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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枪口仍稳稳压着坡下。
“旅长要骂,也得先看见鬼子是怎么垮的。”
李云龙撑着大刀慢慢站起来,腿打了个晃,却硬是站稳。
他看向苏勇。
苏勇也撑着石头,把背一点点挺直。
山道尽头,那位旅长还没到跟前,铁青的脸色已经像一把刀,先压到了鹰嘴岩上。
李云龙咧开嘴,冲着山道方向,也冲着满山还活着的兄弟,狠狠吐出一句。
“天塌下来,老子们还站着呢。”
马蹄声在山路上响得又急又密。
李云龙那句“天塌下来,老子们还站着呢”刚落,最前头的战马已经冲上鹰嘴岩。
旅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靴底砸在碎石上,溅起一片灰。
他没急着骂人。
满坡都是鬼子尸体,断枪横七竖八,钢盔滚进血泥里,弹药箱翻着口,黄澄澄的子弹撒了一地。独立旅剩下的人靠在工事旁,有的站着打晃,有的坐着还抱着枪,红旗插在最高处,旗杆歪了,人也歪了,可旗没倒。
旅长脸色变了三变。
先是铁青。
再是发沉。
最后目光落到李云龙身上,整张脸都黑了。
“李云龙!”
李云龙把大刀往身后一藏,挺胸答道:“到!”
“到个屁!”
旅长两步冲到他面前,手指差点戳上鼻梁。
“我让你守鹰嘴岩,你倒好,又给老子把部队打成这样!”
李云龙咧了下嘴,没敢真笑。
“旅长,山还在,旗也还在。鬼子黑田联队,没一个完整囫囵地滚下去。”
“你还硬?”
旅长指着四周那些裹着绷带的兵。
“这叫守住?这是拿骨头把山垒起来!”
赵刚从旁边过来,袖口被血浸硬了,声音还稳。
“旅长,阵地还在我们手里。伤员已经往后送,缴获正在集中。”
旅长看了他一眼,骂人的话卡在嗓子里。
“你也伤了?”
“小伤。”
赵刚把手往身后一背。
“不耽误算账。”
李云龙立刻接话:“政委说得对,仗打完了,该算鬼子的账了。”
旅长猛地回头。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李云龙脖子一缩,又把胸膛挺起来。
“您算。可这仗要是再来一遍,我还这么打。鬼子要过鹰嘴岩,就得先从老子尸首上踩过去。”
这话硬得像钉子。
周围几个伤兵本来低着头,听见这句,手里的枪又攥紧了。
旅长瞪了他半晌,火气没消,眼底却沉了一下。
“缴获呢?”他冷声问,“打成这样,总不能只给老子留一地破烂。”
李云龙眼睛亮了。
“清单!把黑田联队的清单拿来!”
两个战士抬着一只沾血木箱过来,箱盖已经撬开,里面塞着日军文书和刚登记出的装备数目。赵刚抽出一张,递到旅长手里。
“初步清点,还没全核实。能确认的,都在上面。”
旅长接过时还板着脸。
第一眼,脸没动。
第二眼,眉头跳了一下。
第三眼,他拇指压住纸角,嘴唇都忘了合上。
“多少?”
赵刚报得很清楚。
“步枪、轻机枪、重机枪,掷弹筒,迫击炮弹,整箱子弹,还有一部保存较完整的鬼子电台。后面弹药还在往上搬。”
旅长把清单举近了些,又看了一遍。
“黑田联队……真让你们吃下去了?”
李云龙胸口一挺,声音压不住得意。
“吃下去了。骨头硬,可牙也没崩。”
王喜柱坐在碎石堆旁,抱着半截断掷弹筒,嗓子哑得像砂纸。
“旅长,上面有炮弹吧?”
旅长看了他一眼。
“有。”
王喜柱立刻咧嘴。
“那我这筒断得值。人没白拼,炮兵营还能喘口气。”
旅长看着他怀里那截炸裂的筒身,骂声又咽了回去。
坡下风吹上来,卷着硝烟和血腥味。旅长捏着清单,手背青筋绷起,像想笑,又像还想骂。
“你们是真敢啃啊。”
李云龙刚要顺杆往上爬,赵刚先开口。
“旅长,苏勇在那边。”
旅长神色一顿。
“人呢?”
两名战士抬着担架过来。
苏勇躺在上面,胸口、肩头、手臂全缠着绷带,新包的白布已经透出血色。他脸白得吓人,眼睛却还睁着,见旅长靠近,手肘微微一撑。
旅长一步按住担架边。
“躺着!”
苏勇停住,声音很轻。
“旅长。”
旅长看着他满身绷带,刚才压着的火一下没了出口。那些准备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声沉沉的喘息。
“你小子……”
苏勇扯了扯嘴角。
“没给咱丢人。”
“谁问你这个了?”
旅长的手指攥紧木杆,指节发白。
“伤成这样,还想着逞能?”
