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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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马丁先生,情况是这样的——三个月前设计院已经出了变更通知,锚固长度确认为35d。您今天在工地看到的28d是旧方案的遗留,施工现场正在分批更换。这个变更通知的法语翻译件,上周应该已经发给了贵方。”

马丁先生转头看索菲亚。

索菲亚翻了一下文件。

“我没有收到这份变更通知的法语件。”

我明白了。

方晴翻译的那批资料里,这份变更通知大概率要么漏译了,要么翻错了没有发出去。

“马丁先生,这是我方翻译流程的疏漏,我负全部责任。变更通知的法语件我现在可以重新翻译确认,如果您能给我半小时。”

马丁先生看着我。

“你负责?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个数据不一致,我的技术顾问今天上午就建议我终止合同?”

“我知道。所以我请您给我半小时,不是半天,不是明天。半小时。”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敲着扶手。

索菲亚轻声说了一句:“Monsieur  Martin,  c'est  Shen  Nian.”

马丁先生看了索菲亚一眼,又看了看我。

“半小时。”

我转身出了贵宾室。

走廊上,陆总和赵彦明都在等着。

“什么情况?”陆总迎上来。

“技术附件有一处锚固长度数据不一致,是因为设计变更通知的法语翻译件没有按时发给法方。”

“谁负责翻译的?”

“方晴。”

陆总看了赵彦明一眼。

赵彦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没有时间管他。

“陆总,我需要半小时处理这件事。请让老张把设计变更通知的原件和全套施工图纸送到我这里。”

“马上办。”

二十三分钟后,我拿着重新翻译好的法语变更通知,加上施工现场28d旧方案和35d新方案的对比说明,走回了贵宾室。

马丁先生拿过文件,一页一页看完。

法方技术顾问也核对了数据。

十分钟后,马丁先生放下文件。

“没问题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到了吗?这就是为什么合同里必须有你的名字。”

我说:“马丁先生,是我方的失误——”

“不是你的失误。”

他直视着我。

“你现在也不是行政文员了,对吧?”

门外,陆总听到了这句话。

他走进来,对马丁先生说了一句话。

他没让我翻译,他自己用英语说的。

“From  now  on,  she  won't  be.”

马丁先生笑了。

陆总转过身。

“沈念,从今天起,公司成立翻译与国际事务部,你任部门负责人。”

赵彦明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像是站不稳了。

第17章

消息在公司炸开了。

行政部的沈念,一夜之间成了翻译与国际事务部的部门负责人。

和赵彦明平级。

下午,全公司的人都在议论。

“你听说了吗?沈念以前给公司做了六年免费翻译,新来的赵彦明把人家津贴都取消了。”

“何止取消津贴,他还找了个假海归来替沈念,差点把九个亿的合同搞砸。”

“那个方晴的学历是假的?”

“里昂商学院硕士,其实就去交换了半年。”

“赵彦明不知道?”

“他签字特批的,跳过了学历核验。”

流言蜚语满天飞。

我没有心思管这些。

成立一个新部门不是挂个牌子就完事的。架构、编制、预算、职责划分,每一样都要从零开始。

但陆总给了我一句话。

“你先把马丁先生这次考察的收尾工作做好,其他的事回头一件一件来。”

马丁先生在杭州的最后一天。

晚上,我带他去了那家杭帮菜餐厅。

六年来,每次都是这家。

老板看到我,直接喊“老位子”。

马丁先生坐下来,环顾了一下这家不大的餐厅。

“Shen  Nian,  ce  restaurant  n'a  pas  changé  du  tout.”

六年了,这家店一点没变。

“老板也没变。”我笑了一下。

菜一道一道上来。东坡肉,龙井虾仁,宋嫂鱼羹。

马丁先生吃了一口东坡肉,闭上眼。

“Parfait.”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我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份法语文件。

MBT建筑集团的中国区特聘顾问聘书,年薪栏写着一个数字。

我的手停住了。

八十万人民币。

“这不是让你辞职。”马丁先生说,“你可以继续在华盛做你的事,这份聘书是MBT单独给你的顾问费。你帮我们审核中国区的所有法语文件和商务沟通,一年来巴黎两次,参加我们的亚太区战略会议。”

“马丁先生——”

“你值得这个价格。事实上,这个价格还低了。”

他拿起酒杯。

“但我知道你不是为钱工作的人,所以我没开更高。怕吓到你。”

我看着那份聘书,很久没说话。

“我考虑一下。”

“当然。不着急。”

他喝了一口酒。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那家翻译公司——注册在城西的那个——做得怎么样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

“你怎么知道?”

马丁先生笑了。

“Shen  Nian,  你以为我只调查我的投资项目,不调查我信任的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个页面。

“'言桥翻译工作室',法定代表人沈念,注册资本50万,主营业务法语笔译及口译服务。去年营业额——”

“你不用念了。”

“三百二十万。”

他放下手机。

“不低了。尤其是你一边上班一边做,团队才四个人。”

我没说话。

六年来,我白天在华盛当行政文员、做免费翻译,晚上和周末经营自己的翻译工作室。

从一个人接零散单子,到组建了四人团队,服务十几家企业。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公司不知道,王姐不知道,赵彦明当然更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们公司?”马丁先生问。

“不打算。”

“为什么?”

