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页
儿子是数学天才。
我车祸重伤,迟到了他的升学宴,他照例给我出了一套数字迷宫题。
他说:「妈妈,解完了题,你就能找到进门见我的钥匙。」
我给丈夫打电话,他声线不耐:「犯了错就该被罚。儿子都懂的道理,你为什么不明白?」
我在烈日下花了五小时,终于找到了那片钥匙。
却在那一刻,突然感到了厌倦。
我留下了一纸离婚协议。
离开前,再给儿子发了条信息:「放心,以后你不再有我这样糟糕的母亲。」
我将离婚协议,连带着掌心那片薄薄的钥匙,压在了别墅院门外的花盆下。
再拍了张照,发给了裴渊。
烈日当头,可能是出了太多汗的缘故。
小腿和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又开始渗出了血色。
我定了张回南镇的高铁票,回身离开。
身后,铁艺门外的保安诧异提醒:
「夫人,先生和小少爷交代了。
「您找到了钥匙,就可以进去。」
我顿住步子。
没有回身,只淡声道:「不用了。」
临上高铁时,裴渊打来了电话。
他语气愠怒:「就因为你自己迟到,儿子给你出了几道数学题,你就要闹离婚?」
高铁站里人潮汹涌。
我排在长队里,等着过安检。
其实解释的话也到了嘴边。
比如今早返程路上,突然的一场特大暴雨。
近二十辆车的连环追尾,三人当场死亡。
我死里逃生,被要求住院观察,但还是选择包扎后赶了回去。
说好的十点前到,我其实也只是迟到了五分钟而已。
可我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那边裴渊怒极的声音,再次响起:
「儿子大学升学宴,全场宾客除了你没有任何人迟到。
「桑宁,为什么你身为母亲,总是要给儿子做最糟糕的榜样?」
人群喧嚣拥挤,有些令人窒息。
我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一句:「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迟到吗?」
在我花了五个小时,找到了那片钥匙。
下午三点,赶到宴会别墅外时。
见到的是姗姗来迟的安柠母女,和亲自出来迎接的儿子裴思言。
他将手上的两把遮阳伞,一把给了安柠,另一把拿来跟安瑶瑶共用。
少年心事深藏心底,却又泄露在了偷偷泛红的耳根。
他甚至压根没注意到,站在门外,就离他几步远的我这个母亲。
电话那边,裴渊良久沉默。
好一会后,他有些恼羞成怒:
「桑宁,你凭什么跟安柠和瑶瑶比?别忘了当年……」
像是这些年里,一直扎在我心口的那根刺,再一次被拨动。
我轻声,打断了那边的话:「所以,离婚吧。
「你娶你想要的妻子,也给你儿子想要的母亲和妹妹。」
那边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别后悔就行。」
安检终于轮到了我。
我将手上不大的一只行李箱,放到了输送带上。
话出口时,只剩下平静:「不会后悔。」
说完,挂断通话,收起手机。
上了高铁。
这个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从此,与我无关。
我下高铁时,已经临近半夜。
县城街边,我爸的大货车早已等在了那里。
我一出站,就见他远远地朝我挥手,脸上笑出了褶子:「囡囡,这边。」
我走过去,他频频朝我身后张望。
以前裴思言还小的时候,我每次回南镇看我爸,他都会闹着一起来。
后来他渐渐大了,开始能听懂裴家人的话,和我就越来越不亲近。
如今他十四岁,算算已经快六年没来过这里了。
我爸脸上挤着笑,好一会才收回视线。
浑浊眼底的失望,掩都掩不住。
我没解释,他也没问。
货车后门被他打开,偌大的车厢里,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铺上了整洁的被褥。
角落里,大黄蜷缩在那里睡觉。
听到动静,它「呜呜」了两声,爬起来。
光线有些昏暗,它朝我看了好一会才看清。
突然精神抖擞,高兴地朝我扑了过来。
我大半年没回来过了,它还是一见面就和我亲近。
我不知怎么,突然想起。
很多年前,裴思言也曾这样亲近我。
每次我从外地赶回家,小孩扑向我时,总是泪眼汪汪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进了车厢,抱住大黄。
我爸去前面开车,一边叮嘱我:
「袋子里有吃的喝的,到家还得快两小时呢,凑合着先睡一觉。」
车慢慢驶入人烟稀少的小路。
我躺在车厢里,隔着仓栅看着外面渐渐明朗的星空。
恍惚间,似乎还是我小的时候。
似乎我在海市的那十五年,只是一场梦。
如今,梦该醒了。
我在南镇留了下来,进了村里的小学任教。
重新拿起了以前的画笔,教孩子们画画。
离开了裴家,终于不会再有人指责我说:
「画画是讨好富人的工具,留在穷乡僻壤,是无能的人逃避现实。」
转眼快两个月过去。
我终于也渐渐熬过了,离开裴渊和裴思言的戒断反应。
不会再在深夜里,突然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日子一天天地过。
直到两个月后,裴渊第一次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按了接听。
那边似是忍无可忍,声线冰冷而嫌恶:「桑宁,你赢了,满意了吗?」
我站在校门口,身旁簇拥着好几个孩子,一时没听明白。
那边又冷笑了一声:「闹够了就回来。
「我跟思言都很忙,没时间跟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好像每一次,我的所有行为,在他们父子眼里,都是幼稚而可笑的胡闹。
就像裴思言九岁那年,第一次扔掉了我给他带回来的零食礼包。
他跟我说:「奶奶说这种东西,是穷人吃的垃圾食品。」
我气极了朝他扬起手,又没忍心扇下去。
我没忍住掉了眼泪时,他平静看着我说:
「妈妈,我们学校一年级的小女孩,都不会这样幼稚地哭闹了。」
幼稚,哭闹。
我抽回思绪,努力冷静开口:
「我记得我走的那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裴渊的声音,变得难以置信:「难道你真要离婚?
