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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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彦明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

“从这个月开始,行政部所有非正式岗位津贴,全部取消。”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没人吭声。

我坐在最角落,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赵彦明是上个月刚调来的行政部主管,据说是总部空降的,来了就搞三把火。

第一把,烧到了我头上。

“沈念。”

他翻着花名册,念到我名字的时候,特意抬了一下头。

“你每个月领的那个两千块翻译津贴,从这个月起停掉。”

我说:“赵主管,这个津贴是陆总三年前批的,因为我负责所有法语文件的翻译和外商接待——”

“我知道。”

他打断我。

“但你的岗位是行政文员,翻译不在你的岗位职责范围内。你做了六年,也没有人给你下过正式的翻译工作单,对吧?”

我说:“没有工作单,但所有法语相关的事务,一直都是我在——”

“那就对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

“没有工作单,就不算正式工作安排。你自愿加班做的事,公司没有义务额外付钱。这是制度,不是针对你个人。”

旁边的王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再说话。

散会后,王姐追上我。

“念念,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新来的,不了解情况。”

“他了解。”

我把文件抱在胸前。

“他第一天来就调了我的档案,知道我做了六年翻译。他就是要立规矩,拿我开刀。”

王姐叹了口气。

“那法语翻译的事——”

“他说了,不算正式工作。”

我笑了一下。

“那以后就不做了。”

王姐的表情很复杂,但她什么都没说。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三封法语邮件,全是法方发来的合同条款确认。

以前,这些我下午就能处理完,顺手翻译好发给项目部。

现在我把它们标记为已读,关掉了邮箱。

不算正式工作,那就不做。

下午四点,项目部的李明跑过来。

“沈姐,法方发的那几封邮件你看了吗?项目部等着要翻译件。”

“看了。”

“那翻译——”

“你找赵主管批个工作单下来,我就翻。”

李明愣了一下。

“啊?以前不都是你直接——”

“以前是以前。”

我对他笑了笑。

“赵主管说了,没有工作单就不算正式工作。我一个行政文员,不能越权。”

李明站在我工位前,张了张嘴,最后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王姐发来一条消息:月底法方最大的客户马丁先生要来,为期三天的商务考察,需要全程法语陪同翻译。

我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是个行政文员。

第2章

法方客户要来的消息,第二天就在公司传开了。

让-保罗·马丁,法国MBT建筑集团副总裁,手里攥着华盛建设最大的海外合作项目,合同金额九个亿。

每年他来中国考察一次,每次都是我全程翻译接待。

连续六年,没出过一次差错。

“沈念,你过来一下。”

赵彦明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叫我。

我跟进去,他把门关上。

“月底马丁先生来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听说了。”

“翻译接待的事,你继续做。”

我看着他。

“赵主管,您上周刚说翻译不算我的正式工作。”

他皱了一下眉。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这次是集团最重要的客户——”

“那津贴恢复吗?”

他顿了一下。

“公司制度刚改,不可能为你一个人开特例。这次就当加班,回头给你调休。”

“调休。”

我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

六年,上千份文件翻译,几十次外商接待,二十多次商务谈判随行口译。

值一个调休。

“赵主管,我建议您找专业翻译公司。”

“什么意思?”

“我法语不太好,怕耽误了集团的大事。”

赵彦明的脸色变了。

“沈念,这种时候你跟我摆架子?”

“不敢。我只是一个行政文员,翻译不在我的岗位职责范围内。这是您说的。”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可以走了。”

我出了他办公室,刚坐下,王姐凑过来。

“他找你说什么?”

“让我月底继续做翻译。”

“那你——”

“我拒绝了。”

王姐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

“你疯了?那可是马丁先生,九个亿的项目!”

“九十个亿也跟我没关系。他说了,翻译不是我的工作。”

“那他打算怎么办?”

“他说找翻译公司。”

王姐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的翻译公司,做不了建筑工程领域的专业法语口译,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

“我也知道他不会给我恢复津贴。所以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了。”

下午,赵彦明的办公室进进出出了好几拨人。

我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大。

“什么叫没有合适的?建筑工程方向法语口译,全市就找不到一个?”

“价格不是问题——三天八万?你们抢钱呢!”

“什么?最快也要下周三才能安排?马丁先生下周一就到了!”

他摔了电话。

我低头整理着手上的行政报表。

和我没关系。

第3章

赵彦明找不到翻译的事,很快传到了陆总耳朵里。

第三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被叫去了大会议室。

陆总坐在主位,赵彦明坐他旁边,项目部、商务部、外联部的人都在。

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

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名牌套装,妆容精致。

陆总开口了。

“马丁先生下周一到,翻译接待的问题必须今天定下来。老赵,你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彦明清了清嗓子。

“陆总,我已经联系了三家翻译公司,建筑工程方向的法语口译确实比较稀缺,报价高且时间对不上。不过——”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女人。

“我找到了一个更好的人选。方晴,法国里昂商学院硕士,在法国留学工作了三年,法语流利,上个月刚入职我们行政部。”

方晴站起来,冲大家微微点头。

“各位好,我在法国生活了三年,法语日常交流完全没问题。之前也做过一些商务场合的翻译,请大家放心。”

陆总看着她,问了一句。

“建筑工程方面的专业术语,你熟悉吗?”

