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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意思!”姑姑的咆哮声传来,“你给我妈打电话了?她刚刚情绪激动,差点又犯病!你安的什么心!”
我爸淡淡地开口:“我没给她打电话。”
“那是谁!刚刚有个自称康华医院的人,说什么是你安排的,要来给我妈会诊!你又在耍什么花样!”姑姑质问道。
“不是花样。”我爸的语气平静无波。
“从现在起,妈的病,我全权接手了。”
“你,可以靠边站了。”
电话那头,姑姑愣住了。
“全权接手?什么意思?你人呢?”
“我人到不了。”
“但我的钱,我的资源,我的医生,我的护士,我的救护车,都在路上了。”
“周文菲,准备一下,给妈办转院手续吧。”
“转院?转去哪?”
“转来市里,康华医疗总部。我已经给她订好了全年特护病房,预缴了一千万的治疗费。”
“一……一千万?”
姑姑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嫉妒、贪婪和彻底懵圈的语调。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预缴了一千万。”我爸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配合医生,让你妈安全转院。”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配合。”
“那样的话,康华的医疗律师会立刻起诉你,罪名是‘故意阻碍病人接受更优治疗,涉嫌故意伤害’。”
“你自己,选一个吧。”
12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几乎能想象出姑姑周文菲此刻的表情。
她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又是哭诉,又是住院,又是联合太爷爷打亲情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我爸这个人,逼回那个她能掌控的县城里,逼回那个所谓的“家”里,让她重新占据道德和亲情的制高点。
可她万万没想到。
我爸根本不按她的剧本演。
她要的是人。
我爸给的是钱。
而且是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把钱砸了过来。
一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把她所有的计谋都炸得粉碎。
“周文渊……”
过了许久,姑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干涩而沙哑。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不想管妈了吗?你现在搞这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爸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最后的伪装。
“我要让她活着。好好地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
“然后,看着我,和我老婆孩子,过得有多好。”
“也看着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有多糟。”
“这,就是我对你们,最大的报复。”
“你……”姑-姑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救护车,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到。”
“准备好病历和所有检查报告。”
“如果你敢从中作梗,或者再让你妈的情绪出现任何波动,导致转院途中发生任何意外。”
我爸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周文菲,我会让你,负全责。”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他看着我和我妈,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好了,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处理。”
“我们,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些食材。
“中午想吃什么?”他回头问我妈,语气温柔得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男人不是他。
“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鱼。”
我妈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她点了点头,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我爸。
“文渊,谢谢你。”
“傻瓜。”我爸转过身,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是夫妻。”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们谁也没有再提医院的事。
我爸在厨房里做饭,我妈在一旁给他打下手,两个人时不时地说着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厨房里充满了饭菜的香气和家的味道。
这才是真正的家。
下午两点左右。
我爸接到了康华医疗那位带队专家的电话。
“周先生,我们已经顺利接到病人。病人的女儿周文菲女士非常配合。”
“哦?”我爸似乎有些意外。
“是的。她把所有病历都准备好了,还主动帮我们安抚病人情绪。在我们准备转运的时候,她还当着所有医护人员的面,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用最好的药,花多少钱都无所谓,只要能让她母亲康复。”
专家在电话那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
我爸却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我瞬间就明白了。
姑姑这是,演上了。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干脆顺水推舟,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同样关心母亲,并且积极配合哥哥安排的“好女儿”形象。
这样一来,我爸砸出去的一千万,功劳簿上,仿佛也有了她的一笔。
这个女人,真是把“戏精”两个字,刻在了骨子里。
“好的,辛苦你们了。”我爸没有点破,“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妈有些担忧地问:“文渊,她这么配合,会不会又在打什么主意?”
“当然。”我爸擦了擦手,坐到沙发上。
“她的算盘,无非就那么几个。”
“第一,把自己撇清。你看,不是我不孝顺,是我哥更有钱,他安排了更好的,我当然要配合。”
“第二,邀功。她会跟所有亲戚说,是我哥被她骂醒了,才幡然悔悟,花钱给妈治病。这功劳是她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爸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想跟过来。”
“妈转到市里,她作为唯一的‘家属’,理所当然要跟过来‘陪护’。”
“只要到了市里,到了康华医院,她就有无数种方法,找到我们。”
“堵公司,堵新家,一哭二闹三上吊。”
“到时候,她会把这出‘孝女寻亲记’,演给全公司,全小区的人看。”
我听得不寒而栗。
果然,我们想到的,她全都想到了。
“那……那怎么办?”我紧张地问。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心。”
“她想来?可以。”
“但我已经给她准备了一份‘大礼’。”
“我保证,她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13
我爸口中的“大礼”,在两天后送到了姑姑周文菲的面前。
那天下午,奶奶乘坐的康华医疗救护车,在警车开道下,平稳地抵达了康华医疗总部。
我爸通过医院的实时监控,让我们看到了当时的画面。
奶奶被小心翼翼地推下车,直接送入了早已准备好的顶级特护病房。
姑姑周文菲紧随其后,她穿着一身名牌,提着一个新款的包,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和焦虑。她一下车,就试图拿出主事人的架子,对着周围的医护人员指指点点。
“你们小心一点!”