“因为没有冲突。我用的是下班时间,没有接过华盛的竞争对手的单子,也没用过公司资源。”

“但你现在是部门负责人了。”

“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关掉它。”

马丁先生放下酒杯。

“不要关。”

他看着我。

“把它做大。”

散场的时候,马丁先生在餐厅门口对我说了这次行程的最后一句话。

“六年前你给我写了一封推荐信,让我认识了华盛建设。现在我想给你写一封推荐信——让全世界认识沈念。”

他上了车,窗户摇下来。

“下次见面,在巴黎。”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那份八十万的聘书。

杭州十月的晚风很凉。

但我心里有一团火。

第18章

马丁先生走后第三天,事情开始起变化。

赵彦明没有被免职,但被架空了。

陆总把行政部的外联对接权限全部划给了我的新部门。赵彦明名义上还是行政部主管,但手里能管的只剩下考勤和办公用品采购。

方晴被辞退了。

学历造假,入职流程违规,两条加在一起,连劳动仲裁都不用担心。

她走的那天,来找我。

“沈姐,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从来没恨过你。”

她站在我面前,眼圈红了。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那些术语我真的背了三天三夜。”

“我知道。”

“但是不够。”

“不够。”

她深呼了一口气。

“你真的很厉害。我在法国三年都没学到的东西,你不出国就全会了。”

“我花了比三年更长的时间。”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不是坏人,只是被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真正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还坐在隔壁办公室里。

赵彦明没来找我。

但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给总部打了一份报告,内容是“关于沈念同志在职期间经营私人公司涉嫌利益输送的情况反映”。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孙主任告诉我的。

“念念,赵彦明向总部举报你。说你一边在华盛上班,一边开自己的翻译公司,存在利益冲突。总部已经收到了,要求我们配合核查。”

“核查就核查。”

“你不担心?”

“孙主任,我的翻译工作室注册两年来,没有接过华盛的任何竞争对手的业务,没有使用过公司的任何资源,所有工作都在下班时间完成。银行流水、客户合同、工作时间记录,我都有。”

“但公司有规定,员工不得在外兼职——”

“那条规定适用于全职业务岗位。我的岗位是行政文员,不在限制范围内。你可以查。”

孙主任看着我。

“你早就想到他会这一手?”

“两年前注册公司的时候,我把集团的员工手册每一条都看了。”

孙主任沉默了几秒,拿着文件走了。

赵彦明的举报,在三天后被核查组驳回了。

结论:不存在利益冲突,不构成违规。

但赵彦明不死心。

他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

一周后,行政部有人在群里匿名发了一篇文章。

标题:《翻译还是掮客?——一个行政文员如何用六年时间绑架九亿合同》

文章写得很隐晦,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核心论点是:我利用和法方的私人关系,在合同里强行加入指定条款,本质上是“绑架”了公司的核心客户资源。

文章在公司内部传播得很快。

一天之内,我收到了十几条微信,有人关心,有人探听,有人冷嘲热讽。

最刺耳的一条来自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以为自己当了部门领导就了不起?说到底还是靠攀上了法国老头。”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锁了屏。

王姐气得直跺脚。

“这肯定是赵彦明搞的鬼!太阴了!”

“没证据。”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你就这么忍着?”

我抬起头。

“王姐,你觉得一篇匿名文章能动摇什么?马丁先生会因为一篇公司内网的帖子改变看法吗?陆总会因为几个匿名的人重新审视合同条款吗?”

王姐想了想。

“不会。”

“对。真正能动摇我的东西,赵彦明一样都拿不出来。”

“那他——”

“他越闹,越说明他急了。急了就会出错。我等着。”

第19章

赵彦明的下一个动作,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两周后,集团总部来了一个人。

副总裁钱学文。

他是赵彦明在总部的靠山。

钱学文到杭州的第一天,没有来公司,直接约了陆总在外面吃饭。

第二天上午,陆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的表情不太好。

“沈念,总部对你新部门的设置有些意见。”

“什么意见?”

“钱总认为,翻译与国际事务部的设立缺乏必要性论证。他建议将翻译职能合并回行政部,由赵彦明统一管理。”

我看着陆总。

“陆总,您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不重要。钱学文是副总裁,他在集团有话语权。”

“所以赵彦明找他来,是要把我打回原形。”

陆总没否认。

“他给了你一个选择。翻译职能回归行政部,你的职级可以调整为行政部副主管,向赵彦明汇报。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自己提出调岗申请,离开翻译相关工作。”

我笑了一下。

“这不是选择,这是逼我走。”

“沈念——”

“陆总,我直说。赵彦明动不了马丁先生合同里的指定条款,他就来动我的部门。他以为把翻译职能收回行政部,他就能控制我了。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马丁先生的合同里写的是指定'沈念',不是指定'华盛建设翻译部'。我在哪个部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个人。如果我走了,合同条款自动触发。”

陆总皱了下眉。

“你的意思是——”

“我辞职,马丁先生的合同中止。九个亿。赵彦明和钱学文,赔得起吗?”

陆总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不是在威胁吧?”

“我在陈述合同条款。”

下午,钱学文来了公司。

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

他在大会议室召集了扩大会议。

陆总、赵彦明、孙主任、老张、各部门负责人、还有我。

“我先说几句。”钱学文坐在主位上,“集团近期在做架构优化,一些新设部门需要重新评估必要性。沈念同志的翻译工作我们充分肯定,但设立一个独立部门,在编制和预算上是否合理,需要讨论。”

他看向我。

“沈念,你有什么意见?”

我站起来。

“钱总,我先请问一个问题。”

“你问。”

“您在来杭州之前,有没有看过MBT合同的附加条款?”

钱学文的表情微微一滞。

“看过摘要。”

“那您知道附加条款第七条的内容吗?”

