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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它竟然还记得你。」
记得那个在大雨里捡到它的,六岁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曾跟它说:「小黄小黄,跟我回家,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后来,小黄长成了大黄。
那个说要当它家人的小孩,六年没再回来过,也早已忘记了它。
人心总是易变。
我离开时,听到裴思言伤心而执拗的声音:「妈,我不会走的。」
我想,随便吧。
他们走不走,留在哪里,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的生活照样继续。
裴渊和裴思言还是隔三差五,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紧张局促,借口连篇。
裴渊说是裴思言执意要来,裴思言时而说是来看我爸,时而说是来看大黄。
时而他们又说,是这里风景不错,想做个旅游项目。
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他们一个事业繁忙,一个学业紧张。
也不知道是怎么安排的时间,又是怎么跟裴家解释。
我从开始的厌烦,渐渐开始习惯和视而不见。
十二月份,我带孩子们去县城参加画画比赛的前一晚。
张律师给我打来了电话。
说关于就要开庭的离婚诉讼,裴渊那边却突然签下了离婚协议。
手续已经办完,离婚证很快就会邮寄到我的手上。
大概就像裴渊说过的:「我们不必走到那样难堪的一步。」
我微微松了口气。
又听那边张律师欲言又止道:「但小少爷似乎知道了这事。
「他好像跟裴先生闹了一场,还跟裴家翻了脸。
「年底国际奥赛也申请退赛了,或许是又会来找您。」
挂了电话。
我时隔许多天,再一次深夜失眠。
躺在床上恍恍惚惚里,突然又想起裴思言很小的时候。
如今闻名全国的数学天才,其实以前很小的时候,却并不聪明。
裴思言快两岁时,还不会说话。
连最基本的爸爸妈妈,都不会叫。
他是早产儿,生下来还有较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
两岁时我带他体检,医生对他的初步诊断为,哑巴,弱智。
裴家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催我生二胎。
裴渊是裴家的独子,裴家家大业大,容不下一个有瑕疵的继承人。
又更何况,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傻子。
我其实喜欢小孩,却清楚一旦有了新的孩子,裴思言会立马被彻底放弃。
我拒绝了。
于是本来就不喜欢我的裴家长辈,对我更是失望厌恶至极。
没人喜欢我,也没人喜欢我生出的这个傻儿子。
很长时间里,我独自带着裴思言。
看心理医生,看育儿嫂,想方设法哄他开口。
再是治疗他的心脏,饮食上面一直是我亲力亲为,害怕有半点差错。
裴思言四岁那年,才第一次张嘴说话,叫的是「爸爸」。
我兴奋地录了音,再给裴渊打电话让他听。
裴渊不耐烦地挂了电话,裴家谁都不在乎。
一个四岁的孩子第一次叫「爸爸」,实在不稀奇,还很可笑。
可我是真的很高兴。
那天我抱着裴思言,独自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我哭到泣不成声,我说:「妈妈爱你。
「就算全世界都不要你,妈妈要你。」
小孩靠在我怀里,像是听懂了什么,开心而讨好地又叫了几声「爸爸」。
接下来大半年,他就一直这样叫我,用着他唯一学会的一个词。
他叫,我就应。
我是真的全心爱过他,很多年里,恨不得将我的命都给他。
所以他八岁那年,在听裴家人说了无数次我的坏话后。
他终于选择了相信,并伤心地第一次问我,「为什么你是我妈妈」的时候。
没有人会明白,我的心有多痛。
在他最糟糕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要丢弃他的时候,是我一个人护住了他。
在他学会说话,慢慢优秀的时候,所有人终于开始注意到他。
接纳他,抱住他,讨好他时,他却丢弃了我。
他永远不会明白,那句「我希望可以换一个不那样糟糕的妈妈」,是一把多么锋利的刀子,刺穿我的心脏。
我在浑浑噩噩里醒来。
窗户没关紧,冷风吹进来。
脸上濡湿,被风扫过,一片冰凉。
从床上坐起来时,心口感到窒息。
原来哪怕已经攒够了失望,彻底放弃了,心里也还是偶尔会痛的。
县城的比赛很顺利。
第一次跑这么远来参赛的孩子们,虽然没拿到第一,但也拿了一个第二,一个第五。
还有三个,拿到了前二十名的入围奖。
我带着一帮欢呼雀跃的孩子,上了摆放着塑料鲜花的简陋颁奖台。
听着主持人念出我的名字:「指导老师桑宁。」