苏勇咳了一下,血色又从绷带底下洇开。赵刚立刻弯腰,低声道:“少说两句。”
李云龙站在旁边,脸上那点贫劲彻底没了。
旅长盯着苏勇半晌,终于把声音压低。
“好好养伤。兵,我给你补。弹药,我给你补。你现在就一件事,把命给老子养回来。”
苏勇眼皮动了动。
“弟兄们……还得有家伙。”
旅长没接话,只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断枪、空弹袋和坐在地上喘气的兵。
李云龙等的就是这句,立刻往前半步。
“旅长,您也听见了。黑田联队这些装备,留在独立旅最合适。我们人打残了,枪也打残了,您不能让弟兄们下一仗拿刺刀去堵机枪吧?”
旅长转头瞪他。
“苏勇躺担架上,你还惦记装备?”
李云龙没躲,反而把话说得更硬。
“我就是替他惦记。装备在后方库房里是铁,在弟兄们手里才是命。有一挺机枪,就少死一排人。有一箱炮弹,就能把鬼子轰回娘胎里。”
苏勇闭着眼,哑声补了一句。
“老李这回……没胡说。”
旅长抬腿就是一脚,踢在李云龙屁股上。
李云龙往旁边一跳,龇牙咧嘴。
“哎哟,旅长,您这脚可算进装备账里不?”
“少跟我耍贫!”
旅长骂完,低头又看了看清单,像是终于下了决心。
“装备,给你们留一批。账要清楚,赵刚盯着,别让李云龙碰。”
李云龙眼睛一下亮了。
“旅长英明!”
“英明个屁。”
旅长指着他鼻子。
“再敢把队伍打到只剩半口气,我把你捆回去。”
李云龙嘿嘿一笑,笑里却没多少轻松。
“只要能打鬼子,捆着也行。给我留只手扣扳机就成。”
赵刚接过清单,语气平稳。
“我按各营损耗登记,先补前沿和重火力。”
“你办。”
旅长看向战士们,声音重新硬起来。
“打扫战场!伤员先送,武器集中,弹药分门别类。鬼子的电台、文件,一个字也不许漏!”
命令落下,鹰嘴岩上立刻动了起来。
担架从碎石间穿过去,伤兵不肯松枪,赵刚只说了一句“活着才算立功”,他们才把手指一根根掰开。王喜柱盯着几箱炮弹,嗓门又活了半截。
“轻点!那是炮弹,不是土豆!”
搬箱子的战士苦着脸。
“营长,我比抱媳妇还轻。”
“你小子有媳妇吗?”
“没有。”
“没有就闭嘴,好好抱!”
旁边几个伤兵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疼得吸气。那点笑声混在硝烟里,反倒让人心里发酸。
李云龙蹲到一挺重机枪前,手指在枪身上摸了一把,像摸到一块金疙瘩。
旅长冷冷道:“别摸坏了。”
“我就验验货。”
李云龙收回手,还不忘嘀咕。
“鬼子东西不禁念叨,到了咱手里才算正经。”
赵刚拿着登记本,逐项记数。步枪归前沿,机枪归火力点,弹药按连队缺口分。旅长站在旁边看着,脸色终于没先前那么黑。
苏勇的担架停在红旗下方。
他没说话,只看着一箱箱弹药码起来,看着断了枪的兵重新拿到能用的家伙。眼底那口硬撑的气,慢慢稳住。
赵刚走到担架边。
“该下去了。”
苏勇轻轻摇头。
“再看一眼。”
赵刚皱眉。
“你现在是伤员。”
“我知道。”
苏勇望着那些忙碌的背影,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看见弟兄们手里有枪,我心里踏实。”
赵刚沉默片刻,没再催,只对抬担架的战士说:“别晃。”
“是。”
就在这时,一个电台兵抱着缴获的鬼子电台跑来。
那电台外壳沾着血,天线折了一截,边角被弹片削开。他刚把它放到石头上,指尖还没离开旋钮,机身里忽然响起细碎电流。
滋啦。
滋啦滋啦。
不是风声,也不是坏机器的乱响。
那声音一顿一顿,长短分明,像有人隔着山和死人堆,在急着敲门。
电台兵脸色刷地白了,手僵在半空。
赵刚的笔停在登记本上,墨点晕开一团。
王喜柱抱炮弹箱的动作顿住,咽了口唾沫。
几个刚笑过的伤兵不笑了,连担架旁的战士都下意识停脚,满坡目光同时压到那部鬼子电台上。
旅长猛地转身,声音压得极低。
“谁在呼叫黑田联队?”
没人答。
电台里又响了一串。
这一次更清楚。
是密码呼叫。
李云龙脸上的笑彻底收干净,手慢慢按上刀柄。苏勇躺在担架上,眼睛也睁开了,血色从绷带里慢慢渗出,他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部电台。
赵刚低声道:“先别碰,记下来。”
电流声断续跳动,像废铁里藏着一条还没死透的毒蛇。刚清点好的枪弹堆在旁边,冰冷的枪口映着残阳,所有人都明白,黑田联队完了,可这场仗未必完。
李云龙看了一眼电台,又看向那一箱箱缴获的枪弹,声音沉得发狠。
有了这批装备,独立旅又能再打三场硬仗。
太阳爬上鹰嘴岩的时候,战场已经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