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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商回来了。
她眼下青黑,一身疲惫,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明摆着是刚下了飞机,直接回来了。
宋清商回来后先带着医疗笔记去了院长的办公室。
在院长办公室里,她没有任何隐瞒,如实汇报了边境医疗队物资受损的绝境,并将那份关于“高浓度酒精棉垫填塞压迫法”的笔记交给了院长。
她说:
“院长,这个在极端环境下的急救土法,不仅是救了顾淮安同志的命,更保住了我们好几个重伤员的胳膊和腿。”
“我医术浅薄,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确实束手无策。但我绝对不贪别人的功劳,这套急救方法的首创者,是随军家属沈郁同志。她不是医生,但她的果决和方法,在实战中极其有效。我请求将这套方法上报军区医疗部,做进一步的论证推广。”
报告完毕,她才来到了外科大楼,想去看看顾淮安。
看到宋清商出现,走廊里的家属们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小马扎都快坐不住了。
来了来了!正主来了!
周扬更是激动得直搓手。
秦兰一看宋清商来了,眼睛顿时一亮,比见了亲闺女还亲,几步就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要多亲热有多亲热。
“清商,你回来了?”
她拉住宋清商的手,仔仔细细地看,“你这孩子,去边境吓坏了吧?真是遭大罪了!”
宋清商脚步一顿。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秦兰那双白净、还染着指甲花的手上。
真干净啊。
没有血,没有泥,也没有火药味。
这样的一双手,手指上戴着金戒指,手腕上套着玉镯子。根本不知道前线的战士在经历什么。
宋清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秦姨,您言重了。上前线救死扶伤是我们军医的本职工作。”
宋清商把手抽了回来,语气也没了往日的亲切。
秦兰忙着拱火,见唐映红没开口的意思,又道:“清商,你快去看看淮安吧,他带回来那个丫头懂什么照顾人,你顾叔也是忙糊涂了才留她在这儿照顾。你回来了正好,快去接手。”
旁边两个家属不知道秦兰挨训的事,还跟着帮腔:“就是,那丫头没规矩得很!昨天还当众顶撞长辈呢。”
没等宋清商说话,顾淮安那间特护病房的门从里头拉开了。
沈郁端着茶缸,往门框上一靠,也不说话不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一圈人。
秦兰眼角余光瞥见沈郁,心里先是一突,紧接着腰杆又挺直了。
她就不信了,今天有大嫂和宋清商在这儿镇着,这村姑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清商,你看看她……”秦兰抬手指着沈郁,指望宋清商能当场发作。
宋清商视线越过众人,落在沈郁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竟然谁也没带火气。
宋清商转过头,看着秦兰,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秦阿姨,您知道芭蕉林的叶子底下藏着什么吗?”
秦兰愣住了:“啊?什么芭蕉林?”
“是地雷。一脚踩下去,整条腿连骨带肉都会炸碎,拼都拼不齐。”
秦兰还没琢磨过味儿来,宋清商又问:
“那您知道猫耳洞里的泥,是什么味儿的吗?”
秦兰:“……”
“是战士身上的血和肉烂掉的腥臭味。
走廊里鸦雀无声,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家属们全都白了脸。
宋清商抬起手指向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的沈郁。
“是沈郁,在芭蕉林里死活拦着队伍不让进,救了半个尖刀班的命。”
这个事,宋清商至今想起来仍觉心悸。
当时沈郁拦着队伍不让走,她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反对的。
如果当时顾淮安听了她的,那她万死不得恕。
“边境大雨,是我盲目自信,不听劝阻,导致医疗队的物资全泡了水。止血钳锈了,无菌纱布成了烂泥。顾淮安腹部被炮弹豁开十几公分,肠子都差点挂在那种泥水里。我身为带队军医,手里连一根能缝合的线都没有。”
“是沈郁,用烧刀子和棉线救了战士们的命。”
这些话和唐映红昨天回家说的情况基本一致,由宋清商这个亲历者说出来,分量更是不同。
秦兰一时无话。
但人总有那不长眼的。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也是让她撞上了,运气好。乡下女人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有什么医术……”
宋清商却说:“在死人堆里把活人拉回来,那就是医术!”
“谁要是觉得自己运气好,下次上前线,我把这运气让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