台下的人在鼓掌,为我和我的学生。
这些年里,我也曾许多次站上拍卖台、颁奖台,带着我的画作。
它们拿到大奖,卖出高价。
可台下的人,都只会谄媚地对着裴渊说:「恭喜裴先生。」
有人花百万高价拍下我的画,转而就跟旁人炫耀:「是裴先生的太太画的。」
「哪个裴先生?海市还能有哪个裴先生?」
「谁画的啊,裴太太嘛。名字?不清楚。」
我已经太多太多年,没有在台上被人叫做「桑宁」了。
我牵紧孩子们的手,对台下的人鞠躬致谢。
扬着笑,满心欢喜。
要下台时,才注意到角落里熟悉的那对父子。
他们坐在台下的两边,隔着最远的距离,同样抬眸看向我。
在这个小县城里,没有人会认识鼎鼎大名的裴大总裁,也没人会知道年少成名的数学天才。
在这里,每个人都是普通人。
再小的梦想和成就,都可以被尊重。
我看着他们眼底的失落,还有疑惑。
或许他们永远都无法理解,这样小的一个奖项,到底哪里值得我高兴。
领完奖,我带着孩子们离开赛场时,裴思言追了出来。
我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被他拦住了去路。
小姑娘似是被他气势汹汹的模样吓到,往我身后退了一步。
裴思言看了我好一会,才很轻地不高兴地说了一句:「衣服好像是我的。」
他说的,是小姑娘身上穿的那套白色运动服。
好在人声嘈杂,我身旁的小姑娘应该没听到。
那晚我带几个孩子住我家时,小姑娘很喜欢我拿给她的那套衣服。
孩子不嫌弃,说喜欢,我就给她了。
裴思言嘴上说着衣服,眼睛却紧紧盯着我牵着小孩的手。
我冷声道:「没事的话就让开。」
裴思言像是觉得很委屈,一瞬红了眼眶:
「我……我想跟您一起回外公家。
「我跟爸说了,我不回裴家了……」
我淡声:「你选择去哪是你的事,但我这里不再接纳你。」
裴思言的脸色,一瞬变得煞白。
我离开时,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妈,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想,我早就说得够清楚了。
学校的大巴已经等在了外面。
我领着孩子走过去,就要上车时,突然听到身后的一阵惊叫。
我回身看过去时,看到裴思言竟倒在了地上。
他左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狰狞刺目的伤痕。
汹涌流出的血,蔓延到了地上,令人头皮发麻。
在他手腕的旁边,是一把沾着血色的水果刀。
我实在难以置信,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最冷静最克制的男孩。
却能做出这样愚蠢而疯狂,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聚过去的人越来越多,却好一会,都没一个人敢触碰他。
裴思言躺在地上,隔着人群,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
我怎么也无法相信,我所看到的一幕。
直到身体本能地冲了过去,四肢因为剧烈的愤怒,而疯狂颤抖。
我手忙脚乱解下围巾,再按住了他的手腕。
灵魂却似乎还飘在半空中,无法回神。
再是打着电话走出来的裴渊,手机猛地掉在了地上。
他冲过来,颤栗而愤怒地斥骂:「你疯了!」
救护车赶来,我跟着车子一起,送裴思言去医院。
整个路程,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车内有医护人员安抚我:「他的情况不会有生命危险。女士,您不用太担心。」
我看着医生,只失神喃喃道:「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请您千万别大意。」
医护人员神情凝重,再一次聚拢了过去。
裴思言的情况看着不轻,到院初步检查后,却确定并无大碍。
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才进了他的病房。
病床上,他靠着床头坐着。
头颅有些不安地低垂着,不敢看我。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不说话,我也没说。
良久后,到底是他先忍不住开了口:「我有分寸的。
「那个角度跟力道,伤不到动脉。
「只是看着严重,其实出不了什么……」
我攥紧的手直发抖。
倏然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到了他脸上。
开口时,我牙关打颤:「你读的书就是这样用的吗?!」
裴思言的脸狼狈地偏向了一边,双目通红,再也不吭声。
死一般地寂静。
许久许久,我听到他低若蚊蝇的声音:
「我只是想让您再看看我。
「我……知道错了。
「我不想被妈妈丢弃,也……舍不得外公和大黄。」
我看着他,看着他红肿了的半边脸,和满脸的狼狈。
「裴思言,你真的还记得外公,还记得大黄吗?
