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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一日是一日,没有什么好或不好。”
言婉苍白地笑了一声:“你一直没变。”
僧人顿了顿,终于站起身来。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瘦削的嘴唇轻阖着。末了,他沉声道:“你变了很多,言灵。”
她轻快地笑了,牵动华美的裙角,微微转了一圈。“我这个样子不好吗?”她问道。
他沉默不语,凹陷的双眼漆黑发亮,还和年轻时一样。
“这不是开玩笑,你为什么要和言婉换魂?”他问道。
她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虽然不在乎我,但是你肯定能一眼看出我是谁。”
他问道:“崔熠之对你不好吗?”
“父亲,我们都是被诅咒的人,”她轻声说,“我们一辈子都无法幸福。”
溟源罕见地皱起了眉毛,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言婉轻颤睫羽,任眼泪不断滑落,胸内翻滚着酸涩的情绪。
她故作轻松地问:“我来玉桐山陪你,好不好?”
“我厌烦了世间所有的事,失望、受伤、哭闹、争吵……没完没了的。”她压抑地说,“我不想爱谁了,谁也不会爱我。既然我被你们从小抛弃,那说明我这辈子都不配得到爱。”
握着竹扫帚的那双手因为用力,指节泛白,蓝色血管突出。忽然有一瞬间,溟源忘记了长年修行,忘记了佛前油灯,他被裹挟着,回到油煎火灼的滚滚红尘中。
记忆里那个白色的背影,在泣血枫林里模糊远去。
“你我今生,永不相见”,是谁在红枫飘飞的时候,淋着秋雨敲开他的门,只为决绝地宣告决裂?
又是谁,拖着孱弱多病的身子,抱着襁褓婴儿,含恨跳入冷冬的江水中,最后只剩下一具浮在江面的尸体?
……
“我们都是被诅咒的人,我们一辈子都无法幸福。”
是因为上天诅咒,还是因为他们没有爱的能力?不仅是他无法得其所爱,悔恨避世,就连他唯一的女儿,也在情天孽海里反复受伤,痛苦失望。
“父亲,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宁愿我不要生下来,对吧?”言婉唇边泛起凄惨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言婉,又好像不堪重负般避开了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如何劝解她。
他修行了十多年,还是如此的无力,如此手足无措,真是可笑。
“没有的事。你好好地、努力地活着……你,你会比我做得更好的。”他低头嗫嚅道。
王霈鸣找到言婉时,她正在山顶那尊恢弘的接引佛脚下。接引佛高达百米,上接极乐世界,下引滚滚红尘。金箔镀身,光芒万丈。
他看见绯红衣裙的少女抱膝静坐菩提树下。漆黑长发在风中飞拂,发髻上的宫粉茶梅镀上金光,层层华衣包裹着单薄的身体,显得很落寞。
他走了过去,站在她身后,不知如何开口。对于言婉的种种表现,他显得有些疑惑。
他们年纪相仿,两家关系亲密,之前却很少交流。也许是因为他的目光一直被言灵吸引,也许是因为言婉乖顺安静,从不多言。
他应该怎么理解今日言婉的出格呢?为什么他有一瞬间把她当作言灵,而无法拒绝她呢?
“言婉,你在这里。”王霈鸣终于开口道,“你拜过佛了吗?”
言婉回头看他,眼睛红肿着。他不安地错开眼睛。
“我从来不信佛,因为他从来没有庇佑过我。”言婉语气平稳地说。
她经过一番自我安慰,情绪平复了下来。她不再是幼时那个无力的女童,现在可以承受痛苦和失望。她没有获得过幸福,但愿意坦诚地对待内心渴望,她要让自己开心点,做自己所想,爱自己所爱。
她站起身来,斜靠着身后的汉白玉阑干,朝他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王霈鸣愣了愣。
秋风吹动她的额前碎发,燕眉下的眼睛非常漂亮,像波光粼粼的湖面,闪烁流光。
“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王霈鸣问。
“解释什么?”言婉微倾着头问,“你是指清凉亭中的事吗?”
王霈鸣回答道:“对,如果你愿意解释的话。”
言婉轻笑了一声,声线松弛地说:“抱歉,我鬼迷心窍。”
山风猎猎,辉煌的经幢发出阵阵仙乐。
王霈鸣听着经幢的叮咚声,回味着那句“鬼迷心窍”。她是在表达什么呢?这意味着她内心喜欢他,情不自禁越了轨,还是她觉得,那些逾轨行为只是因为欲望推动?
他说:“我不明白。”
“王霈鸣,你喜欢过人吗?”言婉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你喜欢那个淳于家的千金吗?”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王霈鸣问道。
“不能说吗?”言婉缓缓地靠近他,复杂情绪在眼睛里一闪而过。
“不喜欢,我不认识她。”王霈鸣感受到言婉身上的压迫感,补充道,“有人要给我们做媒,但是我没同意。我不会喜欢其他人。”
“为什么?”言婉问,她突然有些紧张。
“我喜欢言灵。”他望着她的眼睛说,“虽然我们错过了。”
听见这句话,她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他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说出“我喜欢言灵”五个字。他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吗?知道她等了多久吗?她紧绷的身体像得到了赦免般放松下来,同时,一直绞痛的胃变得非常舒服,像是无数蝴蝶在飞动。
她用冰冷的手背贴住脸颊——双靥已经变得滚烫起来,她盯着王霈鸣看,眼睛亮闪闪的。
她说:“已经错过一次了,你要错过第二次吗?”
“什么第二次?”王霈鸣疑惑地问。
“如果我告诉你,你眼前这个叫言婉的人,内里已经换成言灵的魂魄,你会接受她吗?”少女问道。
王霈鸣惊讶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跟我说话的其实是言灵的魂魄?”
“是这么回事。”少女微笑着说。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王霈鸣无法相信,他重重地摇头。
少女叹了口气,说:“那让我想想,怎么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