“这床怎么这么硬?我妈年纪大了,不能颠簸!”
“病房的朝向怎么样?我哥说了,要最好的!”
她演得惟妙惟肖,仿佛她才是我爸的代言人,是这一切的安排者。
然而,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我爸的法律顾问,刘律师。
“周文菲女士,您好。”刘律师的微笑礼貌而疏离,“我是周文渊先生的私人律师。周先生让我在这里等您。”
“我哥的律师?”姑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以为是我爸派来专门伺候她的。
“我哥人呢?他怎么不亲自来接?这么大的事,他也不露面?”她语气里带着质问。
“周先生工作繁忙,但他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一切。”刘律师不卑不亢地回答,同时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周先生为您准备的,请您过目并签署。”
姑姑接过文件,看到封面上几个大字,脸色微微一变。
《家属陪护责任与权利限定协议书》。
“这是什么东西?”她皱起眉头。
“周先生考虑到您是张桂兰女士唯一的陪护家属,为了确保张女士能够得到最安心、最专业的治疗,也为了明确您在陪护期间的责任和权利,特意起草了这份协议。”
刘律师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协议主要内容有三点。”
“第一,作为唯一在场的监护人,您将对张女士在院期间的人身安全和情绪稳定,负有不可推卸的法律责任。如果有任何因您个人言行导致的病人病情反复或恶化,您需要承担全部的法律和经济后果。”
姑姑的脸色,开始发白。
“第二,周先生已经预付了张女士的所有医疗费用。但这笔费用,不包括您个人在市里的一切开销,包括但不限于食宿、交通、通讯等。康华医院的食堂和周边的消费水平您也知道,周先生建议您,合理规划个人财务。”
姑姑的嘴唇开始哆嗦了。她这次来,只带了一张额度不高的信用卡,她本以为吃穿住行我爸会全部包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刘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
“为了保证张女士的绝对静养,以及避免任何可能发生的冲突,在张女士康复出院之前,您的活动范围将被限定在康华医疗园区之内。医院的安保系统会二十四小时确保这一点。如果您有任何紧急事务需要离开,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向院方和我方提交书面申请,并由我们共同评估是否会影响病人的治疗。”
“什么?”姑姑尖叫起来,再也无法维持她的伪装,“这是混蛋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周女士,请注意您的言辞。”刘律师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这是周先生作为主要出资人和病人的直系亲属,与院方共同制定的‘最优治疗保障方案’。您是自愿前来陪护的,我们当然欢迎。但如果您拒绝签署这份协议……”
他顿了顿,收回文件。
“那我们将认定您不具备稳定陪护病人的能力。从现在开始,您将被视为普通访客,每天只有三十分钟的探视时间。探视结束后,安保人员会‘护送’您离开医院。”
“而张女士的日常起居,将由我们雇佣的两名金牌护工全权负责。您将无权过问任何治疗和护理细节。”
姑姑彻底懵了。
她看着刘律师,又看看身后那栋如同堡垒般的住院大楼。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舞台,而是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华丽的牢笼。
不签,她就会被立刻赶出去,失去接近我爸的唯一机会,她之前演的所有戏都白费了。
签了,她就等于签了一份卖身契,被困在这个昂贵的医院里,不仅要自费生存,还要随时为奶奶的病情担责,动弹不得。
我爸,根本就没给她留任何选择的余地。
监控画面里,姑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她像一只斗败的公鸡,颤抖着手,在那份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律师收好协议,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欢迎您,周女士。希望您在康华医院,陪护愉快。”
我爸关掉了监控画面。
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妈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安心。
“鱼,进网了。”我爸轻声说。
14
姑姑周文菲的“陪护生活”,比我们想象中开始得更快,也更狼狈。
当天晚上,我爸就收到了来自医院方面的第一份“陪护日志”,由刘律师团队整理后发来,图文并茂,极其详尽。
日志显示,姑姑在签完协议后,进入了那间极度奢华的特护病房。
病房像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除了顶级的医疗设备,还有会客区、独立的盥洗室和陪护休息室。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控仪器,两个穿着专业制服的金牌护工,一个在为她做肢体舒缓按摩,另一个在记录数据。
姑姑一进去,就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她先是走到奶奶床边,挤出几滴眼泪,拉着奶奶的手说:“妈,你受苦了,我哥终于知道错了,他花大价钱把你接来这,你可要好好养病。”
奶奶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然后她转身对护工颐指气使:“你们,去给我倒杯水来。还有,我妈晚上要吃点清淡的,去准备小米粥。”
其中一个年长的护工,我们称她为A护工,很有礼貌地对她说:“周女士,不好意思。我们的服务对象只有张桂兰女士一人。您的个人需求,请您自理。另外,张女士的饮食,由营养师团队根据她的身体指标专门定制,我们不能随意更改。”
姑-姑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
“我是她女儿!我说了算还是你们说了算?”