「离婚手续那也得你回来办,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意气用事?」
身旁有小孩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摸了摸孩子的头,再淡声:
「手续我已经全权委托给张律师了,该签字的我也签过了。
「张律师说,已经跟你联系。
「如果没别的事,请不要再打扰我。」
有家长已经来了校门外,等着签字接孩子。
我伸手要挂断电话。
那边却突然传来,男孩有些别扭而不悦的声音。
带着和裴渊如出一辙的冷淡:「那我呢?」
我伸向手机屏幕的手指,在猝然间僵住。
心口涌起一阵细密刺痛。
半晌后,我还是没再回应,挂断了电话。
关于裴思言的抚养权,无论我想不想要,都不可能轮到我的头上。
何况如今他已经十四岁,考入了海市最好大学的少年班,个头逼近一米八。
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智商和学识。
裴家给了他单独的房子,最好的保姆,不限额的黑卡。
他早不是那个需要我抚养照顾的孩子了。
挂了电话。
我领着一群孩子,一个个交给签了字的家长。
临近傍晚时,下起了大雨,还有三个孩子没被领走,家长也联系不上。
村里偏僻,年轻人几乎都出远门工作了。
留下来照看孩子的,十有八九是年纪大了的老人。
记性不好,不会用手机,各种缘由。
隔三差五,就会有孩子没人接,只能自己走回家。
但大雨天不安全,我跟校方打了招呼后,将孩子先领去了我家。
我爸开了大货车来接。
看着我领着一群孩子上车,他开玩笑道:「像是运了一车小猪仔。」
小孩在车厢里开心地惊呼:「爷爷的车好酷!」
我爸在前面哈哈大笑。
他喜欢孩子,我上一次见他笑这么开心,好像还是裴思言八岁那年来看他的时候。
到了家,我让几个孩子先轮流去洗澡。
又翻出裴思言八岁时留在这里的衣服,挑了几套给孩子们穿。
这些衣服,我爸每年都会清洗几次。
他总以为裴思言还会再来,没准还能穿上。
一帮孩子洗了澡,又热热闹闹围在一起吃了晚饭。
晚上我带着他们在客厅里写作业时,外面突然有敲门声响起。
我爸正给孩子们洗衣服,闻声起身过去道:「都这个点了,来接孩子的?」
门打开。
我起身跟过去,却看到我爸的背影猝然僵住。
光线昏暗的门外,裴思言站在那里。
他浑身上下都被大雨淋透,碎发乱糟糟黏在了额前。
十四年金尊玉贵里,他应该还是第一次这样狼狈。
我爸的记忆,大概还停留在裴思言八岁的时候。
他盯着门外高大的身影,好半晌错愕后,才猛地回过神来:
「呀,是思言啊。
「这孩子,快进来快进来!」
裴思言抬脚就要进来。
我上前一步,拦在了门口:「谁让你来的?」
裴思言跨过门槛的一只脚,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少年脸上的雨水,流到下颌再滴落到地上,神色苍白而难堪。
那样可怜,似乎真是千里迢迢独自赶来的。
如果我没看到,在他身后的前院外,本来亮着却又很快关掉的车灯。
他到底是不习惯低头的。
僵持了半天,也才很不自然地说出了一句:「我……来看看外公。」
哪怕到了这一刻,他也不愿叫我一声,不愿跟我说半句好话。
我侧目,看向我爸:「爸,不早了。
「您先休息,我跟他单独聊聊行吗?」
我已经独自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了。
有些事情虽然没说,但我爸应该也猜到了。
他叹了口气,回身又匆匆进了厨房,装了份饭团,塞到了裴思言怀里。
这才离开,先去了楼上。
周遭没了旁人,我才开口:「你应该知道,我和你爸要离婚了。」
裴思言低着头不看我。
他继承了裴渊的商人气魄,说话做事向来雷厉风行。
此刻男孩声音却很轻:「还没有离。」
我跟他解释:「手续已经在办,结果不会改变。」
像是努力克制着什么情绪,不太明朗的光线里,裴思言掌心有些颤抖着攥成拳。
良久后,他猝然抬眸,眼底似是有些许挫败。
这一刻他的神情,与许多年前,那个满脸委屈扑向我的小男孩,有了片刻的重叠。
我听到他开口,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慌张。
「就算离了,您也有义务抚养我。」
有些可笑。
我在夜色里,平静看向他。
从前我需要蹲下身,才能和他面对面交流的小孩。
如今需要我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我禁不住提醒他:「曾经是你亲口质问我,为什么孩子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母亲。」
我看着裴思言的神情凝滞住,慢慢变得不安、无措。
他是我十月怀胎,经历生死才生下来的孩子。
我也曾对他倾注了全部的爱,全部的心血。
后来他听信裴家的话,慢慢开始疏远我,厌恶我。
