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个问题,张书和张知节曾讨论过多次,最终定下的策略是:先补短板,再稳全局,不能一步跨得太远。
此前两人曾戏言,说要做出一台珍妮机来,当作大昭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开端。
但那终究只是玩笑话,眼下这个时候,还远不到大刀阔斧的时候。
按照原本的计划,张知节做出珍妮机后,并不急着全面铺开,而是先在松江府一地试用。
松江府本就是天下织坊最密、棉纱需求最盛的地方。在这里落地,既能解燃眉之急,又不至于一下子冲击到千家万户的生计。
如此一来,便能把珍妮机对民间纺织业的冲击降到最低。
与此同时,还要在现有织布机上略作改良,让织布的速度加快,整条产业链便能平稳地运转起来。
然而,计划虽好,现实却总有诸多意外。
这样的平衡,单凭张书和张知节二人,是撑不住的。
这世上的聪明人,从来不止他们两个。
珍妮机一旦对外面世,仿制者必如过江之鲫,难保不会有人顺势而为,大面积铺开,甚至有人窥见其中利益,将目光投向机器改良,真就捣鼓出属于大昭自己的水力纺纱机来。
到那时,技术更迭骤然加快,他们苦心维持的平衡,也会被彻底打破。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得用上强硬的手段。
光靠他们两个人是不行的,还是得依靠朝廷。
由朝廷设立官办织坊,珍妮纺纱机归官坊专用,民间不得私造。
届时,纬线由官坊稳定供应,经线依旧由万千织女以双手纺出,布匹的产量温和增长,价格缓缓下降。
百姓穿得起好衣裳,织女们依然有活可做,地方上也不会因此生出动荡。
没有一夜暴富的豪商,没有一夜破产的织户,只有一种缓慢而温和的变迁,悄无声息地改变着织造业的格局。
当然,这只是最理想状态下的设想。
未来究竟会出现何种变故,张书和张知节其实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们不能因为畏惧风险便固步自封。
纺纱技术既然有向前推进一步的机会,又怎能因噎废食,就此退缩?
若凡事都要等到万无一失才肯动手,那便什么也做不成了。
然而,张书没有料到,张知节做的,比他们原先计划的还要好。
张书也是今日亲眼看到那台机器,看到纺出的棉纱,才知道张知节并没有成功复制出珍妮机。
他和张大牛,做出了一台全新的机器。
珍妮机是手摇驱动,靠滑动的横杆替代人手,一次牵动多个纱锭。
这样的确省力高效,可纺出的棉纱捻度不匀,细而不韧,只能充作纬线。
而大昭眼下最先进的脚踏式三锭纺车,妙处在于彻底解放了双手,织娘双足踩着踏板驱动纺轮,双手专注于引纱、捻纱,力道轻重、速度快慢全凭织娘指尖的功夫。
手熟了之后,棉纱的粗细与韧度皆可随心调节,纺出的纱既可做纬线,也能做经线。
张知节将这两台机器的优点融到了一起,做出了一台全新的纺纱机。
他保留了脚踏驱动的底子,让织娘依旧以双足控制转速,双手专注于引纱操作,从而保留了自由调节棉纱强度的手段。
与此同时,他又借鉴了珍妮机横杆多锭的结构,在机架上重新排布纱锭的位置与传动方式,几经试错,最终做到了一人同时纺出八个纱锭。
八个纱锭,是织娘能兼顾的极限。
这台新机器,彻底解决了珍妮机只能纺纬线、无法纺经线的致命缺陷。
这样一来,他们的计划,便有了远比预想中更扎实的根基。
如今经线与纬线皆可由新式纺车稳定产出,棉纱总量大幅提升,这新机器的推广依旧需要借助朝堂的力量,却不必再将其严格控制在官府手中了。
它有机会走进平民百姓家,真正落到千千万万的织娘手里,彻底改变当下民间纺织的格局。
张书嘴角微勾,低声呢喃道:“这就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么?”
看来,千两银的威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张书放下手里的棉纱,起身走到窗边。
今日是个好天气,天边晚霞正烧得绚烂,层层叠叠的金红从天际铺展开来,将院中的屋檐瓦舍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就在那片霞光渐退的尽头,一弯淡淡的月影已悄然浮现,浅浅地悬在天幕边缘。
弯月之下,贡院深处,张知节正负手立在院中,仰头望着那抹清浅的月痕,眉心微蹙。
偶有杂役路过院门,瞥见他长身而立、衣袂轻拂的模样,只觉得这位年轻的侯爷当真是风姿俊雅,望月沉吟间颇有几分诗意。
却不知张知节心里正腹诽自己倒霉透了。
新纺纱机明明只差最后的调试,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捉到贡院当什么会试考官。
还因为去年乡试刚出过事,今科会试的防卫可谓有史以来最严。
贡院内外皆有玄鹰卫把守,里头甚至提前驻了一位太医,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虽然事实证明,这个决定确实是有必要的。
这段时间倒春寒反反复复,还真有几位考官病倒了,太医院的人便派上了用场。
这几日,贡院上空始终飘荡着一股药味。
张知节觉得张书肯定在外面关注着贡院的动静,若是闻到了药味,会不会担心自己呢?
她不会因为牵挂自己,吃不好也睡不好吧?
想到这里,张知节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悄悄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