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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窗外的景色渐渐熟悉起来,田埂、稻田、村落,都带着记忆中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陌生。他紧紧盯着窗外,生怕错过任何一处风景,眼泪一次次模糊了视线。
接下来的日子,三爷爷每天都和家人待在一起。我爸得到三爷爷回来的消息,赶紧安排好公社的工作,连夜从公社赶了回来。这时他已吉安镇的党委书记。
侄儿侄女们陪着他去村里转,给他讲这些年村里的变化。他去了父母和大哥的坟前,烧了纸钱,磕了头,诉说着这些年的经历和思念。我爸陪他和我奶奶、幺爷爷去了一趟普安山,去了当初他们四兄弟和我奶奶一起住过的那座庙,这时那座庙已修葺一新,成了一处有名的景点,寺门横额上的牌匾上写着:普安寺。入得寺门,只见香客不断,香炉里香火鼎盛,早已不是四十年前的零落景象。
我爸还陪他去了常宁的旧址,三爷爷看着眼前的一切,感慨万千——岁月流逝,山河依旧,可物是人非,当年的亲人,只剩下寥寥数人,不禁又失声痛哭。
幺爷爷想劝三爷爷留在大陆定居,安度晚年。可三爷爷却摇了摇头,他看着窗外,轻声说:“我在台湾还有家,有林超群,有一儿一女,他们还在等我回去。我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再让他们为我牵挂。”他知道,台湾的那个家,也是他的牵挂,林超群陪着他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孩子们也已成家立业,他不能丢下他们。
批准三个月探亲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离开的时候。离别那天,三爷爷在我奶奶,我爸的陪同下,去到湖边的我爷爷、我太爷爷、太奶奶的坟头告别。他长跪不起,对着太爷爷、太奶奶的坟失声痛哭:“爹、娘,孩儿不孝,不能守在二老身边尽孝,请二老原谅我这个不孝子吧。”又对着我爷爷的坟哭道:“大哥,对不起,我又要离开你们了,你在爹娘身边,多替我们兄弟几个孝敬爹娘吧。”我奶奶在旁边泣不成声,我爸也默默地流下了眼泪。扶起三爷爷去路边等汽车。
幺爷爷和幺奶奶,他家的孩子,我家的几个姑姑也都来送他。我奶奶拉着他的手,把一枚银镯子——那是当年太奶奶留给长子我爷爷的银镯子,奶奶一直珍藏着。“长生,这镯子你拿着,就当是你哥陪着你。以后有空,常回来看看,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奶奶声音哽咽。她知道,从此一别,想要再见,不知又是猴年马月,怕是难了。
三爷爷接过银镯子,紧紧攥在手里,泪水再次滑落。他和家人一一告别,叮嘱侄儿侄女们好好照顾嫂子和幺弟、幺弟媳妇,着重交代我爸:“显关,你如今出息了,你是我们舒家的骄傲啊。如今国泰民安,正是你大展宏图的时候,你还年轻,好好干,争取调到县上去,干更多利于家国的事。”我爸允诺着:“三叔,我努力争取。”三爷爷欣慰地转身踏上了归途。汽车缓缓驶离村口,他趴在车窗上,望着家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再转过头,他看见慢慢从眼前掠过的雁鹅湖,一望无际。
近岸,残荷半立,枯褐的茎秆稀稀落落,卷边的荷叶褪尽绿意,却仍留几分疏朗风骨,偶尔有几支莲蓬垂着,在风里轻轻摇曳。岸边芦苇枯黄,苇絮随风飘零。
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在苍凉里,向南飞。
三爷爷的耳边,慢慢传来那首歌:
雁南飞,雁南飞
雁叫声声心欲碎
不等今日去
已盼春来归,已盼春来归
今日去,原为春来归
盼归,莫把心揉碎
莫把心揉碎,且等春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