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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真地擦拭着眼泪,他说: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妈妈,我不要你哭。”
“妈妈妈妈,我抱抱你吧。”
“妈妈妈妈,你笑一笑吧。”
“妈妈妈妈,我们去公园玩儿吧!”
对,去公园玩儿!带着小允去公园玩儿!
他胡水可以如此绝情狠心地对她不管不顾,她为什么要在这里黯然神伤和哭个不停呢!
她要带着小允使劲儿地玩儿,拼命地笑,撒了欢儿地跑,没心没肺地跳。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到毫不起眼的举动,却在裴菲菲的心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阳光静好,无风,天空是洁净纯粹的蓝,漂浮着几朵慵懒静谧的云,真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小允像一匹脱了缰的小马驹,撒了欢儿地跑着跳着笑着,裴菲菲跟在后面也跑着跳着笑着。很快,小允就被一辆行驶在地面上的遥控挖掘机给吸引了过去。
一个看起来跟小允年龄差不多的小男孩儿双手操控着遥控器,小允跑跳着凑了过去,跟在那辆遥控挖掘机的后面,时而欢呼时而大笑时而发出紧张的喊叫。
不一会儿的功夫,遥控挖掘机已经吸引来了十几个跟小允年龄相仿的孩子们,他们自发地以挖掘机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圆圈儿,看护孩子的家长们也不约而同地在孩子的外侧围成了一个更大的圆圈儿。
裴菲菲左右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身边尽是一些五六十岁的老人,只有她一个年轻人,这使她的内心多多少少生出一些不自然和尴尬来。
“你是孩子的奶奶还是姥姥啊?”一个历经岁月、饱经风霜的声音问。
“奶奶。你呢?” 同样是裹挟着几十年岁月和风霜的声音。
“我也是奶奶。孩子的爸爸妈妈要上班,没时间,只能由我来带。”
“我们家也是,儿子儿媳妇儿整天可忙了,早出晚归的。”
“可不是嘛!现在社会压力大,年轻人都忙着挣钱呢,你看看公园里带孩子的哪儿有年轻人,都是咱这岁数的人。”
裴菲菲突然就自惭形秽了,她上前两步拉住小允想走,可是对遥控挖掘机饶有兴致的小允却像赶苍蝇似的驱赶着她要拉向他的手臂。
“谁说的,你看,这儿不就有一个年轻的妈妈嘛!” 第三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笑着说。
裴菲菲拿出手机,低垂着脑袋,假装自己陷入了手机的世界不可自拔。
“那肯定是家里条件好,不需要她外出挣钱呗。”
裴菲菲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两下,心里五味杂陈,恨不得自己是个别人都看不见的透明人。
一阵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又有几个小孩儿被吸引了过来。
裴菲菲的耳边传来了三两个年轻女人的对话,听起来像是彼此熟识的朋友:
“你这身衣服蛮好看的,新买的吗?”
“我老公出差时给我买的,还买了一个蔻驰的包包,改天背给你们看。”
“真好!羡慕死人了!”
“你老公刚送你一辆车,你还羡慕我?”
“就是!不像我老公,什么都没给我买过。”
“你快拉倒吧,人家每月给你那么多钱,知足吧你就!”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地说。
随后,便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裴菲菲的一颗脑袋愈发地沉重了起来,各种情绪像零星分布在正在锅里沸腾着的菜叶一般上下左右地翻滚着,全然忘记了胡水昨晚和今天早上对她的冷漠,忘记了自己满腹的委屈,脑海里、心里、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儿到脚指头就只有一个念头儿:
都怪胡水不挣钱!都怪胡水不挣钱!都怪胡水不挣钱
那两个沧桑的窃窃私语声从裴菲菲的耳边飘过:
“我说什么来着,凡是年轻人自己带孩子的,家里都不缺钱!”
“还真是啊!”
去你妈的不缺钱!裴菲菲在心里愤愤然地骂道,我就自己带娃了!我就缺钱了!这很令人诧异吗?这很可耻吗?这很丢人吗?
然而,内心却出现了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邪恶的声音说:是!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下午时,张强接到了店长打来的电话,说是跟那家丢失文件的公司协商好了,赔偿款由五万谈到了两万,公司给出一万五,剩下五千由张强自己出。
“胡水,我知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我一听要赔五万,我就给吓傻了,就想着自己赔不起”张强吞咽了一口唾沫,嘴巴动了又动,却终是话没说完就沉默了。
胡水摆摆手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只能说我很抱歉。”
张强呵呵地笑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了,叼在嘴唇的一边说:“没事了,五千块我还是赔得起的,不过还是心疼啊,这事儿还得想办法瞒着媳妇儿,要不然她一准儿会哭上三天三夜都不带停歇的,没准儿还会像个泼妇一样抱着孩子找到店里来。”他从嘴边拿下香烟,用手指轻轻地弹了一把烟灰,又叼了回去继续说,“胡水,你记住了,一定要吸取我的教训,以后像这种重要的文件之类的一定不要往快递点扔,丢了件儿他们只会装哑巴,一定要亲手交到客户的手里。”
胡水点点头,脸上是悲凉的笑。
只是他不知道,更大的足以将他吞没的悲凉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