A护工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协议复印件,指了指其中一条:“协议规定,一切护理方案需严格遵从医疗团队的专业意见。如果您强行干预,导致的一切后果由您承担。”
姑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到了晚饭时间,护工推来了奶奶的营养餐,是几样看起来没什么味道的流食。姑姑饿了一天,想让护工也给她准备一份。
A护工再次礼貌地拒绝:“周女士,您的餐食需要您自行去一楼的职工餐厅或者外面的商业区解决。”
姑姑气冲冲地跑到一楼餐厅,点了一份最普通的套餐,刷卡时看到账单,眼睛都直了:一百二十八元。
她在县城里,一百二十八元能请三五好友吃一顿不错的饭了。
她想离开医院去外面找便宜的快餐,却在住院大楼的门口被两个高大的保安客气地拦住了。
“周女士,抱歉,根据协议,您不能离开园区。”
姑姑彻底体验到了什么叫作茧自缚。
她只能灰溜溜地回到病房,看到两个护工正在轮流吃饭,她们吃的是医院给高级护理人员配备的专供餐,四菜一汤,看起来比她的套餐好多了。
晚上,她想在病房的会客区沙发上将就一晚。
B护工走过来,递给她一张价目表。
“周女士,如果您需要使用陪护休息室,费用是每晚一千八百元,包含独立的床铺和洗漱用品。如果您想在沙发上休息,属于占用公共医疗空间,费用是每晚八百元。请问您选择哪种?我们可以立刻帮您办理缴费。”
姑姑看着那张价目表,手都在发抖。
她终于忍不住,冲进盥洗室,给我爸以前的号码打了个电话,发现是空号。她又打给老家的亲戚,想让他们联系我爸,结果大部分人一听是她,就直接挂了电话。之前那场网络风波,已经让她在亲戚圈里声名狼藉。
日志的最后一张照片,是监控拍下的。
姑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她没舍得花钱住陪护室,护工也不允许她免费占用病房沙发。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而安静。她抱着自己的名牌包,妆也花了,头发也乱了,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流浪者。
与病房里,被精心照料的奶奶,和我们这边,温馨明亮的家,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我妈看着这张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文渊,你这招,比扇她几个耳光,狠多了。”
我爸揽过她的肩膀,语气平静。
“肉体的疼痛,很快会过去。”
“但精神上的折磨和尊严的碾压,才会让她记忆深刻。”
“这只是第一天。”
“好戏,还在后头。”
15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对姑姑周文菲来说,是地狱般的七天。
而对我们一家来说,却是二十年来最轻松惬意的时光。
我爸每天都会收到一份关于姑姑的“陪护日志”,他会挑一些“精彩”片段,在晚饭时当成笑话讲给我们听。
第二天,姑姑的信用卡因为在医院的高额消费而被刷爆了。她开始给自己的朋友和同事打电话借钱,但她在单位里一向自视甚高,人缘极差,没几个人愿意借给她。
第三天,她开始吃泡面。为了省钱,她连餐厅都不去了,托人从外面买了箱最便宜的袋装方便面,每天就在走廊的热水机旁解决三餐。曾经那个对生活品质要求极高的周文菲女士,如今和医院里那些最普通的病人家属,没有任何区别。
第四天,她和护工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因为她觉得护工给奶奶用的护肤品不够高级,想换成她自己带来的一个不知名牌子。护工拒绝了,说所有用品都由医院提供,经过了皮肤科的测试,不能随意更换。姑姑大发雷霆,说护工虐待老人。护工二话不说,直接按了床头的报警铃。刘律师和医院保安五分钟内就赶到了现场,当着她的面,播放了她签署协议时的录像,并严肃警告她,如果再有下次,将直接以“危害病人安全”为由,剥夺她的一切探视权。姑姑瞬间就蔫了。
第五天,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的姑父,从县城赶了过来。他不是来探望奶奶的,而是来和姑姑吵架的。原来,我爸冻结了姑姑的副卡后,他们家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姑父习惯了大手大脚,现在没钱花了,怨气冲天。两人在医院的花园里大吵一架,姑父骂她是个惹事精,把家里唯一的财路给断了,然后扔下一点生活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六天,奶奶醒了。她的身体状况在顶级医疗团队的照料下,恢复得很快。她醒来后,看到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护工,开始找女儿。当她看到形容枯槁、满眼血丝的周文菲时,吓了一跳。
“文菲,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姑姑一看到亲妈醒了,积攒了多日的委屈瞬间爆发,抱着奶奶就开始嚎啕大哭,控诉我爸和我妈的“罪行”,控诉护工怎么欺负她,她过得有多苦。
奶奶听完,气得血压又开始升高,床头的仪器发出了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立刻冲了进来,将哭闹的姑姑强行拉开,给奶奶注射了镇静剂。
主治医生找到姑姑,出示了刚刚的监控和奶奶的生命体征报告,冷冷地告诉她:“周女士,你今天的行为,已经对病人的康复构成了严重威胁。根据协议,从明天开始,你的探视时间,被缩减为每天上午一小时。”
姑姑彻底崩溃了。
她最后的希望,就是利用奶奶来向我爸施压。可现在,她连长时间接触奶奶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
我们一家三口,正在新家的花园里,举办一个小型的烧烤派对。