「你又真的,还记得我吗?」
男孩攥紧了手。
在眼泪就要滴落到床上时,又慌张抬手擦掉。
我给他递了一杯水,平静地看向他:
「你十一岁那年,外公脑溢血,濒死时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你说隔天下午有竞赛,不愿意过来。
「后来你嫌那场竞赛太小,你根本没去。」
「你八岁那年,裴家人说我算计陷害了你爸,利用你才嫁进的裴家。
「他们说,你就信了。
「我解释,你不信。
「你说:‘妈妈如果不是那样,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那样说’。
「可你还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被人诬陷偷奖牌的时候?」
裴思言肩膀颤动着,眸底只剩下痛苦和懊悔。
他不会忘记,七岁时他最无助的那一次。
输掉了比赛,还被班上拿了第一的男孩子,诬陷说偷了他的奖牌。
那个男孩,跟裴思言一样像是天才。
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篡改合成监控视频。
监控画面,加上坑瀣一气的同学作证,铁证如山。
裴渊将耳光扇在了裴思言脸上。
裴家人时隔多年,再一次对裴思言,露出了厌恶和不耐烦的神色。
校方拟定公告,就要将他开除时。
我说:「不可能。」
我不依不饶,甚至闹成了圈子里的笑话。
但最终校方不耐烦丢给我的那份监控视频,被我设法找人证明了,就是假的。
我听到了病床上的裴思言,很轻地哽咽声。
那杯水被他端在手里,却抖到有水花撒了出来。
我轻声:「人总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早已过了不懂事的年纪了。
「我从未选择丢弃你,是你先选择丢弃了我。」
我抽走了他手里的那杯水,放到了床头柜上。
再起身时,裴思言着急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看着他手背的青筋毕现,听着他不知所措的泣不成声。
但我只是伸手,推开了他。
我站起身,再低眸平静看向他:
「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也希望你,不要再做出这样毫无意义的蠢事。」
我看到他的眼泪,倏然滑落了下来。
我走出病房,再关上了门。
回身离开时,走廊上,我看到裴渊站在那里。
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着我。
我才发现,他显得憔悴了不少。
不到四十的年纪,鬓边却零星有了白发。
脸上似乎也没好好打理,下巴处胡茬都明显了。
他朝我走近了两步,又小心保持着距离。
试探着局促地开口:「思言离不开你。
「以后我们做不成夫妻,能不能……也当半个亲人?
