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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她来找我,说她想跑。我问她跑去哪里,她说不知道。她想去找陈阿良,但她不敢,怕连累他。”
“你让她跑了?”
“我没有。我说你再忍忍,也许他会变好。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走了。”
沈芷兰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该让她走。我应该让她跑。”
上官沉舟没有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医馆,李香寒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蛋花汤。
上官沉舟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
饭是凉的,她没有让李香寒去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她走进书房,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写了一份案卷。
她把方如意案的来龙去脉写了一遍——赵永昌怎么下的毒,怎么插的骨架,怎么嫁祸给陈阿良。
每一个细节都写了,每一个人名都记了。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案卷合上,锁进柜子里。
她又取出萧千帆的那封信,看了一遍。
八年前上官无忌灭门案的卷宗被人调走了,调阅人签的是萧远山的名字。
萧远山是萧千帆的父亲,当朝太傅。
萧千帆说不是他父亲签的,是有人模仿了父亲的笔迹。
谁在模仿?为什么要调这份卷宗?
八年前的案子已经结了,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查的?
她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锁上。
赵永昌行刑那天,下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地上。
刘文昭没有去监斩,上官沉舟也没有去。
刑场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从府衙到刑场要走半个时辰,囚车从大牢出发,经过三条街、一座桥、一个菜市场。
赵永昌坐在囚车里,戴着手铐脚镣,穿着红色囚衣,头发散着,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
他的腰背不直了,微微佝偻着,像是在雨里站了很久,被雨打弯了,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手铐的铁环磨破了他手腕上的皮肤,血渗出来,被雨水冲淡了,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囚车的木板上,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血。
没有人来看他。
方家的人不会来,沈芷兰不会来,陈阿良已经走了,走了很远,不会再回来了。
铺子的伙计不敢来,邻居们怕沾上晦气,也不来。
他一个人坐在囚车里,从大牢到刑场,半个时辰的路,没有人送他,没有人骂他,没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和臭鸡蛋。
雨下得很大,街上没有行人,连摆摊的都收了。
囚车经过空荡荡的街道,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两边的墙上,像眼泪,又不像。
到刑场的时候,雨停了。
他被押下囚车,跪在泥地里。
刽子手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刀用布包着,布被雨打湿了,湿透了,往下滴水。
午时三刻,监斩官扔下签子。
刀落下。
上官沉舟坐在医馆里,面前摊着方如意案的案卷,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她听到远处传来的鼓声,三声,停了,又三声,又停了。
她在心里数,数到第九声的时候,鼓声停了,再也没有响起来。
她低下头,在案卷的最后加了一行字:“赵永昌斩立决。方如意案结。线轴、纸鸢等物证存档。”
她放下笔,把案卷合上,锁进柜子里。
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的墨还没有干,在砚台边上渗出一小团黑色的墨渍,像一朵花,开了一半就不开了。
李香寒端了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
“小姐,喝药。”
上官沉舟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她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小姐,赵永昌为什么要杀方如意?她是他妻子。”
“因为他不想要她了,但他也不想让别人得到她。”
李香寒沉默了。
黑猫从桂花树下走进来,跳上桌子,蹲在案卷旁边,用爪子扒了扒案卷的边角,纸被扒翘起来了,它又按了按,按不平,又扒了扒,又按了按,反复几次,玩腻了,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沈芷兰坐在老宅的椅子上,面前的饭和菜已经撤走了,桌上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摸了摸空荡荡的桌面,手指从桌子的这边滑到那边,又从那边滑到这边。
桌面被她擦得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油渍,没有一丝痕迹,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脸。
她的脸在桌面上是倒着的,眼睛在下面,嘴巴在上面,看着很别扭。
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印子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她看着那道印子,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窗外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一滴,两滴,三滴,滴在青石板上,声音很清脆,像有人在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每个音符之间都隔了很久,久到让你以为曲子已经结束了,下一个音符才落下来,“叮——咚——叮——咚——”。
桂花树下的水洼里映出一小片天空,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上官沉舟把萧千帆的信从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盯着“有人在利用这个案子”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凑到油灯上,点燃了。
火苗舔着纸的边缘,慢慢往上爬,字迹在火中扭曲、变形、消失。
她把烧剩的纸灰拢了拢,用手帕包起来,扔进了药炉下面的灰堆里。
灰堆里还有很多别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信纸,哪是药渣,哪是木炭。
枫桥镇在苏州城西三十里外,不大,八百来户人家,靠着一条枫溪河吃饭。
河不宽,水不急,两岸种满了枫树,秋天的时候叶子红了,倒映在水里,整条河像一条流动的血脉。
镇上的人大多姓陈,沾亲带故,拐几个弯都能攀上亲戚。
陈家祠堂在镇子正中央,青砖黑瓦,门口两棵柏树种了上百年,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
柏树的树皮皴裂,裂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树脂,像一条条凝固的血痕。
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祠堂的屋顶,瓦片上落满了柏树的叶子,干枯了,卷曲了,风一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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