我爸穿着围裙,在烤架前熟练地翻动着鸡翅,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我妈则在修剪她新买的玫瑰花,她哼着小曲,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光芒。二十年的阴霾,仿佛已经从她身上彻底褪去。
我的手机响了,是刘律师发来的最新日志。
日志上只有一张照片。
姑姑周文菲,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康华医院的大门口。她的眼神空洞,面容憔悴,完全没有了来时的嚣张气焰。
日志的文字说明很简单:周文菲女士已于今日上午十点,自愿终止陪护,办理了出院区手续。据她说,她要去找工作。
“找工作?”我念出声来,有些惊讶。
我爸把一串烤好的鸡翅递给我,笑了笑。
“她不傻。她知道,靠闹是没用的了。她现在是想用另一种方式,留在市里,继续寻找我们的下落。”
“那我们怎么办?”我妈有些担忧地问。
“不用担心。”我爸的眼神,像一只盯住猎物的猎鹰。
“她以为,游戏换了规则,她就能翻盘。”
“但她不知道,整个游戏场,都是我的。”
“我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下一份‘大礼’。”
“一份能让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真正的大礼。”
16
我爸口中的“工作”,姑姑周文菲很快就找到了。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她离开康华医院的第三天,刘律师就发来了新的动态。
周文菲通过一家猎头公司,成功面试了一家名为“盛辉贸易”的私营企业,职位是行政总监,试用期月薪三万,转正后五万,还配有独立的办公室。
这个待遇,即使在我们这个一线城市,也算得上是高级白领了。
对于一个刚刚从县城体制内脱离,没有任何本地市场经验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日志里附上了几张照片。
是猎头公司顾问偷拍的。
照片里,姑姑穿着新买的职业套装,化着精致的妆,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和猎头顾问谈笑风生。她的脸上,重新洋溢起那种我们熟悉的,自以为是、掌控一切的笑容。
她似乎认为,她辉煌的人生,即将在这个大城市里,重新起航。
她甚至在面试成功后,立刻去逛了商场,用她仅剩的积蓄,给自己买了一个新的名牌包,仿佛在庆祝自己的新生。
我妈看着照片,眉头紧锁。
“文渊,这是你安排的?”
“算是吧。”我爸正在用一把小剪刀,修剪一盆文竹的枝叶,动作不急不缓,“我只是让小陈,把她的简历,‘不小心’透露给了几家我们有合作关系的猎头公司而已。”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我告诉他们,我要给这个人一个深刻的教训。于是,这些公司都很有默契地,给她画了一张大饼。”我爸剪下一根枯黄的枝条,扔进垃圾桶。
“盛辉贸易,是我们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专门处理一些不良资产的。那里的总经理,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为姑姑量身定做,让她从云端跌入谷底的,华丽的陷阱。
我爸先是让她尝到“靠自己就能成功”的甜头,让她重新建立起虚假的自信和骄傲。
然后,再在她最得意,最毫无防备的时候,将她一脚踹进深渊。
“她什么时候入职?”我问。
“下周一。”我爸放下剪刀,拍了拍手,“入职那天,刘律师会去给她送一份‘入职贺礼’。”
接下来的几天,姑姑过得非常高调。
她租了一个市中心的高级单身公寓,月租一万二。她大概是用盛辉贸易给她的录用通知书作为信用证明,才租下来的。
她还在朋友圈里,发了新公寓的照片,配文是:“新的开始,靠自己,才是女王。”
她没有屏蔽任何亲戚。
这条朋友圈,像一颗石头,在我们老家的亲戚群里,激起了小小的波澜。
一些之前对她敬而远之的亲戚,又开始在群里试探性地吹捧她。
“文菲真厉害,到哪都是女强人!”
“是啊,这么快就找到这么好的工作,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姑姑很享受这种吹捧,偶尔在群里回复一两句,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我爸的轻蔑。
“离开谁,地球都照样转。有些人以为自己是天,其实不过是口井。”
她意有所指。
我看着手机,只觉得可笑。
她像一只被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鼠,明明马上就要被吃掉,却还以为自己即将占领整个粮仓。
周一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我爸没有去公司,而是待在家里,打开了客厅的电视墙。
屏幕上,是盛辉贸易公司会议室的实时监控画面。
早上九点整。
姑姑周文菲,穿着一身崭新的阿玛尼套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意气风发地走进了盛辉贸易的大门。
前台小姐微笑着将她引向会议室,对她说:“周总监,王总和律师在里面等您,要签署正式的劳动合同。”
姑姑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坐在会议桌主位的人时,瞬间凝固了。
坐在那里的,不是盛辉贸易的王总。
是刘律师。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表情严肃,看起来像法务人员的男人。
“周文菲女士,早上好。”刘律师站起身,对她露出了招牌式的,礼貌而冰冷的微笑。
“我们又见面了。”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姑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王总呢?我的合同呢?”