他没有回答。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合同复印件,翻到那一页,放在桌上。

“我念一下。'如沈念女士因不可抗力无法履职,双方应协商替代方案。任何一方不得在未经对方同意的情况下,更换指定翻译人员。'——钱总,如果您把我的部门撤了,我的岗位没了,我离职了,这一条自动生效。马丁先生有权暂停合同。”

会议室很安静。

钱学文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这是在拿合同压集团?”

“不是。我是在告诉您,在做架构调整之前,请先评估法律风险。”

赵彦明在旁边坐不住了。

“陆总,钱总,她这明摆着是要挟!她就是靠和法方的私人关系绑架公司——”

“赵主管,”我转向他,“你说我绑架公司。那我问你,六年来你在行政部做了什么?你调来杭州一个月,取消了我的津贴,安排了一个学历造假的人替我,差点搞砸九个亿的合同。这些事,是谁在绑架公司?”

赵彦明的脸涨得通红。

“你——”

“而且,”我继续说,“我今天早上查了一下方晴的入职手续。她的特批绿色通道,需要两个签字——一个是你,另一个是总部的审批人。”

我看向钱学文。

“钱总,那个审批签字,是您的吧?”

钱学文的手停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第20章

钱学文没有正面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沈念同志,你搞清楚这是什么场合。今天是讨论架构调整,不是审查人事流程。”

“钱总,方晴的入职审批记录是公开的,人事系统里查得到。您要是没签过,一句话就能澄清。”

他不说话。

孙主任低下了头。她手里就有那份记录。

陆总靠在椅子上,没有出声。

我没有继续追,因为这一刀够了。

“钱总,关于架构调整的事,我的意见很简单。翻译与国际事务部的存在,是因为公司有这个需求,不是因为我个人需要一个头衔。如果集团认为这个部门没有必要,可以撤。但我需要一个书面的决议,附上法律顾问对MBT合同影响的评估报告。”

钱学文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你在给集团副总裁提条件?”

“我在走正规程序。”

会议没有结论,散了。

散会后,陆总叫住了钱学文。

两个人在陆总办公室里谈了一个多小时。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第二天,钱学文走了。

翻译与国际事务部的撤销提议,没有再被提起。

赵彦明去了趟总部,回来之后,明显瘦了一圈。

但他还没放弃。

三天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上午十点,公司前台打来电话。

“沈经理,有人找你。”

“谁?”

“他说是你以前的客户。姓周。”

我愣了一下。

周?

我的翻译工作室“言桥”的客户里,姓周的只有一个。

周维汉。

杭州一家中型外贸公司的老板,去年委托我做了一批法语产品手册翻译。

他怎么找到公司来了?

我下楼。

周维汉站在前台大厅,身后跟了两个人。

他看到我,迎上来。

“沈总,好久不见。”

他叫我沈总。

在言桥的客户面前,我一直是沈总。

“周总,你怎么来了?”

“有个大项目想跟你聊聊。”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我们现在做非洲市场的基建设备出口,需要法语翻译团队长期驻场。我联系了好几家翻译公司,都不满意,后来有人推荐了言桥。”

我心里一沉。

他来华盛建设找我,意味着——他知道我在这里上班。

而我经营言桥的事,在公司还没有彻底公开。

“周总,这件事我们换个地方聊。”

“不用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赵彦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大厅。

他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是我非常熟悉的那种笑容。

“沈念,不介绍一下你的客户吗?”

我看着他。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纸。

“'言桥翻译工作室',注册地址城西商务楼307室,法定代表人沈念。去年营业额三百二十万,今年上半年已经做到了四百万。”

他一页一页翻。

“你的客户名单里,有六家是华盛建设的供应商。沈念,你能解释一下吗?”

周维汉看着我,又看看赵彦明,显然不明白状况。

我对周维汉说:“周总,不好意思,公司内部有点事。我晚点联系你。”

周维汉是个聪明人,他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我和赵彦明。

他笑着把那叠纸推过来。

“沈念,六家供应商,利益输送,这次你怎么解释?”

第21章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客户名单。

六家供应商的名字我都认识——华锦建材、通和物流、正源钢构、远东幕墙、宏达机电、金杉混凝土。

它们确实是华盛建设的供应商。

它们也确实是言桥的客户。

但赵彦明漏算了一个时间线。

“赵主管,你调查得很仔细。”

“谢谢。这次你总该有话说了吧?”

“有。”

我拿起那叠纸,翻到客户合同页。

“华锦建材,和言桥的合作开始于2022年3月,翻译内容是他们出口越南的产品资料法语版。通和物流,2022年6月,翻译内容是他们和非洲客户的法语商务信函——”

赵彦明打断我。

“你不用逐个念,事实就是你在给华盛的供应商做翻译,构成利益关联。”

“赵主管,我念完。”

我的声音很平。

“这六家公司委托言桥翻译的内容,没有一项和华盛建设有关。全部是他们自己的出口业务和海外客户沟通文件。他们找言桥,是因为市面上做建筑行业法语翻译的公司太少了。他们是华盛的供应商,同时也是独立经营的企业,有自己的海外业务。”

“那你怎么解释——”

“我还没说完。”

我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赵彦明看到我居然也准备了材料,表情僵了一秒。

“这是这六家公司与言桥的全部合同复印件。翻译内容、交付时间、款项往来,全部在这里。你可以逐一对照,看有没有任何一项涉及华盛建设的商业机密或竞争信息。”

“你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从你上次举报开始,我就知道你不会停手。所以我一直把材料带在身上。”

赵彦明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还有一件事。”

我从文件袋底部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这是华盛建设的《员工手册》第七章第三节,关于员工兼职的规定。原文是:'业务部门中层及以上管理人员不得在外从事与公司业务存在竞争关系的兼职活动。'赵主管,我注册言桥的时候,我的岗位是行政文员,不属于业务部门中层管理人员。言桥的翻译业务也不与华盛构成竞争关系。”

“现在呢?你现在是部门负责人了。”

“对。所以从我升任部门负责人那天起,我已经主动停止了言桥所有新业务的承接,正在和现有客户协商交接。这件事孙主任知道,我报备过了。”

赵彦明转头看向走过来的孙主任。

孙主任点了点头。

“沈念两周前就跟人事报备了,材料在我这里。”

赵彦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把两份文件袋并排放在他面前。

“赵主管,你还有什么想调查的?”

