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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窝头,拿起一个咬了两口:“各团通知到了?”
“到了。只说战斗准备,没说目标。”
“再传一句。”苏勇把窝头放下,“三天后出发,所有队伍轻装,弹药优先。”
通讯员应声出门。
夜色压下来,油灯的光只照亮半张桌子。黑风口那一圈红线像钉帽,钉在交通线上。苏勇把周围山梁、村口、岔路重新描细,哪条路能进,哪条沟能退,哪片林子能藏担架,都在纸上落了点。
快到半夜,外头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通讯员掀帘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条,气还没喘匀:“旅长,赵政委那边回信。”
苏勇接过纸条,展开。
纸上字不多,却很清楚。
黑风口据点,鬼子不到两百,另有伪军一个连,情况属实。
苏勇的指腹在“情况属实”四个字上停了片刻。
灯火轻轻一跳,他抬头看向通讯员:“通知各团,战斗准备照原计划执行。”
赵二栓带着两个侦察兵在黑风口外面的乱石堆里趴了一整天。
三个人身上披着草皮,枪口压在石缝下,汗顺着脖子往土里淌,谁也不敢抬头。
瘦高个侦察兵嘴唇干得发白,低声说:“班长,再往前就是鬼子壕沟了。”
赵二栓没动,眼皮只抬了一线:“别伸脖子。眼珠子能转,就够使。”
黑风口据点卡在山口中间,外头先是一圈壕沟,沟边架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片破布,风一吹,布条贴着铁刺轻轻抖。
矮个侦察兵盯了半晌,喉咙里挤出一句:“这沟不浅,硬冲得填人。”
赵二栓把嘴里的土腥味咽下去:“记住拐弯的位置。回去画图,别靠嘴逞能。”
瘦高个应了一声:“我记着呢,左边沟口有块白石头。”
赵二栓没夸他,只轻轻点了下头。
据点里有三座炮楼。
一座压在正门后头,两座顶住两翼,摆出来正是个品字形。枪眼黑洞洞地开着,哪边挨打,另外两边都能把火力扫过去。
赵二栓伸出一根手指,在石面上划了三个点。
矮个侦察兵看明白了,脸一下绷紧:“从正门上,得叫三座楼一块儿咬。”
“所以正门不是给咱走的。”赵二栓声音很低,却压得稳,“咱们今天来,是找它没护严的地方。”
瘦高个舔了舔裂开的嘴唇:“班长,你说有缝,就一定有缝?”
赵二栓看了他一眼:“没有就找。找不到也得说找不到。侦察兵嘴硬没用,眼睛硬才有用。”
这话不重,两个侦察兵却都闭了嘴。
太阳偏西时,鬼子的巡逻队从据点里出来了。
四个鬼子端着枪,沿着壕沟外沿绕。步子不快,队形没散。走到铁丝网拐角,领头那个还停下,用刺刀拨了拨网下的土。
矮个侦察兵的手慢慢摸向枪带。
赵二栓一把按住他手腕:“松开。”
矮个喉结滚了滚:“他们再走几步,就到乱石堆边了。”
“到鼻子底下也不动。”赵二栓盯着外头,“今天咱们是眼睛,不是枪。”
矮个把手缩回来,指尖还在发抖。
鬼子走到乱石堆外二十来步,停了一会儿,又按原路转向。四个人绕了半圈,最后回到据点门口。
赵二栓在心里把路线压了一遍:“白天出外圈,绕壕沟巡。”
瘦高个低声接话:“晚上看他们还出不出。”
“等。”
一个字落下,三个人又伏进石头影里。
天慢慢黑下来,山口的风带着凉意,草皮上的土腥味更重。据点门口的鬼子缩回墙后,外头不再有巡逻脚步,只剩炮楼上偶尔晃过的灯影。
过了一阵,伪军出来了。
他们比鬼子散得多,枪斜背着,有人帽檐歪到耳边。走到墙根附近,两个伪军干脆蹲下,火星一亮,烟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瘦高个差点笑出声,赶紧把脸埋进袖口。
赵二栓偏头看他:“笑也憋回去。”
瘦高个肩膀抖了一下:“这帮货,巡逻巡到墙角抽烟。”
“这也是情报。”赵二栓盯着那几个人,“他们爱躲哪儿,哪儿就可能有盲处。抽几口,停多久,都记。”
矮个愣了愣:“连这个也记?”
赵二栓没看他:“打仗时,小事能救命。”
矮个把脸贴回石头边,眼神比刚才亮了些。
据点正面、壕沟弯口、铁丝网贴近墙的地方、炮楼枪眼的方向,赵二栓一处处往脑子里刻。他没有急着撤,手背贴着冰凉石面,等夜色把墙角慢慢托出来。
快到夜里,炮楼上的灯晃了一下,东南角墙边露出一截不一样的颜色。
赵二栓眼神停住。
那一段砖色偏新,和旁边老墙接得不顺。老墙被烟熏得发暗,砖缝里夹着黑灰;新补的那截干净,灰缝直,像是后来硬生生接上去的。
他把身子压得更低:“看东南角,别伸头。”
瘦高个眯着眼瞧:“那墙颜色不对。”
矮个也看住了:“新砖?班长,是不是补过?”