方晴愣了一下。

“这个——我可以提前准备。”

陆总转向赵彦明。

“以前不是沈念负责的吗?她做了六年,对法方的情况最了解。”

赵彦明说:“陆总,沈念的岗位是行政文员,翻译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之前的安排不够规范,我来了之后做了调整。而且方晴是科班出身,法国留学回来的,专业程度比沈念高。”

陆总看向我。

“沈念,你自己怎么说?”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站起来。

“陆总,赵主管说得对,翻译不是我的岗位职责。之前做了六年,是因为公司需要,我没有推辞。现在赵主管已经做了新的安排,方晴在法国待过三年,肯定比我专业。”

赵彦明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陆总皱了下眉,但没再说什么。

“那就让方晴准备。沈念,你协助她,把以前的翻译资料整理一份给她。”

“好。”

散会后,方晴在走廊上拦住我。

“沈姐,以前那些法语翻译资料,麻烦你尽快整理给我,我好提前熟悉一下。”

她的语气很客气,但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优越感。

我说:“下午给你。”

她笑了一下。

“沈姐,别往心里去啊。不是谁要抢你的活儿,是赵主管觉得你一个行政文员又要做翻译太辛苦了,才安排我来分担的。”

我看着她。

“你有法语专八证书吗?”

她一愣。

“什么?”

“全国法语专业八级考试,你过了吗?”

“我是商学院毕业的,不考那个。”

“那CATTI呢?全国翻译专业资格考试。”

“我做的是商务翻译,不需要——”

“马丁先生这次来,要谈的是预应力混凝土装配式建筑技术的联合研发协议,涉及到结构工程、材料力学、施工工法方面的大量专业术语。”

我看着她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方晴,你知道'précontraint'是什么意思吗?”

她没说话。

“好好准备吧。”

我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王姐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干嘛帮她?让她到时候出丑不好吗?”

“我没帮她。”

“那你告诉她那些术语——”

“我是让她知道,她接不住。”

王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我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文件夹。

六年来所有的翻译记录、术语表、会议纪要,整整齐齐。

下午我把复印件给了方晴。

原件,我锁回了抽屉。

第4章

方晴拿到资料后,在工位上翻了整整一下午。

我余光看到她的脸色越来越差。

六年积累的建筑工程法语术语,光是常用的就有三百多个词条,每个词条后面还跟着语境注释和马丁先生的用语习惯。

这不是背单词能解决的事。

第二天一早,方晴顶着黑眼圈来上班。

她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上午十点,赵彦明把方晴叫进办公室。

门没关严,我听到了几句。

“准备得怎么样?”

“赵主管,那些专业术语太多了,我——”

“你在法国待了三年!”

“但我学的是商科,建筑工程这些——”

“那你当初跟我说你法语没问题的时候,怎么不提这个?”

方晴的声音低下去,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过了十分钟,赵彦明的门开了。

方晴红着眼眶出来,回到工位上继续翻那摞资料。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姐告诉我一个消息。

“赵彦明今天又联系了两家翻译公司,一家报价十二万三天,一家说建筑工程方向的法语口译他们做不了。”

“他同意出十二万了?”

“没有。陆总批了预算上限五万,他不敢超。”

“那就没辙了。”

“还有一个事。”王姐压低了声音,“赵彦明今天跟陆总汇报的时候,说方晴准备得很充分,完全能胜任。”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方晴不行。”

“当然知道。但他不能承认自己刚把你踢开就找不到替代的人,那不是打自己的脸?”

“所以他宁可让九个亿的项目冒险。”

王姐没接话。

下午,项目部的老张来找我。

老张是项目部副经理,跟法方合作的细节他最清楚。

“沈念,我跟你直说,方晴那个法语水平,接不住马丁的。”

“我知道。”

“你能不能——”

“老张,赵主管安排的方晴,我一个行政文员不方便插手。”

老张急了。

“这不是插不插手的事!马丁这次来,要敲定二期项目的技术转让条款,光是技术附件就有八十页法语原文,你让方晴翻?”

“你去找赵主管。”

“找了!他说方晴没问题!”

“那就没问题。”

老张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

“沈念,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是有人告诉我,我做的事不算工作。”

老张走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做行政报表。

我做了六年翻译,没有一次迟到,没有一次出错,没有要过一分钱加班费。

唯一的补偿是每月两千块的翻译津贴。

现在连这个都没了。

那就各凭本事吧。

晚上回家,我打开柜子,拿出一个证书盒。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四本证书。

全国法语专业八级,满分。

CATTI一级笔译,全国第三名。

CATTI一级口译,全省第一名。

国际会议口译员协会(AIIC)认证会员证。

全国持有AIIC认证的法语口译员,不超过二十个人。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柜子。

这些证书,公司里没有人知道。

六年了,也从来没有人问过。

第5章

周五,距离马丁先生到访还有三天。

方晴的状态越来越差。

我看到她的工位上摊满了资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术语。

但她的方法全是错的。

她在一个一个死记硬背术语的中文对应词,却完全没有理解这些术语背后的工程逻辑。

翻译不是查词典。尤其是技术口译,你必须真正理解那个概念,才能在对话中准确转换。

不然对方一旦换个说法,你就懵了。

上午,方晴来找我。

“沈姐,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个词,'béton  fibré  à  ultra-hautes  performances',资料上翻译的是'超高性能纤维混凝土',但我查了词典上面写的是'高性能纤维增强水泥基复合材料',哪个对?”

“两个都对。”

“那我用哪个?”

“看语境。在材料性能讨论中用后者,在施工方案中用前者。马丁先生习惯说BFUP,也就是缩写,如果他说缩写,你直接翻'超高性能纤维混凝土'。”

她飞快记下来。

“还有这个——”

“方晴。”

我打断她。

“你现在要背的不只是术语,还有马丁先生的说话习惯。他语速快,喜欢用俚语,经常在正式条款讨论中插一句玩笑话。你跟不上他节奏的话,会冷场。”

她的脸白了一下。

“那——怎么办?”