“王总今天有更重要的事。”刘律师示意她坐下,“至于您的合同,在这里。”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的一叠文件,推到姑姑面前。
那不是劳动合同。
文件最上面的一页,标题用黑体加粗的大字打印着,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姑姑的心上。
“关于周文菲女士所欠周文渊先生132万元人民币及相关利息的,资产抵押及强制还款协议。”
17
姑姑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份协议的标题。
“这……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完全失去了刚才的镇定自若。
“意思很明确。”刘律师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从容。
“周文渊先生,现在正式向您追讨您在过去十年间,以各种名义向他借取,且至今未还的款项,共计一百三十二万元整。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为二十六万四千元。合计一百五十八万四千元。”
“你们这是敲诈!勒索!”姑姑尖叫起来,“那些钱……那些钱是他自愿给我的!他是-我哥!他给我钱是应该的!”
“周女士,我国法律并没有规定,哥哥必须无偿赠与妹妹超过一百五十万元的巨款。”刘律师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们这里有您每一次借款的聊天记录,周先生出于亲情,没有让您打欠条。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钱就不是借款。”
“更何况,”刘律师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其中有一笔三十万的款项,您当时声称是用于‘内部理财’,并且承诺‘赚了分一半’。这已经构成了民间借贷的基本事实。我们完全有理由,将这笔款项作为法律突破口,对您全部的欠款进行追诉。”
姑姑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引以为傲的那些小聪明,在真正的法律铁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没钱!”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吼道,“你们就算告我,我也没钱还!我一分钱都没有!”
“我们知道。”刘律师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所以,我们为您精心设计了一套还款方案。”
他将协议翻到下一页。
“方案A:资产抵押。您目前名下位于安县城区的一套商品房,市场估价约六十万。您名下的一辆大众轿车,估价约八万。这两项资产,将全部用于抵押还款。共计六十八万。”
“不!那是我家!我的车!你们不能动!”姑姑崩溃地大喊。
刘律师没有理会她的咆哮,继续说道:“剩下的九十万四千元,将由您未来的收入进行偿还。正好,盛辉贸易决定发扬人道主义精神,愿意为您提供一个职位。”
他从旁边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不是行政总监。”他说,“是公司清洁部的岗位。月薪三千五百元。根据协议,您每月工资的三分之二,将用于直接划扣还债,直到您还清所有欠款为止。”
“清洁工?三千五?你们……你们这是在羞辱我!”姑姑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我们能为您争取到的,最好的方案了,周女士。”刘律师的表情非常诚恳。
“当然,您也可以选择不接受。”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三份,也是最后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被密封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刘律师没有打开它,只是把它轻轻放在桌上。
“周女士,您在安县水利局工作多年,应该很清楚,体制内的财务纪律,是非常严肃的。”
姑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据我们掌握的一些‘不愿透露姓名的内部人士’举报,您在职期间,涉嫌多次利用职务之便,虚报项目开支,套取公款。其中最大的一笔,发生在2019年,您以‘防汛物资采购’的名义,套取了近三十万元的资金,用于填补您个人投资的亏空。”
“这,也就是您当时向周先生紧急借款三十万的真正原因。”
刘律师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却如同惊雷。
姑姑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剥得干干净净。
她最大的秘密,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罪行,就这么被赤裸裸地摊在了阳光下。
“这个袋子里,是我们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包括项目合同的复印件,伪造的发票,以及相关证人的证言。”
刘律师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牛皮纸袋。
“现在,您有两个选择。”
“第一,签署这份还款协议。老老实实地交出你的房子和车,然后去当清洁工,用你下半辈子的时间,来偿还你的债务。”
“第二,拒绝签署。”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么,半小时后,这份材料,就会出现在安县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办公桌上。”
“到时候,您需要还的,恐怕就不只是钱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姑姑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引以为傲的体制内身份,她赖以生存的房子和车,她光鲜亮丽的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短短的十分钟内,化为了泡影。
我爸给她的这份“大礼”,不仅剥夺了她的财富,更彻底摧毁了她的人格和未来。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监控画面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姑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她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拿起了那支笔。
“我签。”
她声音嘶哑,如同鬼魅。
签完字,按下手印的那一刻。
姑姑再也支撑不住,趴在桌上,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的哀嚎。
刘律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对身后的人示意。
“好了,带周女士去办理入职手续,顺便熟悉一下她的新工作岗位。”
“记住,从今天起,她是我们盛辉贸易公司的一员了。”
“要好好‘关照’她。”
18
姑姑的人生,在那间会议室里,被彻底改写了。
从一个前途光明的行政总监候选人,变成了一个身负百万巨债,在写字楼里推着垃圾车,清理厕所的清洁工。
她从盛辉贸易的大楼里搬了出来,住进了公司为后勤人员提供的,位于郊区的八人间宿舍。
她的房子和车子,被迅速地评估、拍卖,拍卖所得的六十八万元,第一时间打到了我爸的账户上。
我爸看也没看,直接把这笔钱,转到了一个新成立的慈善基金里,专门用于资助那些因为家庭变故而失学的儿童。
他用姑姑的钱,做了她一辈子都学不会做的事——善良。
姑姑的消息,我们是通过刘律师的“日志”得知的。
她开始上班了。
每天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在昔日梦想着指点江山的写字楼里,沉默地收拾着垃圾。
公司的年轻白领们,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他们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来自乡下的清洁阿姨。
偶尔有人会因为她打扫得不干净而抱怨两句,或者不小心把咖啡洒在她刚刚拖过的地上。
每一次,她都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地重新清理。
那个曾经高傲、刻薄、不可一世的周文菲,仿佛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她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和资本。
但,她不是唯一一个被逼上绝路的人。
一个星期后,我们接到了来自康华医院的电话。
是奶奶的主治医生打来的。
“周先生,很抱歉打扰您。您母亲张桂兰女士,今天早上突然情绪失控,坚持要办理出院。”
“出院?”我爸皱起眉头,“她的身体状况允许吗?”