赵二栓点了点下巴:“像是老墙塌过,后来补的。”
“炸塌的?”
“章程记住。”赵二栓语气平平,却不容含糊,“看见什么说什么,没看见的不添油。图上标重点,怎么打让团长定。”
两个侦察兵都听明白了。
他们又趴了一会儿。伪军抽完烟,慢吞吞往回走,门口有鬼子骂了两句,伪军点头哈腰地钻回去。等据点外彻底清静,赵二栓用手背碰了碰两人。
“撤。”
三个人从乱石堆后往回退。过沟坎时,矮个脚下一滑,石子滚了两下。
赵二栓立刻伏下,手掌按进土里。
瘦高个连呼吸都停了。
炮楼上灯影晃了晃,没有枪声,也没人探头。
赵二栓等了几息,才低声道:“走。别跑,跑起来脚步乱。”
退过最后一片矮坡,三个人才直起腰。矮个揉着发麻的胳膊,小声嘟囔:“再趴半个时辰,我这胳膊就得留在石头缝里了。”
瘦高个咧嘴:“你胳膊留那儿,明儿鬼子还能捡条现成的。”
赵二栓看了他们一眼:“贫够了就快走。骨头疼不要紧,图画错才要命。”
两人立刻收声,借着山沟往团部赶。
团部里灯还亮着。
赵二栓一进门,连水都没喝,先把纸摊开。瘦高个压住纸角,矮个把炭笔递过去,嘴里还小声念着:“白石头那儿拐,铁丝网贴沟边。”
赵二栓先定据点外形,再画壕沟和铁丝网。正门前空地多宽,三座炮楼各压哪一面,枪眼能盖住哪片,他一笔一笔落下。
矮个指着墙根:“伪军抽烟那地方呢?”
“画上。”赵二栓没抬头,“夜里常停,写清楚。”
瘦高个在旁边补了一句:“鬼子白天绕外圈,晚上缩回去,炮楼留岗。”
赵二栓嗯了一声:“这句写边上。”
图渐渐成形,三个人身上的土还没拍干净,纸上已经多了一圈黑风口的骨架。
最后,赵二栓在东南角那段墙上停了笔。
他没有马上画粗,先闭眼把那截墙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灯影、墙角、老砖的黑灰、新砖的灰缝,一样一样对上,才把炭笔压下去。
一道重线落在东南角。
瘦高个低声问:“就标这里?”
“这里最值得盯。”赵二栓说,“新补的墙,根子未必硬。可位置要准,偏一丈,打起来就是人命。”
矮个接过笔,认真写下四个字:重点突破。
后半夜,赵二栓带着布防图去见苏勇。
苏勇还没睡,桌上的油灯烧得低,灯芯边结着黑花。他接过图,没有急着问,先顺着壕沟和铁丝网看了一遍。
赵二栓站直:“团长,黑风口外围摸清了。据点外有壕沟,沟边架铁丝网。三座炮楼品字形,正门后一座,两翼各一座,火力能互相照应。”
苏勇点了点图上的正门:“这里不好碰。”
“硬碰要吃亏。”赵二栓答得干脆,“鬼子白天出外圈巡,绕壕沟走。天黑后收回据点,只留炮楼岗哨。伪军夜里出来敷衍,常在墙角抽烟。”
苏勇抬眼:“你连他们抽烟都记?”
“记。”赵二栓说,“他们敢偷懒的地方,多半鬼子盯得松。”
苏勇嘴角动了一下,继续看图。
他的目光落到东南角那道重线上:“这里为什么标重点?”
赵二栓指过去:“东南角有一段墙是后补的。砖色新,灰缝也新,和旁边老墙接不上。应该是以前被炸塌过,后来补起来的。”
苏勇盯着那截线,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赵二栓又补了一句:“能确定是老墙修补。是不是一打就开,不敢乱说。”
苏勇连连点头:“说得好。侦察就该这样,眼睛看见的摆上来,没看见的不编。”
赵二栓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一点。
苏勇把图往灯下挪了挪,壕沟、铁丝网、三座炮楼都在纸上清清楚楚。最后,他的手指仍停在东南角。
“这份图能用。”苏勇低声说,“尤其是这里。”
赵二栓看着那道重线,没有接话。
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纸上的东南角亮了又暗。那截被新砖补过的老墙,在图上只是一道粗黑线,却像黑风口据点自己露出来的一条细缝。
夜里十一点黑风口据点外面漆黑一片只有炮楼上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