“我建议你去找赵主管,如实汇报情况。”

“我不能。”

她看了我一眼。

“他说了,如果我搞砸了,年底考核直接不合格。”

我没说话。

方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一件事打破了办公室的平静。

法方发来了马丁先生这次行程的正式函件,全法语,四页纸。

赵彦明把函件交给方晴翻译。

一个小时后,方晴把翻译稿交上去了。

又过了半小时,赵彦明把方晴叫进了办公室。

这回门关得很紧,但我还是听到了他拍桌子的声音。

“你把'clause  de  résiliation'翻译成'分辨率条款'?这是解约条款!”

“对不起赵主管,我——”

“还有这个,'garantie  décennale',你翻的是'十年保修'?这是十年责任担保!法律概念你都搞不清楚?”

方晴出来的时候,眼眶通红。

她经过我工位,突然停了下来。

“沈姐,你看过那封函件吗?”

“看过。法方秘书发到公共邮箱了。”

“那你——你早就知道我会翻错?”

我抬起头看着她。

“法方那封函件,用的是标准法律法语,和日常商务法语完全不是一个体系。里昂商学院不教这个。”

她攥着手,指节发白。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不提醒我。”

“方晴,你记住一句话。”

我对她说。

“翻译这行,没有捷径。你在法国待三年还是三十年,都不等于你能做专业口译。这不是会说法语就行的。”

她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转身走了。

王姐在旁边听了全程。

“念念,你是不是太狠了点?”

“我没狠。我比谁都清楚她在经历什么。六年前我第一次给马丁先生做翻译,前一天晚上紧张得整夜没睡。”

“那你——”

“区别是,我花了四年时间考下了所有能考的证书,在正式上场之前。”

王姐不说话了。

晚上八点,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沈念你好,我是马丁先生的中方联络人索菲亚。马丁先生让我转告你,他很期待这次和你见面。他说上次你推荐的那家杭帮菜餐厅很好,问你这次能不能再安排一次。”

我看着这条短信,笑了一下。

六年了,马丁先生每次来,最后一天晚上我都会带他去吃那家老杭帮菜。

他还记得。

我把短信删了。

没有回复。

第6章

周六,方晴主动加班。

我知道,因为她在部门群里发了消息,问有没有人能帮她梳理一下技术附件的术语。

没人回。

项目部的人不懂法语,外联部的人只会英语,行政部除了我和她,没人碰过法语资料。

我在家待了一天,打扫卫生,做饭,看了半本书。

手机响了三次。

第一次是王姐,说赵彦明在办公室发了一通火,骂了方晴半小时。

第二次是老张,问我“真的不考虑回来帮忙吗”。

第三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索菲亚。

“沈念小姐,马丁先生的行程有变动,他提前到周日晚上抵达,请问公司是否已安排接机?”

这条消息不是发给我一个人的,公司邮箱也收到了同样的内容。

但她单独又发了我一条。

“马丁先生说,接机不用太多人,你一个人来就行。”

我没回。

周日上午,赵彦明给全部门发了通知。

“今晚七点,MBT集团马丁副总裁抵达萧山机场,请方晴做好接机准备,着正装,带公司法语欢迎函。”

下面附了一句。

“沈念不用参加。”

王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担忧。

“念念,赵彦明这是铁了心不让你露面。”

“随他。”

“可是马丁先生到了看不到你,会不会——”

“会。”

“会怎样?”

“会问我在哪。”

王姐沉默了三秒。

“然后呢?”

“然后就看赵彦明怎么圆了。”

晚上八点半,我正在家里看电视,手机震个不停。

群里炸了。

王姐连发了五条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

“完了完了完了,方晴在机场出大事了!”

第二条。

“马丁先生下飞机第一句话就用法语问,沈念在哪。方晴根本没听懂,以为他在说别的,回了一句'bienvenue  en  Chine',马丁先生脸当时就沉了。”

第三条。

“赵彦明让方晴念那个法语欢迎函,她念了三句就卡壳了,马丁先生旁边的助理直接用中文说'你们公司以前那位翻译呢'。”

第四条。

“赵彦明说我在休假。他说我在休假!”

第五条。

“马丁先生什么都没说,直接上车了。全程没再开口。”

我把语音听完,放下手机。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美食纪录片,讲的是杭帮菜。

东坡肉,龙井虾仁,宋嫂鱼羹。

马丁先生最喜欢的三道菜。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彦明的号码。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次。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他发了一条微信。

“沈念,明天的商务会谈你必须到场。这是工作安排。”

我回了一条。

“赵主管,请发正式工作单。”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会收到的。”

我关掉手机,去洗了个澡。

六年了,第一次,有人给我发工作单。

第7章

周一早上七点,我到公司的时候,工位上放着一张打印好的工作单。

“工作内容:协助法语翻译。配合方晴完成MBT集团马丁副总裁商务考察期间的翻译接待工作。”

协助。配合。

主翻译还是方晴。

我拿起工作单看了两遍,把它整齐地放进文件夹。

八点,赵彦明召集开会。

“今天上午九点半,马丁先生一行到公司参观。方晴做主翻译,沈念在旁边做辅助。记住,方晴是主角,沈念只在方晴需要帮助的时候再开口。”

他看了我一眼。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还有,今天全程不要在马丁先生面前提你以前做翻译的事,他可能不太记得了。”

我没说话。

王姐在后排使劲咬着笔帽。

九点,马丁先生的车队到了。

三辆黑色商务车,从大门口一路开到行政楼前。

MBT集团这次来了六个人,为首的就是让-保罗·马丁,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穿深蓝西装,胸前别着法国荣誉军团勋章的袖扣。

我站在欢迎队伍的最后一排。

方晴站在最前面,穿着昨晚临时买的新套装,脸上的妆盖不住眼下的青黑。

马丁先生下车,陆总迎上去握手。

“Monsieur  Martin,  bienvenue!”陆总说了一句他提前背的法语。

马丁先生握着他的手,客气地笑了笑,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方晴,越过赵彦明,越过前面所有人——

看到了我。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客套的笑消失了,换上了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Shen  Nian!”