「当是共同照顾孩子,偶尔见见面,一起吃顿饭可以吗?」
我淡声:「不必了。
「我已经跟他解释清楚,想必他不会再闹着过来,让你为难。」
裴渊手足无措地急声道:「不是为难。
桑宁,我……我是希望和你在一起的,我……我也离不开你。」
「抱歉,以前为了跟裴家置气,我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情。
「但我和安柠,其实从未有过什么。
「这么多年了,我是真的爱你的。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那样对你。」
他再次朝我走近。
我蹙眉,有些不耐地后退了一步:「裴渊,别让我更厌恶你。」
男人的步子,猝然僵在了原地。
半晌后,他侧身让到了一旁,神情只剩下挫败和痛楚:「抱歉,我……明白了。」
我经过他身边。
擦肩而过的刹那,听到他很是难过的一声:「桑宁,对不起。」
我走过去,没有回头。
只淡声道:「都过去了。」
关于过往,我已经不在意,但也不代表原谅。
所以故作大度的「没关系」,就不说了。
我回了家。
我爸也刚好运完货回来,货车几乎和我同时到达前院。
他今年都五十多了,还是一直坚持干这行。
我以前跟裴渊关系还凑合的时候,裴渊难得跟我回老家时,还和我一起劝过我爸。
但我爸只私底下笑着跟我说:「咱家的根留在这里。
「爸爸赚着这份子钱,囡囡就永远有家能回。」
他知道的,我跟裴渊感情不好,多半是走不到最后。
我看着我爸从货车上下来,倏然红了眼眶。
我爸从车厢里,将大包小包拿下来,笑呵呵跟我说:
「今晚给你做大餐,好好庆祝。」
我笑着帮他搬东西:「庆祝我的学生拿了大奖吗?」
我爸一本正经反驳:「不是。
「是庆祝桑宁,拿了‘优秀导师’。」
我愣了一下。
再看向手上的证书,失笑出声。
隔天就是元旦。
大概是有小孩子在放烟花,窗外,有烟火绽放声响起。
我和我爸坐在窗前吃饭。
烟花,餐桌,夜晚,似曾相识。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裴思言六岁那年。
他和裴渊,还有我和我爸,我们四个人一起在这里跨年。
餐桌上,裴思言举杯,不太熟练地说着他新学的词汇:
「祝外公长命百岁,祝爸爸妈妈,百年好合。」
我红了脸。
裴渊坐在我身旁,餐桌下,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那是我与他之间,曾有过的,太少太少的片刻的温情。
过往不是一无是处,只是不尽如人意。
我替我爸倒上酒。
再举杯,与他的酒杯相碰。
就借窗外烟火,祝爸爸身体康健。
祝我的余生,年年岁岁,平安喜乐。
失去桑宁后。
很长时间里,我总是会忘记她离开了的事实。
晨起下楼,看到餐桌上的早餐。
我提醒保姆:「换一杯牛奶,太太不爱喝豆浆。」
保姆站在餐桌旁,闻言神情一怔。
裴思言提着行李箱下楼,在我身后冷笑:「装什么,好像你以前在乎过似的。」
我才恍然想起,我已经离婚了。
桑宁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个我总是嫌她无趣,对她冷嘲热讽的妻子,她如我所愿离开了。
裴思言带走了他所有的东西,其他不要的,他也全部清理了出来,一把火烧干净了。
大概是点了火,动静太大,连我爸妈也赶了过来。
裴思言平静地拖着行李箱出门,头也没回地说:
「我已经找好了房子。从今天起,我跟裴家无关。」
我妈气到差点昏厥,我爸怒火攻心,气喘不止。
我怒声阻止他:「裴思言,你别忘了裴家养了你十四年!」
男孩回过头,看向我。
这些年来,他总是最敬重我。
他说,他所见到过的最优秀的人,是他的爸爸,那让他骄傲。
他说我是他的偶像,是他前进的方向。
他敬仰我,绝对的信任我。
所以在他八岁之前,明明我爸妈无数次在他面前,说过桑宁的坏话,他也从来不信。
但后来,他八岁时问我,爷爷奶奶是不是骗了他。
我说:「没有。」
