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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郭靖亲自开了城门,领了军马,来请白蔓和那一千重甲卫进去。韩十一见白蔓竟是毫无防备地睡在黄药师怀中,被他点了睡穴也未惊醒,可见是信任至极。他道:“主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黄药师将人抱回去,程英在旁见师父如此温柔,那随她而来的重甲卫队,便围在府外,对这女子来历十分好奇。
到了晚间,忽而众人便听得城外鼓角雷鸣,正是蒙古大军来攻。襄阳城安抚使吕文焕和守城大将王坚督率兵马,守御四门。郭靖与黄蓉登城望去,见蒙古兵漫山遍野,不见尽头。
暮色苍茫之中,城内城外点起了万千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
其时夜已三更,皓月当空,明星闪烁,照临下土,天上云淡风轻,一片平和,地面上却是十余万人在舍生忘死的恶战。
这一场大战自清晨直杀到深夜,双方死伤均极为惨重,兀自胜败不决。宋军占了地利,蒙古军却仗着人多。
待得四门蒙古兵退尽,天色已然大明。这一场大战足足斗了十二个时辰,四野里黄沙浸血,死尸山积。断枪折戈、死马破旗,绵延十余里之遥。这一仗蒙古兵损折了四万余,襄阳守军也死伤二万二三千人,自蒙古兴兵南侵以来,以此仗最为惨烈。
襄阳守军虽杀退了敌兵,但襄阳城中到处都闻哀声,母哭其子,妻哭其夫。
白蔓此时刚从昏睡中醒来,听见外面的哭喊之声源源不绝,遣人去问,听得如此原因,微微一愣。她沉默了良久,忽而幽幽地叹了口气,心想:如今是大争之世,宋人偏安一隅,岂不知你富得流油,他人又岂会容许你生獠牙利齿?
她这时想到黄药师,心中好是怜惜。历代之政,时间久了依然会出现弊端,知道弊端是什么,却不去施救,任由它成长,只会生出祸乱来。但宋朝烂透了,已经无可救药了,想要救它,比登天还难。
这不是换一个皇帝,换几个皇帝就能除去的沉疴,也不是行伊、霍之事,可以解决其之弊端,是要从上到下,彻底的变革,而变革又不是凭一腔热血能成的。
变革是要流血的,是血流成河都不一定能改变的。对大多数人来说,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或许没那么好,但是改错了就成了罪人。
她心知以黄药师如此聪明,岂会看不出宋朝的弊端吗?以他的脾性,又岂会没有想过施救?为何直到如今,他依旧愿意做个逍遥自在的江湖人?
黄药师进来瞧她喝完药正在发愣,坐在白蔓身边,低声问道:“蔓儿,在想什么?”
白蔓依偎在他怀里,柔情地望着黄药师,低声道:“我在想,你要是糊涂些,会不会……日子快乐一些?”
她在此刻才深切地明白他身上的孤独,倘若他不是如此清醒,原不需如此孤独。正是如此清醒,早早地看见了最后的结局,就像是铁屋子里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多熟睡的人要闷死了,然而从生到死都感受不到任何悲哀。正如他看着这座汉人王朝,慢慢倾覆,深觉无法,亦无法真的坐而不管,自己独自承受这无可挽救的临终苦楚,又岂会不痛苦?又岂会真心快活起来?
白蔓一想到此,心中便好生怜惜他。她握着黄药师的手,凑过去轻吻了一下他,柔声道:“药师……你太清醒了,错的人不是你,是这个世道。”
这一段话像说了什么,又像只是随口一说。黄药师低头地看着白蔓,什么也都明白了。他心中涌起狂喜,反握住白蔓的手,真想要亲亲她,疼疼她,但碍于战事危急,实在不便,强自克制。
《列子》的《杨朱》篇有言:“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
人生百年,除去幼年和衰老,也不过只有五十年。日夜之间,又要去掉二十五年。至于疾病哀苦,亡失忧惧,又要占去一些时间。只能下短短十几年,其中正是快乐自在的,又有几天呢?
思及此,黄药师抱紧白蔓,低声问道:“此事之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白蔓伸手搂紧他的脖颈,柔声笑道:“我自来都很喜欢小宋相公的‘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人活百年……”她说着见黄药师神色奇异,似是欲言又止,又接着道:“既是浮生长恨,欢娱稀少,我又岂会舍得你?你陪着,我也陪着你,一生一世地陪着你。”
黄药师的神色越发古怪,白蔓见他对自己的话似有不同见解,低声问道:“怎么了?”
“蔓儿……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已经一百多岁了。”
白蔓啊了一声,黄药师临走之前,她喂他吃了好多血菩提,这回又带了许多灵风露,瞧他身体逐渐恢复盛年之态,头发乌发,似像五十年前一般,竟忘了他的实际年岁,此刻不禁微微懊悔。
“夫君……对不住啦……我说错话了……”
黄药师方才心中不愉,只因他虽非忠君,却是爱国。如今国家残破成这个样子,正如一位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之人,任是多高明的大夫也难以救命。何况……蓉儿是自己的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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