他松开陆总的手,直接朝我走过来。

所有人都愣了。

赵彦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马丁先生走到我面前,按照法国礼节,在我两颊各亲了一下。

“Ma  chère  amie,  vous  m'avez  manqué!”

亲爱的朋友,我想你了。

他拉着我的手,转头对陆总说了一长串法语。

方晴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听得很清楚。

他说:“陆总,六年了,每次我来都是沈念小姐接待我。她是我在中国最信任的合作伙伴。昨天在机场没有看到她,我非常失望。我希望今天的所有会谈,都由她来翻译。”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方晴和我之间来回看。

赵彦明的脸已经没法看了。

方晴攥着手里的文件夹,指关节一片惨白。

陆总虽然听不懂法语,但他看得懂马丁先生的态度。

“沈念,马丁先生说了什么?”

我看了赵彦明一眼。

他微微摇头。

我转向陆总。

“马丁先生说,他很高兴来到华盛建设,感谢公司的热情接待。”

马丁先生看了我一眼,他听得懂一些中文。

他知道我没有如实翻译。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这个笑里面有很多东西。

第8章

参观从展厅开始。

方晴走在马丁先生旁边,手里拿着提前准备好的讲解稿,中法双语。

她照着念。

马丁先生听了两分钟,打断她,用法语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预制构件的连接节点,你们用的是湿式连接还是干式连接?抗震等级能到多少?”

方晴看着他,嘴巴动了两下,一个字没出来。

她没听懂。

不是因为她法语差——这句话的每个单词她可能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夹杂着建筑结构专业语境,她的大脑处理不过来。

现场安静了。

陆总看向方晴,又看向赵彦明。

赵彦明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站在后面,一直没开口。

工作单上写的是“辅助”,方晴没有开口求助,我没有立场插话。

冷场持续了大概十秒。

马丁先生的助理索菲亚轻声用法语说了一句:“或许可以请沈念小姐来回答?”

马丁先生点了点头。

陆总看向我。

“沈念,你来。”

我走上前。

“先生问的是预制构件连接节点的形式和抗震性能。”

我转向马丁先生,用法语回答。

“Monsieur  Martin,  notre  système  utilise  une  connexion  hybride  humide-sèche,  avec  un  niveau  de  résistance  sismique  de  classe  8.  La  connexion  nodale  a  été  validée  par  des  essais  de  chargement  cyclique,  conformément  aux  normes  chinoises  et  européennes.”

马丁先生听完,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三个问题。

技术参数、施工工期、成本对比。

我一一回答,语速和他匹配,术语精准,没有一秒卡顿。

方晴站在旁边,手里的讲解稿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

参观结束后,陆总把我拉到一边。

“沈念,下午的技术会谈你来做主翻译。”

“赵主管的工作单上写的是让方晴——”

“我说的。”

陆总的语气不容置疑。

“下午的会谈涉及九个亿的合同条款,我承担不起任何风险。”

我说:“好。”

陆总走了之后,赵彦明找到了我。

他的脸色很难看,但语气压得很低。

“沈念,下午你翻译可以,但有一点——不要在马丁先生面前说任何多余的话。只翻译,不要搞私人交流。”

“赵主管,您在教我怎么做翻译?”

他的脸又变了一个颜色。

“我在提醒你注意身份。你是公司的行政文员,不是外交官。”

“我知道我的身份。”

我走了。

下午两点,技术会谈正式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中方六个,法方六个。

我坐在陆总右手边。

方晴没有出现在会议室里。

赵彦明坐在角落,脸色铁青。

马丁先生看到我,笑着用法语说了一句。

“终于回到了正轨。”

我没有翻译这句话。

第9章

会谈从技术转让条款开始。

八十页法语技术附件,我提前没有看过最新版。

但问题不大。

因为前五版我全都翻译过,每一次修改、每一处新增条款,我心里有数。

马丁先生的谈判风格我太熟悉了。

他会先用闲聊破冰,然后突然切入核心条款,试探中方底线。

果然。

他先聊了五分钟上次来杭州的见闻,然后话锋一转。

“关于二期项目的技术许可费,我方的报价是总合同额的12%。”

我翻译完,陆总皱了下眉。

“太高了。一期我们谈的是8%。”

我把陆总的话翻给马丁先生,然后加了一句。

这一句是我自己加的。

“陆总同时想提醒您,一期项目中方团队的技术消化率超过了预期,二期对法方技术依赖会显著降低。”

这不是陆总说的,但这是事实。

陆总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马丁先生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9.5%,不能再低了。”

来回拉锯了四十分钟,最终定在9%。

陆总很满意。

会谈中间休息的时候,他主动找我说话。

“沈念,你刚才加的那句话,救了我们至少两千万。”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对这个项目的了解程度,比我们项目部的人还深。”

我没接话。

“以前你做翻译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帮我们把关条款?”

“偶尔。”

“六年来,因为你的翻译和把关,公司在法方项目上少走了多少弯路、少付了多少冤枉钱,你算过吗?”

“没算过。”

“我让财务算了一下。”

他看着我。

“粗略估计,至少三千万。”

我没说话。

“你每个月的翻译津贴,两千块?”