他不说话。

“如果没有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从你来杭州第一天起,你取消我的津贴,用方晴替换我,差点搞砸马丁先生的合同,匿名发文章抹黑我,向总部举报我,请钱学文来撤我的部门,现在又搞突袭式调查。”

我一件一件数。

“这些事里,没有一件伤到了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抬起头。

“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查。”

我转身上了电梯。

在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到赵彦明站在大厅中间,手里攥着那叠已经毫无用处的打印纸。

回到办公室,王姐冲过来。

“我都听说了!赵彦明是不是又——”

“没事了。”

“什么叫没事了?他都找到你工作室的客户了!”

“他查得越深,越证明我没有问题。”

王姐看着我。

“念念,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什么样?”

“这么冷静,这么——可怕。”

我笑了一下。

“六年。”

第22章

赵彦明消停了一个星期。

但不是因为他认输了,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

集团总部通知,下个月要在杭州举办一场国际建筑技术交流论坛。

规格很高,国内外二十多家企业参会,官方媒体全程报道。

论坛的主题是装配式建筑技术的国际合作与标准互认。

法方、德方、日方都有代表出席。

集团安排华盛建设承办,翻译工作自然落到了我的部门。

但这次不只是法语。

还有英语、德语、日语。

三种语言,同声传译。

我的部门刚成立一个月,只有我和从行政部调来的两个人。

英语和日语的同传,我做不了。

赵彦明在行政部的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听说翻译部接了论坛的同传任务?三种语言?沈经理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他笑着说的。

笑里有刀。

我找陆总谈了一次。

“陆总,论坛的同传我可以负责法语部分,英语和德语、日语需要外聘专业同传译员。预算大概需要十五万。”

“行,我批。”

“但我有一个更好的方案。”

“说。”

“不外聘。我有人。”

陆总看着我。

“言桥工作室的团队。虽然我已经停止了新业务承接,但工作室的三位译员还在。其中一位是英语同传资质,另一位日语N1加CATTI二级。德语——”

“德语呢?”

“德语我可以做。”

陆总的表情变了。

“你还会德语?”

“德语是我本科第二外语。口语没有法语好,但做技术领域的交传够用了。同传的话,需要准备两周。”

陆总靠在椅子上,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看着我。

“沈念,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不多了。”

“——不多了?”

“大概就这些。”

他笑了。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出声来。

“好。按你的方案来。但费用走公对公,言桥作为外包供应商参与。这样账目清楚,也堵赵彦明的嘴。”

“我也是这个意思。”

接下来两周,我开始密集准备。

白天在公司做论坛的筹备协调,晚上在家突击德语同传训练。

言桥的三个人也进了备战状态。

英语同传是我的合伙人林可,她是上外毕业的,做过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的实习同传。

日语是小吴,东京大学语言学博士在读,跟我做了两年兼职。

论坛前一周,赵彦明又出手了。

他以行政部的名义,向集团总部提交了一份“论坛筹备风险评估报告”。

核心内容:翻译与国际事务部人手不足,外包团队资质存疑,建议由总部另行安排同传服务商。

陆总拿着这份报告找到我。

“赵彦明这份报告写得有理有据,总部那边在犹豫。”

“他质疑言桥的资质?”

“对。他说言桥是你个人的公司,存在利益关联,不适合作为论坛的外包供应商。”

“陆总,三件事。第一,言桥的译员资质证书我已经提交给人事部备案了。第二,言桥以外包供应商身份参与,走的是公开采购流程,我个人在其中回避了全部审批环节,签字人是孙主任。第三——”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邮件。

“这是国际会议口译员协会发来的确认函。言桥翻译工作室正式成为AIIC认可的签约口译服务机构,全国第十七家。”

陆总看着那封确认函。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半年前。上个月刚批下来。”

他合上了赵彦明的那份报告。

“我跟总部说,不用换了。”

第23章

论坛当天。

杭州国际会议中心,主会场坐了三百多人。

我在法语同传间里,戴着耳机。

隔壁是林可的英语同传间,再隔壁是小吴的日语间。

德语交传由我在主会场流动负责,法语同传间里安排了另一位我临时请来的法语译员轮换。

马丁先生也来了。

他作为法方代表在上午做了三十分钟的主旨发言。

全程法语,语速比平时还快——因为他在讲自己最擅长的预制装配式建筑技术。

我同传了每一个字。

三百多人戴着耳机听翻译,没有一个人摘下来过。

上午场结束,中场休息。

我走出同传间,遇到了一个人。

外交部翻译司的顾问,杨正清。

他六十多岁,满头银发,穿一件灰色中山装。

他是中国法语翻译界的泰斗——全国CATTI法语考试命题组组长,外交部首席法语翻译,退休后受聘为翻译司终身顾问。

他也是我的导师。

准确地说,是我考CATTI一级的时候,他是主考官。考完之后,他主动联系了我,说他批了三千多份试卷,只有我的翻译让他“看到了灵气”。

从那之后,他每年会给我打两三次电话,问我的工作情况,有时候会发一些前沿的翻译理论文章给我看。

但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和我同时出现过。

今天是第一次。

“杨老师。”

“小沈。”

他笑着看着我。

“你的法语同传做得不错。马丁那段关于节点连接的论述,你用了一个很巧妙的意译,我注意到了。”

“谢谢杨老师。”

“这个论坛的规格不低,你准备了多久?”