我也曾想方设法,去重新跟他亲近。
甚至低头,认错,解释,试图与他和解。
可我努力多年的结果,是几个月前,他十四岁的生日宴上。
那场我熬夜许多天,准备了大半个月,为他筹备的生日派对上。
他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说出了他的生日愿望。
给了我众目睽睽之下,最大的难堪。
他说:「我希望,可以换一个不那样糟糕的妈妈。」
再是那之后不久,他的升学宴。
他明知道我赶回来遇到了暴雨。
还是因为我迟到的短短五分钟,让我在烈日下解了五个小时的数学题。
我看向眼前的男孩,缓缓继续我没说完的话:
「关于那个问题,我现在可以给你答案。」
「你能选择自己喜欢的母亲,我尊重你的意愿。
「也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话落,我伸手关门。
门就要合上时,我听到裴思言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而不管不顾:
「我不会走的!
「就算你们要离婚,以我的年纪,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抚养人!」
我没再理会。
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听到他颤抖地叫了我一声:「妈」。
语气里,竟好像带上了一丝卑微和乞求。
他已经有多久没叫过我了呢?
太久了,我记不起来了,也已经觉得不重要了。
我照顾几个孩子睡下,再回了自己的卧室。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时,前院外的车灯已经再次亮起。
大雨里停着的车旁边,站了裴思言。
还有一个人,不出我所料的,是裴渊。
裴思言是裴家的独苗。
裴家和裴渊绝不可能,让他一个未成年人冒险,独自来了这里。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在大雨里良久地站着。
再是我的手机屏幕亮起,裴渊有些气急败坏地发了信息进来:
「桑宁,你真的连孩子都不要了吗?
「我们之间有再多恩怨,思言也是无辜的,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一个母亲!」
真讽刺啊。
我决定放弃了,他们所有人却都开始提醒我,我是一个母亲。
明明那么多年里,我是裴思言口中的「耻辱」,是裴渊口中的「污点」。
是裴家长辈无数次指责嘲讽里的,「不配为人妻」,「不配为人母」。
我没有回复,放下手机,进了浴室洗漱。
等忙完出来,已经临近半夜了。
我去窗前拿手机,隔着窗玻璃,看到外面远远的大雨里,裴渊和裴思言还站在那里。
明明可以上车离开,却偏偏要淋雨。
他们熟悉这里,知道从我卧室的窗口,能看到院外。
他们能看到我卧室亮起的灯,大概也料定了,我会心软。
我拿走手机,再毫不迟疑关上了窗帘,阻隔掉了外面的一切。
几乎同时,裴渊开始打了电话进来。
我按了挂断,他再打,无休无止。
这么多年了,以前他好像从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难得有重要的事,也顶多一条短信,顶多三五个字。
大概我再招人厌恶,也到底是跟他们一起生活了十五年。
突然走了,哪怕是一只猫一条狗,一时也还是让人有些难以适应的。
手机不断响起,我打算关机。
裴渊又发了信息进来:「聊聊离婚的事。」
他再打了电话进来。
这一次,我按了接听。
那边裴渊别扭的声音,混着倾盆的雨声,一起传来:
「思言淋雨发烧了,你先让他进来洗个澡,我们当面聊……」
我突然第一次对他,感到了厌烦。
淡声,打断了那边的话:「裴渊,你到底什么意思?」
那边好一会的沉默。
半晌后,男人的声音,才有些语无伦次地传来:
「我……真是,真是思言淋雨发烧了……」
我突然感到烦到了极点。
他们父子都是那样聪明的人,有些最简单的问题,却突然要这样不断地装糊涂。
我耗尽残存的一点耐心,最后一次解释:
「裴渊,想换掉我这个糟糕的母亲,是裴思言众目睽睽下亲口所说。
「怨我下作,怨我抢了安柠的位置,是你的意思,也是整个裴家的意思。
「现在,如你们所有人所愿,我答应离婚。
「你换个妻子,裴思言换个母亲。
「这样够清楚了吗,你听得够明白了吗?」
无休无止的雨声,和死一般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要直接挂了电话时。
裴渊终于开了口,第一次那样不知所措的语气:「桑宁,我……」
真的很烦。
我突然感觉,裴渊真的很令人厌恶,裴思言也令人厌恶。
我拿着手机的手,有些控制不住颤抖。
因为愤怒,因为怨恨,因为不解。
明明是他们所愿,如他们所愿。
到底还要怎样,还想怎样?!