“以前是。现在取消了。”

陆总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我之前不了解细节。”

“不用解释,陆总。赵主管按制度办事,没有错。”

“你觉得没有错?”

“制度确实没有把翻译列入我的岗位职责。”

陆总看着我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下午会谈继续。

接下来三个小时,我翻译了超过两万字的技术条款讨论,处理了十七个争议条款的协商,化解了两次因为文化差异导致的误会。

全程没有一秒卡顿,没有一处错误。

散会的时候,马丁先生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Shen  Nian,  vous  êtes  la  meilleure  interprète  avec  laquelle  j'ai  jamais  travaillé.”

你是我合作过的最好的翻译。

他这句话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还没走完的人都看到了。

赵彦明站在角落,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方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转身就走了。

晚上,我接到索菲亚的电话。

“沈念小姐,马丁先生问你,明天晚上能不能一起去那家杭帮菜餐厅?他专门从法国带了一瓶2005年的波尔多红酒,说要和老朋友喝。”

“替我谢谢马丁先生。但明天晚上的安排,需要公司来定。”

索菲亚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沈念小姐,有件事马丁先生让我提前告诉你。他明天在正式会谈上会提出一个要求,可能会让你的公司很为难。”

“什么要求?”

“他要求在合同里加一条:二期项目的所有中法沟通,指定由你一个人负责。如果你不在,合同中止。”

我拿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你确定?”

“马丁先生原话。”

我挂了电话。

窗外是杭州的夜景,万家灯火。

九个亿的合同,绑定一个月薪五千的行政文员。

赵彦明要是知道这个消息,应该会睡不着吧。

第10章

周二早上,赵彦明开了个碰头会。

“今天是马丁先生来的第二天,重点是实地考察工地和晚宴。翻译继续由沈念负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但我要强调一点——沈念只负责翻译,不参与任何商务决策讨论。你的职责是传话,不是谈判。”

“明白。”

方晴没有参加碰头会。

王姐说她今天请了病假。

上午九点,车队出发去工地。

马丁先生和陆总坐一辆车,我坐在副驾驶上,随时翻译。

路上,马丁先生突然问了一句。

“Shen  Nian,  pourquoi  n'étiez-vous  pas  à  l'aéroport  dimanche?”

你周日为什么不在机场?

陆总听不懂法语,看着我等翻译。

我犹豫了一秒。

“马丁先生问路上堵不堵。”

“不堵不堵,周末路好走。”陆总笑着说。

马丁先生看了我一眼,他的中文够听懂“不堵”两个字。

他没有拆穿我,但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到了工地,马丁先生的专业素养展现无遗。

他不是坐办公室的高管,他是真正懂技术的人。

每到一个施工点,他都会蹲下来看细节,用手摸钢筋接头,检查混凝土浇筑质量。

然后问出极其专业的问题。

“这个预埋件的锚固长度是按哪个标准算的?你们用的灌浆套筒是国产还是进口?灌浆饱满度怎么检测?”

项目部的人答完,我负责翻译。

但马丁先生的追问往往比答案更刁钻。

有一次,项目部的技术员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马丁先生转头问我——不是让我翻译,是直接问我。

“Shen  Nian,  vous  savez  la  réponse?”

我确实知道。

因为这个数据在三个月前法方发来的技术备忘录里出现过,我翻译那份文件的时候记住了。

我用法语回答了他。

他满意地点头。

旁边的陆总一脸茫然。

“沈念,你们说了什么?”

“马丁先生追问灌浆套筒的力学性能参数,我把上次技术备忘录里的数据告诉了他。”

陆总转头看向项目部的人。

“你们怎么不知道?”

技术员尴尬地低下了头。

“那份备忘录是法语的,我们……没看过翻译件。”

“翻译件呢?”

“沈念之前翻译了发给我们的,但我们工地上的人没太注意……”

陆总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念一个行政文员,对你们自己项目的技术细节比你们还清楚。你们不觉得丢人吗?”

没人敢接话。

工地考察结束,回公司的路上,马丁先生跟我说了一句悄悄话。

他压低了声音,确保陆总听不到。

“Shen  Nian,  ils  ne  vous  méritent  pas.”

他们配不上你。

我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下午,事情开始变得微妙了。

赵彦明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关上门,他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是恐惧。

“沈念,有人跟我说,马丁先生可能会在合同里加一个条件——指定你做专属翻译。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听说了。”

“谁告诉你的?”

“法方的联络人。”

他的手在桌上攥了一下。

“你是不是跟法方串通好了?”

“赵主管,我和马丁先生认识六年,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损害公司利益的事。”

“那他为什么要在合同里指定你?”

“因为他信任我。”

“信任?”赵彦明站起来,“你一个月薪五千的行政文员,法方副总裁信任你?你以为你是谁?”

我看着他。

“赵主管,这个问题,您可以当面问马丁先生。”

他的嘴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还有,”我转身走到门口,“明天的合同签约会,如果马丁先生提出这个条件,您打算怎么回应?”

他没有回答。

我出去了。

第11章

周二晚上的宴请,赵彦明安排在了一家高端法餐厅。

菜单是他亲自定的,每道菜旁边都标注了法语名称。

但他漏掉了一个细节。

马丁先生不吃鹅肝。

六年来,每次宴请我都会提前确认菜单,去掉鹅肝和蓝纹奶酪——马丁先生对这两样东西过敏。

我知道这件事。

赵彦明不知道。

方晴也不知道,因为我给她的资料里没有写这些私人信息。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不在文件夹里。

宴请前一个小时,我看了一眼菜单。

第三道菜,香煎鹅肝配无花果。

我去找赵彦明。

“赵主管,菜单里有鹅肝,马丁先生过敏。”

赵彦明正在整理领带,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过敏?你怎么知道?”