“两周。”

他点了点头。

“你导师说你'有灵气',这些年看来是真的。”

旁边有人走过来,是集团总部来观摩的两位高管。

他们看到杨正清,迎上去握手。

“杨老您好!没想到您也来了!”

杨正清笑着寒暄了几句,然后指了指我。

“我今天来,一半是受你们邀请做顾问评审,一半是来看我学生的。”

两位高管同时看向我。

“沈——沈经理是您的学生?”

杨正清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沈考CATTI一级的时候,口试部分满分。她是我监考二十年来遇到的第一个满分。”

两位高管的表情很好看。

“杨老——那为什么——”

他们看着我穿着华盛建设的工牌、站在同传间门口的样子,显然在想一个问题:这样的人,为什么在华盛建设当了六年行政文员?

杨正清也在看我,他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

“小沈,你这些年——”

“杨老师,”我打断他,“下午场要开始了,您先回贵宾席。”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场,德方代表做报告。

我站在台侧做法德中三语交传。

德方代表讲的是被动式房屋节能标准,用了大量技术术语。

我一段一段翻,德语到中文,中文到法语(因为法方代表也在听),偶尔有英语方代表提问,我再从英语转法语。

三种语言在我脑子里无缝切换。

全场鸦雀无声。

翻译完最后一段,德方代表带头鼓掌。

“Fantastisch!”他竖起大拇指。

我微微欠身,走下台。

台下第一排,赵彦明坐在那里。

他没有鼓掌。

他的手交叉放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旁边坐着的钱学文——那个从总部来观摩的副总裁——在使劲鼓掌。

散场后,钱学文找到了我。

“沈经理,今天的翻译很出色。”

“谢谢钱总。”

他犹豫了一下。

“上次在杭州的事,关于架构调整的提议——”

“钱总不用解释。”

他看着我。

“方晴的入职审批确实是我签的。赵彦明说她资质没问题,我没有核实。这是我的失职。”

“钱总,我不在乎过去的事。我在乎的是,以后您做决定之前,先看看数据。”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走了。

论坛结束后,我在停车场碰到了马丁先生。

他靠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雪茄没点。

“Shen  Nian,  aujourd'hui  vous  avez  fait  la  traduction  en  trois  langues.”

今天你做了三种语言的翻译。

“不够好。德语的流畅度差一些。”

“对你来说差一些,对别人来说已经是顶级了。”

他看着我。

“MBT那份聘书,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

“结论?”

“我接。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说。”

“我要以言桥翻译工作室的名义和MBT签约。不是我个人。”

马丁先生笑了。

“你想把言桥做大。”

“对。”

“多大?”

“我想做中国建筑行业最专业的多语种翻译服务机构。”

他把没点的雪茄收起来。

“这个目标配得上你。我帮你。”

他伸出手。

我和他握手。

旁边一辆车的车窗摇下来。

赵彦明坐在驾驶座上,看到我们握手的画面。

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轮胎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刹车痕。

第24章

论坛结束后的第二周,集团开了一次高层扩大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关于赵彦明的人事处理。

我没有参加这个会,但孙主任后来告诉了我全过程。

方晴的学历造假、入职流程违规、赵彦明的多次不当举报——这些已经够了。

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另一件事。

审计部门在例行检查中发现,赵彦明到杭州后,以“行政部业务招待费”的名义报销了十一万六千元。

其中有三笔,收款方是方晴的个人账户。

报销备注写的是“外聘翻译服务费”。

给一个学历造假、已经是公司正式员工的人发外聘费用,走的是虚假报销。

陆总在会上把这些单据一张一张放在桌上。

“赵彦明,这些你怎么解释?”

赵彦明解释不了。

他辩称是“前期翻译培训的补贴费用”,但拿不出任何培训记录。

方晴已经离职了,没法对质。

但银行流水骗不了人。

会议的结论:赵彦明免职,调离杭州分公司,降级为总部行政专员。涉及虚假报销的部分,移交集团纪检部门处理。

消息传开的那天,办公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什么幸灾乐祸的话——至少没有当着我的面说。

王姐来找我。

“念念,赵彦明被免了。”

“听说了。”

“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一下。

“没什么感觉。”

“真的?”

“王姐,他要走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论坛的后续报道翻译、MBT的季度技术文件、还有言桥和MBT的合作协议——”

“行行行,你忙你的。”

王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我就问一句——你知道审计那边查到报销的事,是不是你举报的?”

“不是。”

“那是谁?”