“她的各项生理指标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但我们建议再留院观察一段时间,进行康复治疗。可是她完全不听劝,又哭又闹,说你们要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里等死。”
“我们担心,再这样下去,会影响她的恢复。您看……”
我爸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姑姑的最后一招。
她自己已经无计可施,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奶奶身上。
她一定是把自己的遭遇,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奶奶。
卖房卖车,背负巨债,当清洁工……这些惨状,足以让奶奶这个极度重男轻女,又偏心女儿的老人,对我爸产生滔天的怨恨。
“我知道了。”我爸对医生说,“既然她坚持要出院,那就给她办吧。”
“但是……”
“费用我会全部结清。”我爸打断医生,“另外,麻烦您,帮我给她订一张回安县的高铁票,再安排一辆专车,送她去车站。”
“好的,周先生。”
挂了电话,我妈担忧地看着我爸。
“文渊,她们……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当然不会。”我爸的眼神冷了下来,“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被放出来后,只会更疯狂。”
“她们已经一无所有了。”
“对于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她们只剩下最后一件武器。”
“那就是,命。”
我心里一紧。
“爸,你的意思是……”
“她们会来找我们的。”我爸看着窗外,我们新家那片宁静的花园,“用最原始,也最极端的方式。”
“耍赖,撒泼,甚至是以死相逼。”
“这将会是,最后的对决。”
果然,事情的发展,完全印证了我爸的预言。
奶奶没有回安县。
她出院后,直接打车去了盛辉贸易的员工宿舍,找到了姑姑。
然后,母女俩就消失了。
她们的手机都关机了,谁也联系不上。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
我们一家三口吃完晚饭,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别墅院门的可视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我走过去,按下了通话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我永远也忘不了的脸。
是奶奶。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头发散乱,脸上布满了泪痕和疯狂。
她的身后,是同样形容枯槁的姑姑。
不止她们俩。
她们身后,还站着七八个我们老家的亲戚,有三叔,有四婶,有几个我连名字都叫不上的远房表亲。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面带凶光,像一支前来讨伐的军队。
“周文渊!你这个混蛋 !给我滚出来!”
奶奶对着摄像头,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她手里,好像还攥着一个什么东西。
我把镜头拉近。
看清楚的那一刻,我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空的农药瓶。
19
我爸看着屏幕上那张因为疯狂而扭曲的脸,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
那是一种看小丑表演的,极致的平静。
“周文渊!你听见没有!给我滚出来!”
奶奶的咆哮声透过扩音器传来,刺耳又尖利。她用力摇晃着我们院子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她身后的那些亲戚,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也跟着一起叫骂起来。
“文渊!出来见见你妈!她都要被你逼死了!”
“真是造孽啊!为了个外人,连亲妈都不要了!”
“大家快来看啊!这别墅里住着个不孝子!把亲妈赶出家门,逼得她要喝 药 自杀!”
他们的声音很大,很快,周围几栋别墅的窗帘后面,就露出了影影绰绰的人影。
我妈的脸又白了。她死死地抓住我爸的胳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文渊,他们……他们真的会……”
她不敢说下去。
那种被围观、被羞辱、被逼到绝路的恐惧,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噩梦。
“别怕。”
我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关掉了可视门铃的通话。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打给刘律师的。
“刘律师,‘观众’都到齐了,带着你的团队,可以入场了。”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排一场会议,“记住,全程录像,确保每个人的脸都清晰地拍进去。”
第二个,是打给助理小陈的。
“小陈,把我们准备好的‘第二份大礼’,和那几位‘特邀嘉宾’,一起带过来吧。”
“时机,刚刚好。”
挂了电话,他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仿佛外面那场闹剧,与他毫不相干。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因为亲戚围攻而产生的恐慌,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我爸,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他甚至,已经为这场最后的决战,准备好了所有的武器。
“爸,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等。”我爸放下水杯,对我笑了笑,“然后,去看戏。”
他没有走向大门,而是带着我和我妈,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主卧,有一个宽敞的露台。
从那里,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院门前的情景。
我们就像坐在剧场的包厢里,而楼下那些声嘶力竭的亲戚们,就是舞台上卖力表演的演员。
我爸从房间里拿出三把藤椅,又泡了一壶茶。
他把一杯茶递给我妈。
“来,润润嗓子。”他轻松地说,“等会儿,可能还要你来说几句台词。”
我妈接过茶杯,手依然在抖,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她看着我爸,重重地点了点头。
楼下的叫骂声还在继续。
奶奶看我爸迟迟不出现,开始上演她的重头戏。
她拧开那个空的 药 瓶盖子,把它举到嘴边,对着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们,发出了凄厉的哭喊。
“我没法活了!我养了个畜生啊!”