“六年来他每次告诉我的。”

他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

“换掉。换成什么?”

“普罗旺斯炖菜配法式小牛排,他喜欢这个。”

“行。”

他打了个电话让餐厅改菜。

改完之后,他没有对我说谢谢。

晚宴开始。

马丁先生到了之后,先看了一眼菜单,然后看了看我。

他知道这份菜单里没有鹅肝,不是因为巧合。

他举起酒杯——那瓶从法国带来的2005年波尔多红酒。

“敬我的老朋友沈念。六年来,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包括我的过敏症。”

他用法语说的。

我翻译了,但换了一种方式。

“马丁先生说,感谢华盛建设的精心安排,菜品选择非常贴心。”

马丁先生笑了。

陆总举杯回敬。

宴席上,马丁先生喝了几杯酒,话变多了。

他开始讲他女儿的事——她女儿今年大学毕业,学的是中文,明年想来中国实习。

“我跟她说,到中国一定要找沈念阿姨。她会照顾你的。”

这句话他用了半中文半法语。

陆总听懂了“沈念”两个字,好奇地问我怎么回事。

我简单翻译了一下。

陆总端着酒杯,看我的目光有些复杂。

“沈念,马丁先生的女儿你也认识?”

“认识。四年前她来中国旅游,马丁先生请我帮忙照顾了几天。”

“你和马丁先生的私交,比我想象的要深很多。”

“只是工作往来多了,自然熟悉了。”

赵彦明在旁边,一口一口喝闷酒。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马丁先生突然正色了。

他放下酒杯,用正式的语气对陆总说了一段话。

语速快,用的是标准的商务法语。

所有人看向我。

我翻译。

“马丁先生说,明天上午的签约会上,他有一个额外的条件要加入合同附件。具体内容,他明天正式提出。”

陆总问:“能不能先透露一下?”

马丁先生笑了笑,用法语说了一句。

我犹豫了两秒。

“他说:是关于人的事。”

陆总若有所思。

赵彦明的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天,一口都没喝。

散场后,停车场,赵彦明拦住了我。

“沈念,马丁先生要提的条件,就是指定你的那个事,对不对?”

“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你和他那么熟,他没提前告诉你?”

“赵主管,不管他提什么条件,那是法方的权利。我左右不了。”

“你左右不了?”他逼近一步,“你跟他说,让他别提这个条件。”

我看着他。

“赵主管,您认真的?”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这个条件不能出现在合同里。你一个行政文员的名字,写进九个亿的合同?传出去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

“像你在要挟公司。”

我退后一步。

“赵主管,我今天晚上帮您避免了鹅肝过敏的事故,帮您省了至少一个月的后续公关成本。这些事,您觉得是要挟吗?”

他不说话了。

“明天的事,您自己跟陆总商量吧。”

我上了车,关上门。

后视镜里,赵彦明站在原地,脸色像灰一样。

第12章

周三,签约会。

上午八点半,我到公司的时候,气氛不对。

前台告诉我,陆总一大早就来了,把赵彦明叫进办公室谈了四十分钟。

赵彦明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九点,我被叫进陆总办公室。

陆总坐在椅子上,表情严肃。

“沈念,我直接问你。马丁先生要在合同里指定你做专属翻译这件事,是你授意的,还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自己的想法。”

“你事先知道?”

“法方联络人提前告知了我。”

“你为什么不汇报?”

“赵主管知道。我告诉过他。”

陆总的表情变了一下。

“赵彦明说,是你怂恿法方——”

“陆总,”我打断他,“我在这个公司工作了六年。六年来我做了什么,您可以去查每一份翻译记录、每一次会议纪要。我有没有做过损害公司利益的事,事实会说话。”

陆总沉默了一会儿。

“我查过了。”

他打开桌上一个文件夹,推向我。

“你六年来翻译的文件,涉及合同金额总计十七个亿。所有翻译件,零差错。你经手的十三次商务谈判,为公司争取到的条款优化金额,保守估计超过四千万。”

他合上文件夹。

“这些数据,是我让财务和项目部昨晚加班整理出来的。”

我没说话。

“你知道我看到这些数据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月薪五千的行政文员,六年来为公司创造了这么多价值,而我,作为总裁,居然到今天才知道。”

他看着我。

“这是公司的失职。”

“陆总——”

“等我说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赵彦明来了之后,取消了你的翻译津贴。这件事我当时没有过问,因为我觉得他按制度办事没有错。但现在我知道,他不是在按制度办事,他是在排除异己。”

他转过身。

“方晴是他从上家公司带来的人,对吧?”

“我不了解这些。”

“你不用帮他隐瞒。人事那边的记录我调了,方晴是赵彦明在上家公司的下属。她的简历上写的法国里昂商学院硕士,但学信网上查不到认证。”

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学历造假?”

“还不确定,正在核实。但不管结果如何,今天的签约会,我只信任你。”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今天签约会的临时授权书。我授权你作为华盛建设的首席翻译代表,全权负责中法双方的文本翻译确认工作。”

我接过信封。

“还有一件事。”

陆总的语气缓了一些。

“马丁先生要提的那个条件——如果他坚持,你觉得公司应该怎么回应?”

“答应他。”

“理由?”

