去买一个吧。”我劝她。
“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实在。”她头也不抬,继续跟那盆蛋清较劲。
蛋糕是用电饭锅烤的。
第一锅塌了,第二锅勉强成型。
我妈把奶油抹在外面,手艺粗糙,厚一块薄一块。
轩轩趴在灶台边看了全程。
“差一点点。”我妈对着那坨歪扭的奶油,自言自语。
她打开冰箱。
我一早去集上买的新鲜蓝莓,洗干净了码在碗里。
她一颗一颗摆到蛋糕上,摆了半天。
歪着头看,又调了调位置。
最后用蓝莓拼了两个字。
轩轩。
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蓝莹莹的很好看。
轩轩站在桌前,两只手撑着桌沿,盯着那个蛋糕看了很久。
蜡烛的火苗在他瞳孔里晃。
“许愿吧。”
他闭上眼,嘴唇动了两下,睁开。
吹灭蜡烛。
我妈把灯拉开。
“许了什么?”
轩轩摇头。
我弯下腰,他凑到我耳朵边。
“我希望每年都有一个自己的蛋糕。”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点头说好。
蛋糕奶油抹得坑坑洼洼,电饭锅烤出来的底部焦了一小片。
但它是整的,不是边角料,不是谁吃剩下的。
我切开,把最大的一块放在轩轩碗里。
蓝莓稍微歪了一点,但轩轩两个字还认得出来。
他笑着捧起碗,咬了一大口,奶油蹭在鼻尖上。
“爸爸,真甜。”他含糊不清地说着。
傍晚,知了叫得震天响。
我爸在院子里浇桂花树。
我妈坐在缝纫机前,踩出哒哒哒的声响……在给轩轩赶一件夏天穿的新衬衫,说小伙子穿衬衫显得精神。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转账到账通知。
备注栏里只有三个字。
“给轩轩。”
我没有点开。
刀落在蛋糕上,整整齐齐。
轩轩还在笑。
嘴角全是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