“我今天,就死在他家门口!让他一辈子都背着这个骂名!”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一家!”
她一边哭喊,一边作势要把瓶子往嘴里倒。
三叔和四婶立刻“眼疾手快”地冲上去,抱住她的胳膊。
“妈!不要啊!”
“大嫂!你可不能想不开啊!”
他们拉扯着,哭喊着,演得投入极了。
就在这场闹剧达到最高潮的时候。
两辆黑色的商务车,从远处静静地驶来,停在了人群的外围。
车门打开。
从第一辆车上,走下来的是刘律师和他带领的律师团队。他们人手一个摄像机,一出现,就开始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进行无死角拍摄。
那些还在叫骂的亲戚,看到这阵势,声音一下子小了半截。
而从第二辆车上,走下来的人,则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几个穿着朴素,但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
姑姑周文菲在看到其中一个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猛地收缩。
那个人,是她当初在水利局伪造“防汛物资采购”合同时,合作的那个供应商老板!
我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他看着楼下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好戏,开场了。”
20
刘律师带着他的团队,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墙,隔开了那群闹事的亲戚和我们家的大门。
他没有理会还在哭天抢地的奶奶,而是直接走到了那群被“特邀”来的嘉宾面前。
“各位,让大家久等了。”刘律师的声音通过一个便携扩音器,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挪用了你们工程款、材料款,并且伪造发票,让你们背了黑锅的,周文菲女士。”
他伸手指了指人群中脸色死灰的姑姑。
那几个中年男人一听,瞬间就炸了。
“就是她!我认识她!当初就是她找我签的合同,说资金很快就到,结果人直接消失了!”那个供应商老板第一个冲了出来,指着姑姑的鼻子大骂。
“我的血汗钱!我底下几十号工人等米下锅,你把钱弄到哪里去了!”另一个看起来像包工头的男人也吼了起来。
原本一致对外的亲戚们,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全都懵了。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叔壮着胆子走上前,对刘律师说:“你谁啊?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们是来解决家务事的!”
“家务事?”刘律师冷笑一声,“周文菲女士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骗了别人的钱,这也是你们的家务事?”
他转向那群亲戚,提高了音量。
“各位远道而来,为周老太太打抱不平,这份孝心令人‘感动’。但我想,在你们继续之前,有必要先了解一些事实。”
他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这是安县水利局的内部调查报告。报告显示,周文菲女士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多次虚报冒领,侵吞公款,总金额高达四十八万元。这几位先生,就是受害者。”
“她之所以能安然无恙这么多年,是因为每一次出了篓子,都有一个人在背后替她拿钱填补。”
“这个人,就是你们口中的‘不孝子’,周文渊先生。”
这番话,像一颗炸弹 ,在人群中炸开。
所有亲戚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面如死灰的姑姑。
“不……不是的!你们别听他胡说!他是周文渊的狗腿子!”姑姑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是不是胡说,这些受害者最清楚。法律,也会给出最公正的裁决。”刘律师看都没看她一眼,而是拿起了第三份,也是最后一份文件。
“当然,我知道,你们更关心的是周老太太的赡养问题。你们认为,周文渊先生抛弃了他的母亲。”
“那我们就来看看,周先生,到底是怎么‘抛弃’他母亲的。”
刘律师打开文件,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账单,每一笔都被荧光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从十年前开始,周文渊先生每月按时给周老太的账户,打款两万元,作为生活费。逢年过节,另有五到十万不等的红包。十年间,总计金额超过三百万。”
“三……三百万?”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是,”刘律师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我们查了周老太的账户流水,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每个月,这两万元到账后的三天之内,都会有一笔一万五千元的款项,被转入另一个账户。”
“这个账户的户主,就是周文菲女士。”
“而周文菲女士的账户,在收到这笔钱后,又会迅速地将其中一部分,转入她儿子,也就是周老太的外孙的账户里。”
“这笔钱,最终的去向,是用来支付了她儿子那套婚房的首付。”
刘律师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周文渊先生每个月都在尽孝,但他孝敬母亲的钱,却被他的母亲和妹妹,联手转移,用来补贴外孙了!”