“马丁先生不是在提无理要求。他是在告诉你,他和华盛建设的合作,有一个前提——就是信任。而这个信任,目前只建立在我身上。如果你拒绝,他会觉得你不重视他最看重的东西。”

陆总看了我半天。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合同里写了你的名字,你就不只是一个行政文员了。”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

“陆总,六年来我一直想得很清楚。只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他点了点头。

“去准备吧。签约会十点开始。”

我走到门口。

“沈念。”

我回头。

“有些事我迟到了六年,但不会再迟到了。”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赵彦明靠在墙边。

他看到我手里的授权书信封,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惧。

“沈念,你做了什么?”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留。

“赵主管,签约会十点开始。您要参加的话,准时到。”

第13章

签约会设在行政楼三楼的贵宾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两侧各六把椅子。

中方坐了陆总、赵彦明、项目部老张、商务部孙经理、法务刘律师、还有我。

法方坐了马丁先生、索菲亚、两位技术顾问、一位法务、一位财务。

合同文本已经打印好了,中法双语对照版,每人一份。

签字前的最后确认环节。

前面的条款逐一过审,都很顺利。

马丁先生偶尔提几个小修改,我翻译,双方讨论,达成一致。

赵彦明全程不说话,像一个透明的人。

到了最后一页,附加条款。

马丁先生清了清嗓子。

“我方希望增加一条附加条款。”

他看着陆总,语气平缓但坚定。

“在合同执行期间,中法双方的所有技术文件翻译、会议口译、商务沟通翻译,指定由沈念女士全权负责。如沈念女士因不可抗力无法履职,双方应协商替代方案。任何一方不得在未经对方同意的情况下,更换指定翻译人员。”

我把这段话一字不差地翻译给了中方。

会议室安静了。

陆总没有马上表态,他看向赵彦明。

赵彦明的脸绷得很紧。

“陆总,这个条款不合理。翻译人员的安排应该是我方的内部事务,不应该写进合同——”

“赵主管。”

陆总的声音不大,但够重。

赵彦明闭嘴了。

陆总转向马丁先生。

“Martin先生,这个条款我方原则上可以接受,但我需要了解,为什么您如此坚持指定沈念?”

马丁先生放下手中的笔,认真看着陆总。

他接下来说的话很长。

我一句一句翻译。

“六年前,我第一次来华盛建设考察。当时我对中国的建筑市场不太信任,来之前就做好了打道回府的准备。是沈念小姐改变了我的想法。”

“她不只是翻译我的话,她是在翻译我的意思。她能听出我话里没说出来的担忧,然后用最精准的方式转达给你们。同时,她也能把你们的技术实力用我最能理解的方式呈现给我。”

“这六年来,我和华盛建设没有产生过一次重大分歧。不是因为我们没有矛盾,是因为每一次矛盾出现的时候,沈念小姐都在中间做了最好的化解。她不只是传话的人,她是桥梁。”

“所以这不是我对你们公司内部事务的干涉。这是我对九个亿投资的保障。”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陆总看着我。

我低着头,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赵彦明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出声。

“这个条款,”陆总开口了,“我方同意。”

他看了赵彦明一眼。

“没有异议吧,赵主管?”

赵彦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

马丁先生笑了。

签字。盖章。合同生效。

九个亿的项目合同,附加条款里写着我的名字。

沈念。

月薪五千的行政文员。

散会后,我收拾资料准备离开。

马丁先生走过来,用法语轻声说了一句。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六年前是谁推荐我来华盛建设考察的?”

我停下了动作。

“什么意思?”

“2018年,我正在物色中国合作伙伴,有很多公司来竞标。最后一轮,我收到了一封推荐信,用法语写的,专业程度和说服力让我印象深刻。那封信详细分析了华盛建设的技术优势和市场前景,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

“那封信——”

“落款是匿名的。但信中引用的技术数据和行文风格,和你后来给我翻译的所有文件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

“沈念,六年前那封推荐信,是你写的。对吗?”

我手里的文件夹滑了一下。

门口传来一声响动。

赵彦明站在半掩的门后。

他的脸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震惊。

马丁先生还在等我的回答。

第14章

赵彦明推门进来。

“你说什么?那封推荐信是沈念写的?”

马丁先生看着这个他并不熟悉的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他转向我。

“Shen  Nian?”

我放下手里的资料。

“那封信是我写的。”

赵彦明往前走了一步。

“你什么时候写的?”

“2018年初。我刚入职华盛建设半年,在整理档案的时候看到公司正在竞标MBT的中国合作伙伴名额。当时竞争公司有七家,华盛排在最后。我分析了华盛的技术优势,用法语写了一份推荐报告,通过MBT的公开邮箱投递的。”

“你一个实习期的行政文员,自作主张给外国公司写推荐信?”

“对。”

“谁批准的?”

“没人批准。也没人知道。”

赵彦明的声音提高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未经公司授权,擅自代表公司对外联络——”

“赵主管,”陆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先停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总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没喝的茶。

“沈念,你继续说。”

“2018年的时候,华盛在海外市场没有任何建树,七家竞标公司里我们的排名垫底。我知道按正常流程走,根本没机会。所以我自己整理了华盛的全部技术资料,写了那封推荐信。”

“然后呢?”

“马丁先生看了推荐信之后,决定亲自来华盛考察。那是他第一次来。”

我看了马丁先生一眼。

“也是我第一次给他做翻译。”

陆总慢慢放下茶杯。

“所以你的意思是——马丁先生最初选择华盛建设,不是因为我们的竞标方案,而是因为你那封推荐信?”