“我怎么知道?审计部例行检查,撞上了。”

王姐半信半疑地走了。

事实上,我确实没有举报。

但我在两周前把一份匿名的财务疑点清单放在了审计部主任的信箱里。

这不叫举报。

这叫提供线索。

赵彦明走的那天,我不在公司。

我在外面见一个客户——言桥的新客户,一家准备进军法语区非洲市场的国企。

他们需要一个长期驻场的法语翻译团队。

合同金额一百六十万,为期两年。

这是言桥成立以来接到的最大一单。

签完合同回公司,已经是下午六点。

前台告诉我,赵彦明下午三点走的,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的办公室已经清空了。

我走进去看了一眼。

桌上什么都没留,只有一个空的文件架。

六年来,这间办公室换过三任主管。

第一任很好,批了我的翻译津贴。

第二任也不错,默许我做翻译不干涉。

第三任,赵彦明。

他来了一个月,差点毁掉我六年的积累。

但也因为他,我从一个月薪五千的行政文员,变成了现在的我。

说不定,我还得谢谢他。

算了。

不谢。

第25章

赵彦明走后的一个月,事情进入了正轨。

翻译与国际事务部从三个人扩充到了七个人。

陆总批了编制,批了预算,甚至批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就在他楼下。

MBT的二期项目进入实质性推进阶段,技术文件的翻译工作量翻了三倍。

我开始真正忙起来了。

但另一边的事,也不能停。

言桥的客户越来越多,团队从四个人扩到了八个人。

林可——我的英语合伙人——正式全职加入了言桥。

小吴博士毕业后也留了下来。

我还招了两个应届的法语系学生,从头培养。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陆总找我谈了一次话。

“沈念,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说。”

“您说。”

“集团明年的战略规划里,有一条是拓展中东市场。阿联酋那边有一个大型综合体项目在招标,需要阿拉伯语翻译团队配合。”

“阿拉伯语?”

“对。集团内部没有这个语种的人才储备。我跟总部建议,由你的部门牵头负责语言支持。”

我看着他。

“陆总,我不会阿拉伯语。”

“我知道。但你有组建团队的经验。言桥不也是从一个人做到八个人的吗?”

“这不一样。言桥做的是法语,是我的专业。阿拉伯语——”

“我不是让你亲自翻译。我是让你建立一个多语种服务体系。”

他看着我。

“沈念,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件事交给你,而不是交给外面的翻译公司?”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外面的翻译公司怎么做。他们翻译每一个字都要收钱,但他们不懂建筑,不懂工程,不懂客户。他们做的是语言转换,不是沟通。而你做的,是真正的沟通。”

我没说话。

“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

“什么意思?”

“我做。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多语种服务体系独立运营,不挂在行政体系下。第二,团队招聘我有完全自主权。第三——”

“第三?”

“第三,这个体系以后要独立出来,成立集团层面的翻译中心。不是杭州分公司的部门,是集团直属。”

陆总靠在椅子上。

“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不是胃口大。是这件事值得做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集团直属翻译中心的负责人,至少是总监级别。你今年才刚当上部门经理。”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在要位子。我是在画一张图。画完了,谁来坐那个位子,您决定。”

陆总笑了。

“好。你先画图。”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响了。

马丁先生的电话。

“Shen  Nian,  j'ai  une  grande  nouvelle.”

大消息。

“MBT的亚太区战略总部,明年从新加坡搬到杭州。”

我站在走廊上,手机差点没拿住。

“搬到杭州?”

“我推动了两年。杭州的成本更低,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这里有你。”

我深吸了一口——

不。

我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MBT亚太区总部搬到杭州。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法语翻译需求会呈几何级增长。

意味着言桥会接到一份前所未有的长期大合同。

意味着——

“马丁先生,您说的是真的?”

“合同都拟好了。但这次不是和华盛建设签的,是和言桥签的。”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说过,我要给你写一封推荐信,让全世界认识沈念。现在推荐信送到了。”

第26章

MBT亚太区总部落户杭州的消息,在行业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但更让人意外的是,MBT选择的语言服务合作伙伴,不是某家跨国翻译公司,而是一家注册在杭州城西的小工作室。

言桥翻译。

法定代表人沈念。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公司里的议论比赵彦明被免职的时候还热烈。

“你听说了吗?沈念自己开的翻译公司,拿下了MBT的独家服务合同。”

“多大的单子?”

“据说光第一年的服务费就超过五百万。”

“她一个行政文员——”

“人家早就不是行政文员了。”

我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因为我正在忙一件更重要的事。

MBT亚太区总部落户杭州需要在当地注册实体公司,涉及大量的法律文件翻译和政府对接。

言桥的团队全力运转,我自己也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

在公司的翻译部门和言桥之间来回切换,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陆总看出了问题。

一天下午,他叫我去他办公室。

“沈念,你最近的状态不太对。”

“忙。”

“我知道你忙。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打算在华盛建设待多久?”

我看着他。

“陆总,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确。你在华盛的工资加上新部门的岗位津贴,月薪两万出头。你的翻译公司今年的营业额,保守估计超过一千万。你觉得这个状态能持续多久?”

我没说话。

“沈念,我不是在赶你走。恰恰相反,我巴不得你留下来。但我知道留不住你。”

“陆总——”

“一个月薪两万的部门经理,同时经营着年营收上千万的公司。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做出选择。”

“我还没想好。”

“那我帮你想。”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集团拟定的多语种翻译中心方案。你上次说的那张图,我帮你画出来了。翻译中心设在集团总部,直属总裁办,你做中心主任,年薪六十万加项目分红。”

他把文件推过来。

“这是我能开的最高条件。”

我翻开那份方案。

架构图、编制表、预算表、职责范围——每一页都很详细。

陆总是认真的。

我合上文件。

“陆总,我需要三天时间考虑。”

“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集团翻译中心的方案——年薪六十万,稳定,体面,在一个大平台上做事。

右边是言桥的财务报表——今年上半年营收七百万,全年预计突破一千五百万,明年MBT的合同到账后有可能翻倍。

我坐在桌前,一杯茶从热喝到凉。

手机响了。

杨正清——我的导师打来的。

“小沈,听说MBT的事了。做得不错。”

“谢谢杨老师。”

“你现在在犹豫要不要辞职出来单干?”

“您怎么知道?”

