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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里露出尖尖的脑袋,把自己藏在叶子下面开始疯长的时候,队上头年秋天在地里种下的蚕豆结果了。我们每天盯着它,不时用小手拨开叶子翻看,长了多大了?能吃了么?
那时可吃的东西少,蚕豆主要用来做为粮食食用。外婆的小屋被绿油油的蚕豆作物包围,外婆细碎的脚步,成了绿野仙踪。我们经常在蚕豆地里捉迷藏。蚕豆是公家的,我们可管不了那么多,太馋了,经常玩着玩着就不见了人,一个个猫在蚕豆地中间吃个饱才出来。大人们发现了会赶我们,说公家的东西,不能随便吃。雁鹅湖虽民风淳朴,小孩们少不了调皮捣蛋,大人们该管的管,管不了的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蚕豆成熟被大人们收完,我们没有蚕豆可吃的时候,已快到六月。
我喜欢六月,外婆菜园里的桃终于熟了。我每天都会得到外婆给的两颗桃。那无论如何,是我儿时,最开心的事之一,就像在外婆小屋的土墙上拨蜜蜂,在蚕豆地里捉迷藏,是我关于童年最温馨的记忆。
外婆的桃,
是这个世界上,
最丑的桃。
外婆的桃,
是这个世界上,
最好吃的桃。
夏末,雁鹅湖荷香四溢的时候,外婆时常会牵着我的小手,踩着湖边的黄土,去看荷花。那时在我的眼里,如果说外婆家的桃花是世界上最雅致的花,那么雁鹅湖的荷花就是世界上最婉约的花。粉红的花瓣半拢着嫩黄的蕊,像抿着嘴俏笑的姑娘,半遮半掩地立在碧叶间。风掠过,便花瓣轻颤,似怯生生的回眸。晨露坠在瓣边,衬得那一抹粉愈发柔润。它不与群芳争艳,只静静倚着清波,连香气都是淡的,袅袅娜娜,装点着湖的夏。
有时候看着半熟了的莲蓬,停下来,摘一根树枝,把那莲蓬拨过来,一把抓住,摘下来。
莲蓬还嫩,外婆剥出米来塞我嘴里,清甜的汁水漫开。我嚷着要摘荷花,外婆便给我摘一朵半开的荷花,小心地掐断茎,又扯片荷叶裹住,怕尖刺扎了我。我美美地捧在手,望着外婆,觉得自己有世界上最好的外婆,外婆就像一朵盛开的荷花。
塘里的青蛙呱呱叫,蜻蜓停在荷尖,我举着荷花追着跑,外婆在后面笑,声音和着雁鹅湖的青水,就觉得外婆给了我世间最好的童年。
舅舅们对外婆说:“小兰上学去了,你一个人住老屋我们也不放心,和我们一起去住。”
外婆没有答应,她说她习惯了,依然守着她的老屋,也许在别人眼里,那是孤单,但在她眼里,却是世外桃源。
外婆是那种让人极其舒服的女人。她从不对人发火,从不高声说话。她对谁都温柔和蔼,好像她从来没有伤心难过。她比云更柔软,比水更平静,要么迈着她的小脚,慢慢地走路;要么在和什么人,慢慢地说话;要么在认真地慢慢做事,从来不慌不忙。只要看到她,你就觉得天下太平,岁月静好。
外婆,是中国千百年历史里,最出色妇女的代表,聪慧、隐忍、大义。即使被迫缠裹住她的脚,却依旧内心丰盈,生机勃勃,代代繁衍。
很多年后,我再回到外婆的小屋,北边的那片红花草田还在,每年春天依旧开得热闹。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像外公那样,扛着锄头从田边走过,摸我的头说“别踩坏了绿肥”;再也没有人会像外婆那样,在路口送我,眼里满是不舍。那些关于红花草、关于外公外婆的记忆,就像田野里的红花草,一年又一年,在心里慢慢生长,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