“竞标方案当然重要。但那封信让他有了来看一看的兴趣。”

马丁先生这时候开口了。

他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了一句。

“是的。没有那封信,我不会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

陆总看着我,那种表情我说不清。

赵彦明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这些事……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陆总的声音很轻。

“没人问过我。”

“六年来你引进了公司最大的海外客户,做了上千份翻译,帮公司谈下了十七个亿的合同,你全都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

我的声音也很平静。

“我说了,岗位编制也不会变。翻译津贴从三年前才有,还被取消了。我说不说,结果都一样。”

陆总合上了门。

“结果不会一样了。”

“陆总——”

“合同签完了。今天下午,我要召开一个专题会。关于翻译岗位的设置、沈念的岗位调整、以及——”

他看了赵彦明一眼。

“以及一些人事方面的问题。”

赵彦明站在原地,身体僵硬。

“陆总,我可以解释——”

“下午的会上解释。”

陆总拉开门走了。

马丁先生走过来,用法语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终于不用再把所有功劳翻译成别人的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合同文本上。

白纸黑字,附加条款第七条,我的名字。

六年了。

终于有人看到了。

赵彦明还站在角落。

他看了我很久,嘴唇翕动着,最后说了一句。

“沈念,下午的会,你最好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

“赵主管,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第15章

下午两点,专题会。

地点在陆总办公室隔壁的小会议室。

人不多:陆总、赵彦明、人事孙主任、项目部老张、我。

陆总开门见山。

“今天这个会,解决三件事。第一,沈念的岗位问题。第二,翻译部门的设置问题。第三,相关人事调整。”

赵彦明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

“第一件事。沈念在行政文员岗位上做了六年翻译工作,实际承担的职责远远超出岗位范围。这件事公司有责任。我的意见是,即日起调整沈念的岗位为——”

“陆总,”赵彦明突然开口,“在您做决定之前,有些事情我必须说清楚。”

陆总看着他。

“你说。”

赵彦明站起来。

“沈念确实能力不错,但她今天暴露出来的问题更严重。六年前未经授权擅自给法方写推荐信,这是严重违规。不管结果如何,程序上她是错的。”

“而且,”他加重了语气,“今天马丁先生提出的那个指定翻译条款,我有理由怀疑是沈念和法方串通好的。她利用和马丁先生的私人关系,在合同里绑定自己的位置,这是在要挟公司。”

他看向我。

“沈念,我说的有错吗?”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

“赵主管,你要是没别的证据,我回应你两点。”

“第一,六年前那封推荐信,我走的是MBT的公开征集渠道。任何人、任何公司都可以投递。我没有冒用华盛建设的名义,信里写的是'来自中国建筑行业从业者的个人推荐'。你可以问马丁先生核实。”

赵彦明的脸色微变。

“第二,马丁先生提出指定翻译条款这件事,我事先确实知道。但我没有主动要求他这么做。恰恰相反——”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条信息。

“这是法方联络人索菲亚三天前发给我的消息。她说'马丁先生要求在合同里加指定翻译条款'。第二条,是我的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我回复索菲亚的那条消息很短——

“请马丁先生三思,这可能会让公司为难。”

赵彦明看着那条消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你看到了,赵主管。我不但没有串通法方,我还劝过马丁先生不要提这个条件。但他坚持了。”

我看着他。

“因为他觉得,一个连翻译津贴都保不住的人,需要一份合同来保障。”

会议室安静了。

陆总拿起那部手机,看了那条消息,放下。

“赵彦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彦明张了张嘴。

“方晴的学历,”孙主任突然开口,“核实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看向她。

“里昂商学院的确有过一个叫方晴的注册学生,但只是交换生项目,为期六个月。她简历上写的硕士学位,不存在。”

赵彦明的脸彻底白了。

“这——她当时跟我说的是——”

“赵主管,”孙主任翻开一份文件,“方晴的入职流程,是你特批的绿色通道,跳过了学历核验环节。你签的字。”

她把文件推过去。

赵彦明的签名,清清楚楚。

陆总慢慢站起来。

“赵彦明,方晴的事,你是不知情,还是帮她走了后门?”

“我——我当时确实相信她说的——”

“你带了一个学历造假的人进来,替换掉一个为公司工作了六年、引进了最大海外客户的翻译人员。然后在人家外商来的时候,拿不出合格的翻译,差点搞砸九个亿的项目。”

陆总的声音一字一字砸下来。

“赵彦明,如果不是沈念,这个合同今天签得成吗?”

赵彦明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总转向我。

“沈念,关于你的岗位,我的决定是——”

门突然被推开了。

前台小刘满脸慌张地冲进来。

“陆总!不好了!马丁先生那边——法方突然说发现了合同技术附件里有一处严重的数据错误,马丁先生非常生气,说要暂停整个合同!他现在在贵宾室,要求——”

她喘了口气。

“他要求沈念立刻过去。他说如果十分钟内见不到沈念,他就带人去机场。”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陆总看着我。

赵彦明的脸已经不像活人的颜色。

我拿起桌上的授权书,走向门口。



第16章

贵宾室的门关着。

我推开的时候,看到马丁先生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合同技术附件的第四十七页。

索菲亚站在旁边,脸色很严肃。

法方的两位技术顾问在用法语低声讨论。

我走进去。

“Monsieur  Martin,  que  s'est-il  passé?”

马丁先生抬头看到我,紧绷的表情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松。

他把附件转过来,指着第四十七页的一组数据。

“这个位置。钢筋锚固长度的数据,合同里写的是35d,但今天上午我在工地看到的实际施工是28d。差了整整七个锚固直径。”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指的是装配式框架节点的关键参数。35d是设计值,28d——

“马丁先生,请给我两分钟。”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技术附件第四十七页,钢筋锚固长度35d,但工地实际施工是28d。什么情况?”

老张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28d是旧版施工方案的数据,三个月前设计院出了变更通知,改成了35d。工地那边还没来得及全面更换。”

“变更通知发给法方了吗?”

“发了。法语翻译件——”

老张顿了一下。

“是方晴翻的那批资料里的。”

我挂了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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