“因为换了谁都会犹豫。大平台的安全感,和自己事业的可能性,这两个东西从来都是矛盾的。”

“杨老师,您觉得呢?”

“我觉得你早就做好决定了。你只是在等一个人告诉你,你的决定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

“你的决定是对的。”

我攥着手机,过了很久。

“谢谢。”

第二天,我没有等三天。

我敲开了陆总办公室的门。

“陆总,方案我看了,很好。但我不能接。”

陆总没有惊讶。

“你要走了?”

“是。”

“去做言桥?”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留不住你。”

“您留了我六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沈念,以后华盛建设的翻译业务,优先给言桥做。”

“谢谢陆总。”

“别谢我。你值得。”

他伸出手。

我和他握手。

他的手劲比以前大很多。

办完离职手续那天是周五。

行政部门口贴着一张新的通知——赵彦明的继任者已经到岗了。

我没去看是谁。

和我没关系了。

王姐在楼下等我。

她哭了。

“念念——”

“别哭。又不是不见了。以后还是同行,说不定还是客户关系。”

“谁要跟你做客户!我想跟你去言桥!”

我笑了。

“行。等我把那边理顺了,给你留个位子。”

我拎着一个纸箱,走出华盛建设的大门。

纸箱里没什么东西。

六年的工牌,几张照片,一个用了很久的马克杯。

还有那个文件夹——六年来所有翻译记录的原件。

阳光很好。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六年。

从月薪五千的行政文员到这里。

该走了。

第27章

离开华盛建设后的第一个月,我把全部精力投入了言桥。

公司搬了新办公室——城西商务楼307室太小了,换到了钱江新城的一栋写字楼里,三百平米。

团队扩到了十五个人。

法语、英语、日语、德语四个语种全覆盖。

阿拉伯语的团队也在组建中——陆总虽然留不住我,但他说到做到,华盛建设的中东项目语言服务还是交给了言桥。

MBT亚太区总部正式运营后,法语翻译的工作量直接撑满了言桥法语组的全部产能。

我不得不又招了三个法语译员。

忙。

但和在华盛当行政文员时候的忙不一样。

那时候的忙是替别人忙。

现在的忙是替自己忙。

不一样的。

三个月后,言桥的月营收突破了两百万。

半年后,我们拿到了另一个大客户——中国铁建的海外法语区项目翻译服务框架协议。

年框金额八百万。

杨正清老师帮我做了推荐。

他说:“小沈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没有之一。”

我问他:“您带过几个学生?”

他笑着说:“严格来说,你是唯一一个。”

言桥的第一年结束时,年营收是三千两百万。

净利润九百六十万。

第二年,我做了一个决定。

言桥翻译工作室升级为言桥翻译科技有限公司。

我们开始开发建筑行业多语种术语库和AI辅助翻译系统。

不是用机器替代人,是用机器帮人做得更好。

这个想法来自马丁先生。

他说:“Shen  Nian,  你不可能永远一个人扛三种语言的同传。你需要工具。”

他投了言桥天使轮的一部分。

不多,两百万。

但这是MBT的钱。MBT投了一家中国翻译公司,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背书。

消息传开后,找我的投资人排起了队。

我只见了三个。

最后选了一家做建筑科技的基金,估值八千万,出让15%股份。

钱到账那天,我的银行卡余额第一次超过了七位数。

我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钱塘江。

窗外的江水往东流,一直流到海里。

我想起六年前刚到华盛建设报到的那天。

月薪三千五。

住在城中村,六人间。

每天挤四十分钟地铁上班。

兜里最多的时候也不超过五千块。

那时候我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脑子里的法语。

现在——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沈念沈总吗?”

“我是。”

“沈总,我是方晴。”

我愣了一下。

“方晴?”

“是我。我——我看到了言桥的新闻。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言桥在招法语译员吗?”

“在招。但你——”

“我知道你可能不会要我。上次的事——”

“方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现在有CATTI证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二级笔译,上个月刚过的。”

“把简历发到言桥的招聘邮箱。”

“你——你愿意给我机会?”

“我不给机会。我看实力。你要是通过了考核期,就留下来。通不过,我也不会因为以前的事就另眼看你。”

她的声音有点哽。

“谢谢。”

“别谢。好好准备考核。”

挂了电话,我看着江面。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六年前,没有人给过我机会。

我自己挣出来的。

但以后的路,我想让更多人走得轻松一点。

这不是心软。

这是我想做的事。

第28章

方晴通过了考核期。

她确实认真学了。

CATTI二级的水平做不了顶级的技术口译,但做法语笔译,配合术语库系统,完全够用。

我把她安排在了法语文档组。

她做得很踏实。

偶尔加班到很晚的时候,我经过她的工位,能看到她桌上摊着CATTI一级的备考资料。

我没说什么。

有些事不用说。

言桥成立两年后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赵彦明。

他被降级到总部做行政专员后,我再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沈念。”

他的声音和两年前完全不同了。

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调子,剩下的只是疲惫。

“赵彦明?”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接这个电话。但我有一件事必须跟你说。”

“你说。”

“虚假报销的事,纪检那边的处理结果下来了。我被开除了。”

我没说话。

“方晴的事也结了。她的入职手续违规责任全在我,跟钱学文没关系——至少账面上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我只是想说一句话。”

“说。”

“你做的那些事——六年的翻译、那封推荐信、马丁先生的合同——我到今天才真正看明白。”

“看明白了什么?”