我的情绪濒临失控,再次打断那边的话:
「最后,再说一遍。
「离婚我已经全权委托给张律师,所有事情请去找他。
「如果你不愿配合,张律师也会替我提起离婚诉讼。
「无论怎样,我们之间,结束了。」
电话挂断的前一刻,那边两道声音,混着雨声和急切,几乎同时传来。
「桑宁!」
「妈!」
我挂了电话。
再拉黑删除了裴渊和裴思言,以及裴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恩怨再不想多说,就都到此为止。
十月底,学校组建了一个十多人的画画小班,让我当了任课老师。
说是想第一次尝试,十二月份去参加县城里的小学生画画比赛。
这个偏僻小山村里的孩子,几乎没人去过县城。
所以被选进画画小班的学生,都特别兴奋。
第一堂课结束,放学时,还有好几个孩子,拉着我想再画一会。
有小姑娘满是期待地问我:
「老师,听校长爷爷说,您是我们村里考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还是最厉害的一本!
「等我们去县城比赛,如果拿了奖,以后是不是也能像您一样优秀?」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一时有些恍惚。
我太多年没有听到过,有人用「优秀」来形容我了。
嫁给裴渊后,我第一次陪他参加宴会。
那些太太夫人也曾好奇地问我:「裴太太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那时候,我也不无骄傲地回过一句:「南城艺术学院。」
回应我的,是一众阔太太的面面相觑。
「国内的吗?有这个学校的吗?」
「南城?这是哪里的城市?」
太多年了。
我甚至都开始忘了,自己其实也不是那样糟糕。
我摸了摸眼前小女孩的头,笑着说:「一定可以的。」
孩子们的学习欲望很强烈。
等我离开学校时,已经是傍晚了。
我领着被我拉过来当画画素材的大黄,一起出了校门。
深秋的傍晚有些冷。
风扑面而来,我禁不住缩了缩脖子。
身后有小孩跑过来,手里抓着块饼干,大声叫我:「老师,这个给大黄吃。」
大黄回过头,摇着尾巴,开心地「哼哧」了几声。
吃完饼干,它又舔了舔孩子的手心。
孩子「咯咯」直笑,我也被逗笑。
身旁不远处,有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降温了,你应该多穿一点。」
我侧目看过去时,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住。
裴渊看向我,神情里有一瞬的愣怔。
好一会后,我听到他没头没尾说了一句:「原来你也会笑。」
真奇怪的一句话。
这世界上,没有人不会笑。
但也没有人,会喜欢厚着脸皮,对一个明知道不喜欢自己的人笑。
我没应声,牵着大黄径直离开。
身后,裴渊追了上来,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顿住步子,回身看向他时,他又仓皇收回了手。
不远处的车内,后座车窗开着。
我看到裴思言时不时偷偷朝车窗侧过来的头。
他们父子,如今都带着这样可笑而滑稽的小心翼翼。
裴渊神情怪异,欲言又止。
良久才像是终于打定了决心开口:「安柠出国了,跟她女儿一起。」
我听不明白:「所以呢?」
无论他跟安柠怎样,都与我无关了。
我永远都会记得,我跟他的第一晚,他叫我的那声「小宁」。
后来很久后,安柠回国,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第一次知道她跟裴渊的过往。
第一次看到裴渊失控,看着他深夜去接机,安排她们母女的住处。
看着他跟裴家翻脸,说再不准任何人去为难安柠。
我才终于开始明白。
为什么明明那晚叫我「小宁」的是他,极尽温柔的是他。
娶了我后,又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处处嫌恶我的也是他。
所以,从一开始,那声「小宁」或许就不是叫的我。
过往太不美好,让眼前裴渊突兀的卑微和深情,显得格外讽刺。
裴渊的面色,慢慢变得苍白。
像是实在难以启齿,他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声线很低地说出话来:
「所以,能不能……不离婚?」
我实在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侧开视线,看向满地枯黄的落叶。
那句藏了十五年的话,终于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
「十五年前那晚,你真的那样不清醒吗?」
我眼角余光里,看到裴渊垂在身侧的手,突兀地颤抖了一下。