他就信了。
可原来在他眼里,最完美最不可能撒谎的父亲,也是骗子。
此刻,他看向我的目光里,再没了曾经的信任和崇拜。
只剩下憎恶,和鄙夷。
我听到他再开口,如同坐到谈判桌上,没有任何感情地,和我谈一桩生意。
「妈妈与你离婚,没有带走任何财产。
「她说,将属于她的那一半,当是拿给我的抚养费。
「现在我告诉你们,我的抚养费,拿来偿还你们十四年对我的花费。
「从今往后,我与你们无关。」
他声线微顿,又嘲讽出声:「何况如果不是我妈,你们应该早就把我扔掉了吧?」
他到底还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才十四岁。
但凭借自己拿到的无数次国内国际竞赛奖金,和校奖学金。
攒下的钱,足够自己出去独自生活。
我突然,感到无力。
好一会后,才努力再想到说辞:「你恨我。
「我伤害了你母亲,可你对你母亲,又曾好到哪里去?」
裴思言的眼底,缓缓浮起浓重的悲伤。
他张了张嘴,却终于无法再说出话来。
他的肩膀无力地耷拉着,但还是回身离开,几乎是仓皇逃离。
我母亲瘫坐在地大哭。
我父亲着急追赶,却不慎踩空了台阶,摔到了前院。
我在一片彻底的混乱里,视线恍惚中,似乎又看到了桑宁的脸。
如果她在这里,如果她在这里的话……
不会了,她再也不会在这里了。
桑宁说,我与她的第一晚,是我失控背叛了安柠。
可其实,我并不曾喜欢过安柠,也从未和她有过任何特殊关系。
我是裴家独子,自小就承受着父母极端的控制欲。
我二十二岁那年,只因为公司里不知是谁,传了几句我和秘书安柠的绯闻。
我父母就撤掉了安柠的秘书职务,将她赶出了国。
安柠在国外孤苦无依生活了许多年,随便嫁了个外国男人,生下了安瑶瑶。
后来又被抛弃,母女费尽周折才回国。
之后我与她们母女的数次往来,也只是出于愧疚和补偿。
安柠被赶出国那晚,我努力解释,但我父母什么都不信。
我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痛苦,出去喝酒,刚好就见到了桑宁。
我是在一场画展上认识的桑宁。
当时她被人推了一下,不慎撞倒了一幅画,被展厅负责人讹诈。
她和负责人发生了冲突,我上前帮着说了几句,让她得以脱身,她因此对我感激涕零。
后来她送了她自己的画给我,红着脸表示感谢。
因为共同的对画画的爱好,一来二去,我们也算成了半个朋友。
那晚我喝了酒,拉住她问:「能不能送我回家?」
她大概念及我帮过她,毫不迟疑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我叫她「小宁」。
我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那么多年在我身边,好像从没有真正的朋友,没有真正能吐露心声的人。
酒精的作用,加上或许是发泄恨意和报复裴家的心理作祟。
那晚,我犯了大错。
我让桑宁以为我喜欢她,让她接纳了我。
桑宁怀孕了。
我父母舍不得裴家的孩子,逼我娶了她。
说等生下了孩子,就离婚。
仿佛我的婚姻,我的人生,都跟我自己没有关系。
其实,我并不曾讨厌过桑宁。
也很清楚,那晚她才是受害者。
可我恨我的父母,连带着恨他们的选择。
恨他们逼我娶的桑宁,也恨桑宁生下的裴思言。
许多年里,我都将这种恨,发泄到了最无辜的桑宁的身上。
在裴思言满一岁后,我父母让我离婚。
彼时我已经接管了裴氏,不再完全受制于我的父母。
我拒绝了。
我想,我尝到了报复的快意。
却从未真正想过,我只是因为爱桑宁。
我不愿离婚,不愿失去她。
而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太晚了。
裴思言彻底和裴家断绝了关系。
他没有如裴家所愿,接管裴氏。
而是在毕业后,进了中科院数学研究所。
我数次在电视上看到他。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言行举止挑不出差错,却又客套疏离。