“看明白了你不是在要挟谁。你只是在做你该做的事。是我——是我搞不清楚状况。”

他顿了一下。

“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气,然后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

对不起。

两年前,这三个字能改变很多事情。

现在——

它只是三个字而已。

晚上,我开车经过华盛建设的大楼。

灯火通明。

门口的标志牌换了新的,上面多了一行字——“华盛建设·MBT国际合作基地”。

我的车在路口等红灯,正好能看到大楼一层的展厅。

展厅里新增了一面荣誉墙,上面挂满了中法合作的项目照片。

有一张照片,我认出来了。

是六年前马丁先生第一次到华盛考察时拍的集体照。

照片里,我站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穿着行政部发的统一制服,个子不高,不显眼。

但我在那里。

从一开始,我就在那里。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往前开去。

后视镜里,华盛大楼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29章

五年后。

言桥翻译科技有限公司年营收突破两亿。

员工两百三十人,覆盖八个语种,在北京、上海、杭州、迪拜设有分支机构。

我们自主研发的建筑行业多语种智能术语库,被国内排名前十的建筑央企中的六家采用。

AI辅助翻译系统拿到了三项发明专利。

公司B轮融资后估值十二亿。

我拥有的股份,价值超过五个亿。

这些数字,七年前的我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的我,每个月薪水到账的第一件事是还花呗。

但真正让我觉得值得的,不是这些数字。

是另一些事。

杨正清老师去年在外交部的一个论坛上,介绍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沈念是中国建筑行业翻译领域的开拓者。她一个人定义了一个行业。”

我在台下听了,差点没忍住。

不是感动——是不好意思。

杨老师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夸人了。

马丁先生今年退休了。

退休前最后一次来杭州,我带他去了那家杭帮菜餐厅。

老板还认得他。

“老位子!”

我们坐下来,东坡肉上桌,他吃了一口。

“十一年了。”他放下筷子,“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才二十五岁。”

“二十四。”

“二十四。”他笑了,“那时候你翻译完合同之后,在会议室门口站着,手抖得厉害。我看到了。”

“……您看到了?”

“看到了。但你的声音一点没抖。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可以信任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这是十一年前你寄给MBT的那封推荐信的复印件。我一直留着。”

我接过来。

A4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法语字迹是打印的,但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话。

那是我当年写的。

“Les  ponts  les  plus  solides  ne  sont  pas  faits  de  béton,  mais  de  confiance.”

最坚固的桥梁不是用混凝土建造的,而是用信任。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当年我把这句话写在推荐信的结尾。

那时候只是觉得合适。

现在回头看,它变成了我的一生。

言桥。

语言的桥。

信任的桥。

“马丁先生,谢谢你。”

“不。谢谢你,Shen  Nian。”

他举起酒杯。

“敬你。”

“敬桥。”

我们碰了杯。

窗外是杭州的夜色,西湖的灯影映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这座城市见证了一切。

从城中村的六人间到钱江新城的办公室。

从月薪三千五到身家五亿。

从一个没人理的行政文员到一个行业的名字。

我什么都没说。

喝了那杯酒。

第30章

今天是言桥十周年的日子。

庆典设在公司的新总部大楼,钱塘江畔,二十八层。

来了很多人。

马丁先生从巴黎飞来了。他退休了,但精神很好,带着他女儿——她现在是MBT中国区的项目经理,一口流利的中文。

陆总来了。他去年从华盛建设退休了,现在是好几家企业的独立董事,日子过得悠闲。

杨正清老师来了。八十多岁了,拄着拐杖,但声音洪亮。

林可来了。她现在是言桥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翻译官。

小吴来了。他带着日语事业部,去年拿下了三菱的全球翻译服务框架协议。

王姐来了。她三年前从华盛辞职加入了言桥,现在是行政总监——这一次,是在一家真正重视行政工作的公司。

方晴来了。她去年考过了CATTI一级笔译,现在是法语文档组的主管。

两百三十个员工都来了。

还有一些没来的人。

赵彦明没来。

我也没有邀请他。

钱学文没来。

他两年前因为另一起财务问题被集团免职了。

有些人的故事,不需要结局。

他们自己写好了。

庆典上,有人让我讲几句话。

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人。

“十年前,言桥只有我一个人。在华盛建设的行政部,我每天白天做文员、做翻译,晚上回家接散活。那时候我不知道言桥能走到今天。我唯一知道的事情是——我翻译的每一个字,都要准确。”

“后来有人告诉我,我做的事不算正式工作。”

台下笑了。

“但这句话反而提醒了我——如果我做的事不被承认,那我就去一个会承认的地方。如果没有这样的地方,我就自己建一个。”

“言桥做的事很简单。我们翻译。我们在不同的语言之间搭桥。我们让听不懂的人听懂,让看不懂的人看懂。”

“十年了,我们翻译了超过两亿字的技术文件,服务了一百多家企业,参与了三十多个国家的建设项目。”

“这些数字很大,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数字是另一个。”

“零。”

“十年来,言桥的重大翻译事故率——零。”

“这是我最骄傲的事。”

台下鼓掌。

我看到马丁先生在第一排使劲拍手,杨老师拄着拐杖站起来了,王姐在抹眼泪。

我走下台。

庆典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站在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

钱塘江在下面流着。

城市的灯火和天上的星光连在一起。

手机响了一声。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沈念,恭喜。十年了,你比任何人都走得远。这是你应得的。——赵彦明”

我看着这条短信。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关了灯,锁了门。

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

十月的杭州,跟十一年前一样。

凉,但舒服。

我上了车。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

我没有回家。

我开车去了那家杭帮菜餐厅。

一个人坐在老位子上。

点了一份东坡肉。

老板问:“今天就你一个人啊?”

“就我一个人。”

东坡肉上来了,还是那个味道。

我吃了一口。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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