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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什么都给你……把奶奶留下啊!”
就在那一瞬间,她推车的双手陡然一热。
这种感觉不是体温,是从骨头深处、从血液源头奔涌出的滚烫,这种感觉蛮横、暴烈,与她瘦小的身躯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带有一丝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那份“不屈服”的质感。
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自她体内油然而生,陌生又熟悉,温柔而狂暴,顺着她的脊柱炸开,蛮横地灌入她每条纤细的肌肉纤维。
她看见自己陷入泥里的双脚周围,浑浊的泥水竟“嗤”地一声腾起白汽,仿佛被无形的热度灼烧。
掌心下,冰冷湿滑的车身骤然变得清晰,每一颗铆钉的突起,每一道钢板的接缝,甚至金属内部细微的应力呻吟,都如雷霆般轰入她的感知。
“啊——!”
那不是她的声音,低沉、浑厚、重叠,似乎有数个人和他一起在呐喊,声音之中有男有女,带着金属摩擦的震颤,混着她稚嫩的、不屈的尖叫,撕破雨幕。
车身猛地一震。
她掌抵之处,那片泥泞的大地仿佛畏惧了,退缩了。
泥浆向两旁翻滚,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硬地劈开,为车轮硬生生让出一条坚实的、水汽蒸腾的路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开辟意味。
救护车在向前移动着,坐在车里司机呆呆地看着已经松开油门的脚,站在雨中的村医震惊地看着那个瘦小的女孩。
她绷直的手臂上,淡金色的、若隐若现的繁复纹路如藤蔓般蔓延,又瞬间隐入皮肤,她双脚深深踏入泥中,周围的雨水在落在她身上之前就被蒸发成团团白雾,她小小的身影在雾气中竟显得有些狰狞,像一尊即将冲锋的的神祇。
轰隆!
救护车猛地向前一窜,挣脱泥潭,稳稳冲上了石桥坚实的路面,不明所以的司机招呼了一声村医,村医如梦初醒地“哦”了一声,救人要紧,他迅速钻进了车,轮胎摩擦着石板,发出尖锐的胜利般的嘶鸣。
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快得像个幻觉,秦百战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只剩下剧烈的颤抖和肺里火辣辣的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沾满泥污和旧伤新痕的手,刚才那撼动钢铁与大地的伟力了无痕迹,只有指关节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
但足够了,奶奶有救了吗?
村医在敞开的救护车后门招呼了一声秦百战,他的眼镜布满了泥浆和雨水,只能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招呼着。
她连滚爬爬冲上石桥,拉开车门。
奶奶躺在担架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着她,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孙女狼狈却异常明亮的模样。
奶奶的嘴角极其费力地向上弯了一下,枯枝般的手抬起了几寸,似乎想像以往无数次她打架受伤回家时那样,摸摸她沾着泥污和血迹的脸颊,说一句“我的囡囡,疼不疼?”
然后,那只手垂落了。
仪器上起伏的线条,拉成了一道平直又冷酷的绿光。
雨还在下,冰冷地浇在秦百战僵直的脊背,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刺耳的“滴——”声。
曾经,奶奶的安慰能盖过所有孩子的嘲笑,现在,什么声音都盖不过这死亡的寂静。
她跪在奶奶逐渐冰冷的身体旁,抬起自己的双手,呆呆地看着。
没有金光,没有纹路。只有泥,和指甲缝里崩裂的血丝,和那些旧的、证明她从不屈服的伤疤。
一个冰冷、尖锐的认知,比雨水更冷,比死亡更锋利,缓慢地刺入她的心脏。
她反抗了,用神佛或许并不赞同的方式,用她自己的方式,向绝境挥出了拳头。
力量来了,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摧毁障碍的形式。
奶奶没了,而她得到力量的瞬间,正是失去奶奶的瞬间。
是代价?是讽刺?还是一种冷酷的宣告?
她缓缓转过头,透过迷蒙的雨幕,望向村庄里家的方向。
佛龛里的护法像,此刻在她心中轰然倒塌,又以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真实的方式重塑,那或许根本不是享用香火、赐予安宁的佛,而是认可抗争、赋予力量,却不同情眼泪的神。
她多年磕头祈求的怜悯从未降临,而当她嘶吼着质问、去“争”的那一刻,某种东西却回应了她最深的绝望与最原始的不屈。
泥水混着雨水从她脸颊滑落,她止住了眼泪,慢慢地将那双刚刚承载过神迹、推开过绝路、却没能挽留住唯一温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后渗出鲜红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奶奶再也不会为她擦拭伤口的衣襟上,也落在她自己从此与神明做了残酷交易、再无柔软的人生起点上。
远处天际浓云的背后,似乎有八道迥异、威严、模糊的巨大身影一闪而没,宛如幻觉。
其中一道,隐约呈忿怒相,手持金刚杵,似乎和秦百战家中供奉的神像有着几分相似之处,目光如电,穿透云层,落在桥头那个蜷缩在尸体旁的小小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