我听他同事说,他每年拿到的奖牌,都会寄去同一个地址。
只有寄出那些奖牌时,他才会露出片刻的笑脸。
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接收他寄过去的包裹。
但一年又一年,他每一年都会将荣誉寄出。
仿佛,那才是他获得荣誉的唯一意义。
他进中科院的第三年,一直全年无休的男人,突然破天荒提前一个月,请了三天的假。
我让人查了他的行程,才知道是一个月后,桑宁要在国外举办画展。
桑宁这场画展筹办得格外低调。
真是神奇。
我让助理天天关注桑宁的行程,都还没查到那场画展。
天天泡在中科院里的裴思言,却提前这么久就得知了消息。
我感到震惊之余,却又感到难过。
他从未有片刻,淡忘他的母亲。
和我在一起时,桑宁一直活在我的阴影里。
所有人只知道她是裴太太,却都忘了,她其实很有画画天赋。
我突然想起,我初见桑宁时。
她看着一幅画,可以侃侃而谈大半个小时。
眼底是热爱,是骄傲。
后来嫁给了我,被人质疑画画有什么用时,她也曾激烈而愤怒地解释、反驳。
再到后来,她慢慢地沉默。
离开我后,她终于重新自由,重新熠熠生辉。
这些年里,她在那个小山村里,教出了无数优秀的学子。
全额资助了数十名学生,走进了县城的中学,走进了大学。
她的画作慢慢成名,不再是以「裴太太」的名义,而是简简单单的「桑宁」。
她在国内筹办了十余场画展,半数以上的收入,都拿来资助贫困学子,筹建希望小学。
桑宁在国外办画展那天,我的助理告诉我,裴思言提前一天就赶了过去。
助理问我:「裴总,要给您订出国的机票吗?」
我呆坐在办公桌前,许久后,还是开口道:「不用了。」
似乎是第一次,我为想去见她这个念头,感到了羞愧。
我想,我无颜见她。
我四十岁那年,桑宁再婚了。
据说她的新婚丈夫,是一位文物修复师。
我的助理替我拍到过那个男人几次。
很平常甚至无趣的模样,厚重镜片下,是浓重的学者气息。
而每一个镜头里捕捉到的,他看向桑宁的眼神,却永远温和而深情。
桑宁巡展的画作里,开始偶尔出现一些精美的古董珍宝,一个男人安静儒雅的侧脸。
明明没有温度的画笔里,却又倾泻出爱意。
我四十五岁那年,桑宁给她的女儿筹办了四岁生日宴。
当初桑宁生裴思言时难产,子宫受损。
所以这个女儿,是她和她丈夫领养的。
我到底还是没忍住,在那场生日宴快结束时,过去看了她一眼。
我赶到时,已经是傍晚,宾客都散尽了。
隔着别墅栅栏,我时隔许多年,再一次见到了桑宁。
她胖了一点,眼底溢满了笑。
她明明比以前老了,可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觉,她变年轻了。
我看着她蹲身下去,朝着开心跑向她的小女孩,张开了双手。
她的丈夫站在她的身后,满脸宠溺地看着她们。
小女孩扑进了她的怀里,脆生生叫了声「妈妈」。
她将孩子抱了个满怀,学着小女孩的娇气,温声应着:「诶,妈妈爱你。」
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子,无声刺入我的心口。
我突然听到,一声低而压抑的呜咽声。
我甚至一瞬以为,那哭泣声是我发出来的。
直到侧目时。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看到了同样站在栅栏外的裴思言。
如今已经二十二岁了的男人,在这一刻,却双手颤抖着捂住脸,哭成了孩子。
他大概想到了他的四岁。
那个第一次学会开口说话的男孩,说的第一个词是「爸爸」。
但他的妈妈应了,也曾将他抱了个满怀,说:「妈妈爱你。」
前院里的人,不知何时,早已起身说笑着进去了。
而那排长长的栅栏,却如同牢笼,困住了别墅外的两个人。
我与裴思言无声对视,再又同时仓皇移开了视线。
同样地,泣不成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