“你们口口声声说周先生不给养老钱,可他的钱,早就被这对母女,像蚂蝗一样,吸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你们要维护的‘亲情’!这就是你们要讨伐的‘公道’!”
全场,死一样的寂静。
那些之前还义愤填膺的亲戚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他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群被人耍了的傻子。
他们千里迢迢跑来声讨一个“不孝子”,结果却发现,自己维护的,是一个骗子,一个小偷,和一个纵容女儿吸儿子血的,偏心到骨子里的母亲。
三叔和四婶,悄悄地松开了还抱着的奶奶。
他们默默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后退。
他们看奶奶和姑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躲闪。
那所谓的“亲友团”,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舞台上,只剩下两个孤零零的主角。
奶奶手里的药 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浑身颤抖,指着刘律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最大的依仗,就是“母亲”这个身份带来的道德光环。
而现在,这个光环,被我爸用最残忍,也最真实的方式,撕得粉碎。
姑姑周文菲,则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骨头,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我爸的声音,从二楼的露台,缓缓地传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麦克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覆盖了全场。
“妈。”
他只叫了一个字。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他站在阳光下,身姿挺拔,眼神平静。
“您和周文菲欠外面这些人的钱,我会替你们还清。就当是我,还您这二十年的生养之恩。”
“从今天起,我周文渊,与你们,恩断义绝。”
“刘律师,”他转向楼下,“报警吧。”
“就说这里有人非法集会,敲诈勒索,并涉嫌商业诈骗。”
“把所有相关人员,都给我送进去。”
“一个,都不要放过。”
21
警察来得很快。
面对刘律师团队提供的完整证据链——全程录像、人证物证、银行流水、公司内部调查报告——警方没有丝毫犹豫。
那几个被姑姑坑骗的供应商当场就报了案,指控姑姑合同诈骗。
而那些被煽动来的亲戚,在得知自己可能被卷入“非法集会”和“敲诈勒索”的案件后,跑得比谁都快。前一秒还抱团叫骂,下一秒就作鸟兽散,生怕被牵连进去。
最后,只剩下瘫坐在地上的姑姑,和失魂落魄的奶奶,被警察带上了警车。
那一天,我们家别墅门前的那条路,从未如此清静过。
后续的事情,都是刘律师处理的。
姑姑周文菲因为诈骗金额巨大,证据确凿,被正式批捕,等待她的是法律的严惩。我爸替她还清了那些供应商的欠款,但这并不能免除她的刑事责任。
奶奶在警局接受问询时,受了刺激,再次中风,被送进了医院。这一次,她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爸没有再把她接到康华医院,只是以儿子的名义,支付了她在公立医院的所有医疗费用,并给她请了一个护工。
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他们的名字,也从我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转眼,半年过去了。
初夏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我妈的花店,在她精心打理下,终于开业了。
店面不大,但布置得温馨雅致。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那些娇艳欲滴的鲜花上,也洒在我妈带着恬淡笑容的脸上。她穿着一条亚麻长裙,系着园艺围裙,正在耐心地为一位客人介绍不同品种的玫瑰。
她不再是那个压抑、胆怯、看人脸色的家庭主妇,而是一个独立、自信、浑身散发着光芒的女性。
我顺利地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学,选了自己最喜欢的法律专业。我爸说,以后家里的法务问题,就都交给我了。
我爸的公司,去年完成了一项重要的海外并购,事业再上新台阶。但他却比以前清闲了许多。他学会了放权,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家庭。
这个周末,他没有安排任何工作,而是带着我和我妈,飞到了瑞士。
我们住在日内瓦湖畔的一家酒店里,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雪山和碧蓝的湖水。
下午,我们坐在酒店的露天咖啡馆里,享受着悠闲的下午茶。
我爸手上没有戴任何手表。
那块价值两百万的百达翡丽,被他随意地放在了酒店房间的床头柜上。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从一个象征财富的奢侈品,到一个守护家庭的武器,再到如今,回归它最原始的模样,一件普通的计时工具。
它不再被需要了。
因为我们的家,已经不再需要用它来武装和防卫。
这时,我爸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老家的号码。
我爸看了一眼,没有接,而是把手机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迟疑又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
是三叔。
“喂……是文渊吗?”
“我是周静。”我平静地回答。
“哦,是静静啊。”三叔的语气更加尴尬了,“那个……你爸在吗?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他很忙。”我说。
“静静啊,你看,你奶奶她……现在在医院里,情况很不好。你姑姑也……哎。”他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血浓于水,都是一家人。你看能不能跟你爸说说,让他……回来看看?”
我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说辞,内心毫无波澜。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雪山。
湖面上有天鹅游过,留下一道道优美的涟漪。
阳光很暖,风很轻。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当着我爸和我妈的面,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爸看着我的动作,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端起咖啡杯,对我妈说:“你看,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我妈也笑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满满的骄傲。
我拿起一块马卡龙,放进嘴里。
很甜。
是自由的味道。
我知道,那个纠缠了我们二十年的“家”,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
而我们一家三口,真正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