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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翻飞之间,她想起了那年的暴雨,暴雨下了五天,村庄泡成了黄褐色的泥团。
刚满十岁的秦百战用塑料布堵住门缝时,右手手背的指关节处还带着新鲜的擦伤,是下午被村东头李寡妇家两个儿子围住时留下的。
他们笑她是“没爹妈的野草”,用石子丢她,她没跑,低头冲过去,像头小牛犊撞翻了领头的那个,拳头不管不顾地砸下去,直到其他孩子一哄而散。
此刻,泥水浸进伤口,刺刺地疼,雨水渗进来,在坑洼的地面上聚成浑浊的镜子,映出佛龛里那尊铜色护法像,像身已有些斑驳,唯有怒目圆睁的眼睛被奶奶每日擦拭,亮得骇人,那眼神,有时让她想起自己打架时瞪回去的样子。
这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也是她在外面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后,奶奶一边用草药给她敷伤口,一边喃喃对着说话的唯一听众。
“阿战,来。”奶奶盘腿坐在草席上,心跳声大得盖过雨声,像面破鼓在胸腔里敲,奶奶熟练地给她敷好了草药,就像是生火做饭一样熟悉:“百战百战,百战不屈,百战百胜,但是百战啊,奶奶不希望你打架了,奶奶只想让你健康快乐的活下去。”
奶奶慈祥的脸在烛光中透着一股病态的蜡黄。
“是他们先骂我的。”女孩撅着嘴,并不觉得自己打架是错误的。
老人无奈地摸了摸女孩的头,招呼女孩一起过来,蜡黄的脸在香火明灭中显得透明,秦百战跪过去,膝盖上的淤青隔着薄裤硌在硬地上。
她额头触地,跟着奶奶含糊的诵经声叩首,香烟笔直向上,在潮湿的空气里切开一道细弱的痕,女孩闭着眼,心里却在默想着,每天风吹不动雨打不动的焚香叩首,这是第几次了?佛祖听见了吗?奶奶越来越瘦的手,越来越急的喘气……“佛祖保佑奶奶。”她机械地念,舌尖发苦,混杂着下午打架时嘴里磕破的血腥味。
其实她总忍不住想,佛祖既然有力量,为什么从不帮她让那些欺负人的孩子摔个跟头?为什么不让奶奶的咳嗽好起来?隔壁阿强家从不拜佛,可他们去年买了拖拉机,也没见遭什么报应。
第六天凌晨,奶奶捂着胸口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响,秦百战光脚冲进雨里喊人,泥水没到小腿肚,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些孩子把她推倒在水沟里的冬天,村医戴着一副厚厚的、发黄的眼镜,拿着他仅有的一个医疗器械戴在了耳朵上,另一端放在奶奶的胸口上,听了听后摇头:“得送县医院。”
救护车的红灯划破铅灰色的雨幕,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车开到村口石桥前的烂泥路时猛地一沉,后轮陷进被雨水泡透的泥坑疯狂空转,泥浆溅起一米多高,司机和村医跳下去推,鞋陷进去,拔出来时只剩赤脚。
车纹丝不动,反而越陷越深。车内,奶奶的喘息越来越微弱,仪器发出单调的警报
“操!”司机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绝望地看着前方蜿蜒的泥路,“这雨……这路……”
秦百战站在齐膝的冷泥里,看着那扇模糊的车窗,奶奶的影子在里面蜷成小小一团。雨水砸在她脸上,和滚烫的眼泪混在一起。
她忽然转过身,面对着村庄的方向,家的方向,佛龛的方向,也是那些嘲笑她“磕头能把爹妈磕回来吗?”的孩子们的方向。
“为什么?”她问,声音不大,被雨声吞没。
这些年,她向泥巴里挥过拳头,向恶狗扔过石头,向每一个欺辱她的人瞪回过不服输的眼睛,可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拳头砸在虚空里的无力。
她嘶喊起来,对着漫天阴沉的神佛,对着自从有过记忆里每一个叩首的清晨与黄昏,对着那尊沉默的护法像,也对着自己所有忍下的委屈和挥出的不甘:“奶奶拜了你一辈子,每一次头都磕到地上,奶奶把最好的米都供给你,我打架打输了回来,奶奶说佛祖看着,善有善报!可善报在哪里?”
她的声音劈裂了,带着哭腔和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愤怒与困惑:“为什么那些欺负人的没事?!为什么奶奶这么好的人要受这种苦?!为什么……连一条路都不肯给我们留?!”
没有回答,只有铺天盖地的雨声,像亿万根冰冷的针,扎向她早已千疮百孔却始终倔强的童年。
她猛地转身,扑到车后,瘦小的肩膀抵住冰冷的金属,泥浆灌进她的领口、嘴巴。
她推,用尽全力地推,指甲抠进铁皮的缝隙里崩裂,这双手,打过架,拔过草,给奶奶捶过背,也在佛前合十过,车一动不动,像焊死在泥里的棺材。
“给我动啊!”她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不知道在对谁祈求,是对神佛,是对命运,还是对自己骨子里那从不认输的狠劲,“谁都好……不管是谁……帮帮我……把奶奶留下……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打架了……我天天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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