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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孙大强的家。
他刚敲响那扇薄薄的铁皮门,里面就传来一声暴躁的吼叫:“敲什么敲!催命啊!”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身材干瘦、满脸褶子、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的老头,堵在门口,没好气地上下打量着叶凡。
“你找谁?”
“请问是孙大强,孙师傅吗?”叶凡客气地问。
“我就是!你是哪个单位的?又是来做思想工作的?”孙大强一脸不耐烦,“省省吧!补偿款不到位,安置房没影儿,说破天都没用!赶紧滚!”
说着,他就要关门。
“孙师傅,我不是来做思想工作的。”叶凡用手挡住门,“我叫叶凡,以前是个医生。”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孙大强的肩膀,看到屋里一个老妇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一张脸憋得通红。
“您爱人的咳嗽,听起来不像普通的感冒。”叶凡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医生的职业习惯,“是支气管炎还是肺上的老毛病?多久了?”
孙大强愣住了。
他跟政府的人打了一年多的交道,来的不是板着脸念文件的,就是笑嘻嘻打太极的,还从没见过一上来就问病的。
“你……真是医生?”
“以前是。”叶凡点点头,“现在负责国际医院的项目。孙师傅,能让我进去给阿姨看看吗?”
孙大强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屋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伴,终于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屋里光线昏暗,空间狭小,一张床就占了近一半的地方。
叶凡走过去,蹲下身,仔细听了听老妇人的呼吸声,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和指甲。
“阿姨,您这咳嗽不能再拖了,得尽快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叶凡的神情很严肃,“这里的环境太潮湿,对您的肺不好。”
孙大强在一旁看着,眼神里的敌意渐渐消退,换上了一丝愁苦和无奈。
“看病?说得轻巧。去一趟医院,挂号、检查、拿药,几百块就没了。我们老两口的退休金,一个月才几个钱?拆迁补偿的那点钱,连个首付都不够,谁敢乱花?”
叶凡沉默了。
他站起身,环视着这个简陋的“家”,墙壁上糊着报纸,角落里堆着捡来的纸箱和瓶子。
这哪里是家,分明就是个苟延残喘的窝棚。
“孙师傅,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叶凡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了下来,“我想听真话。”
或许是叶凡医生的身份让他放下了戒备,或许是积压了一肚子的委屈需要倾诉。
孙大强叹了口气,打开了话匣子。
从拆迁时承诺的天花乱坠,到补偿款的层层克扣;从说好的三年内住上新楼,到如今只能挤在这冬冷夏热的板房里;从安置区里三天两头停水断电,到垃圾成堆无人清理……
孙大强越说越激动,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红光。
“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当猪狗吗?那些道貌岸然的领导,他们自己住着大别墅,开着好车,他们来看过我们一眼吗?他们只想着把地卖了,拿钱去搞他们的政绩!”
“负责给我们盖安置房的那个公司,叫什么‘宏发建工’,盖了一半就停工了,说资金断了。狗屁!他们就是想把我们耗死在这里!”
宏发建工。
叶凡的瞳孔微微一缩。
高明远的病灶,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烂。
听完孙大强的倾诉,叶凡没有立刻表态,也没有说什么“我一定帮您解决”的空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开口。
“孙师傅,我今天不能向您保证,明天就能住上新房,后天就能拿到全额补偿款。那些话,太虚。”
孙大强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但是,”叶凡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可以向您保证两件事。”
“第一,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安排县人民医院的专家,带上设备,来这里搞一个义诊。不光是给阿姨看病,所有住在这里的老人,都可以免费检查身体,免费拿药。看病的事,不能再拖了。”
“第二,安置房的问题,我亲自来抓。从明天起,我会天天来这里。什么时候问题解决了,我什么时候不来。孙师傅,您是老工人,也是老党员,您信我一次,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叶凡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一张便签,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手机号,二十四小时开机。您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打给我。如果一个月后,我做不到,您就拿着这张条子,去县委大楼门口堵我。”
孙大强捏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薄薄纸条,手有些抖。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不像官员、更像医生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