这世上,再没有除我和他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那晚发生的一切。
所有的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我灌醉的裴渊,是我趁虚而入。
是我手段下作,再奉子上位。
却没人知道,那晚是他喝了酒,先拉住我说的:「能不能送我回家?」
他曾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帮助过我一次,我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到家后,他还能记清楚开门的密码。
进门时,他还会使唤我,去哪个房间的哪个抽屉拿胃药。
是他先抱住我说:「小宁,你陪陪我。」
裴渊垂在身侧的手,越抖越厉害。
许久后,我听到他有些颤栗的声音:「那晚,我……」
我看着他,平静接上他无法说完的话:「你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不敢承认那晚失控,背叛了被裴家赶出国的安柠。
失控招惹上了,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女人。
被狗仔拍到了照片,扛不住舆论,而不得不娶了我。
所以后来,在裴家和外界无数次指责谩骂,说我趁虚而入勾引了他时。
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默认。
再到后来,连他自己也开始接受别人的说法,开始失控质问我:
「像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跟安柠相比?」
所有的人都这样说。
所以,连裴思言也开始这样以为。
我没再多说。
牵着大黄,走过他身边离开。
裴渊再次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臂。
他声线变得痛苦:「不是那样。我其实,是爱你的。」
手在刹那间僵了一下。
我等了十五年的一个字,如今得到了。
内心却已掀不起半点波澜,甚至感到有点恶心。
我抽回自己的手,看向他,只剩下满心的漠然。
「离婚的事你既然不配合,我已经联系了张律师,我们走法庭吧。」
裴渊神情猝然僵住,眼底缓缓浮起悲伤:
「不用。桑宁,我们不必走到那样难堪的一步。」
我看向他,良久的对视,淡声开口:
「是啊。裴渊,我们不必走到那样难堪的一步。」
哪怕没有爱情,但也已经是十多年的夫妻了,该好聚好散的。
裴渊望向我的眼眸,慢慢垂下。
几乎是一字一字,他吃力而难过地开口:
「我们,真就这样了吗?」
我点头:「嗯。」
视线余光里,我看到不远处的车窗缓缓合上。
看过去时,猝不及防,刚好看到裴思言好像掉了眼泪。
像是没料到,我会突然看向他。
少年仓皇抬手,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没等到车窗彻底关上,就急忙背过了身去。
我回身离开。
不远处的车门突然打开,裴思言急切而无措地追过来叫我:「妈!」
再是裴渊失落阻拦的声音:「够了,回家。」
裴思言第一次失控嘶吼起来:「凭什么!
「妈根本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你们都是骗子,是你们骗我!
「我只是被骗了而已,我没有错,我不走!」
我没有回身,继续离开。
片刻有些失神间,一直很听话的大黄,却突然挣开了我的手,朝后面跑了过去。
我急忙要将它拉回来时,它已经跑到了裴思言身边。
隔着他半步远的距离,大黄又停了下来,仔细而小心翼翼地围着他嗅来嗅去。
好一会后,它兴奋地摇着尾巴,抬高前腿就往裴思言身上扑。
回应它的,是裴思言惊慌而厌恶地推开了它,再朝后退了两步。
十二岁那年,裴思言被流浪狗咬过一口,从此对狗留下了很重的心理阴影。
大黄不敢再靠近,难过地「呜呜」了两声。
裴思言眉头紧皱,满脸的防备,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好一会后,他似是猝然想起了什么。
他看向我,再看向大黄,面色慢慢僵滞住。
似是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他有些内疚地朝大黄走过去,弯下腰招了招手。
大黄却不敢再挨他了,回身朝我跑过来,委屈地将头在我裤腿上蹭了蹭。
我重新牵紧了手上的绳子,看向裴思言时,只感到讽刺。
「真神奇
(本章未完,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