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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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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有钝器刺穿后的痛感,不是太难受,可能麻醉还没消去。当时没有看见,只来得及退后一步,感到身体被重物压住,胸口被尖锐物质没入。苏菲想要发出声音,喉咙被卡住了似的。房间里有一扇窗户,窗帘半拉着,她看不到天空,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离她失去意识过了多长时间。身体和意识都很疲惫,于是她再次闭眼,虽然轻微,她听到脚步声。有人站在她的床的旁边,在看她。不知道是谁,她知道自己希望是谁。在真正睡着之前,房间的门又被打开,说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比脚步声更清晰的是不知是什么的奇怪声音。有人伸手触碰了她的脸,非常温柔的,用指腹滑过她的眼下:

        “你是谁?”

        熟悉的声音。苏菲的心飞快地跳动,她大声咳嗽起来,大脑瞬间进入了紧张状态,睁开的水蓝色的眼中盛满了恐惧。

        “苏菲!苏菲!”一个青年出现在她的视线中。皮肤有些苍白的青年,有着麦田般柔顺的金黄色的头发和清秀的五官,他眉头微皱,褐色的眼睛极为深切地看着她。

        酷拉皮卡看着仿佛做了噩梦的苏菲,见她没反应,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苏菲这才完全从失神中苏醒,接而却疼得叫出声。

        “麻醉失效的原因。你睡了三天。”

        “我的身体,怎样了?”她咬着嘴唇,颤抖地说,声音虚弱。

        “吊灯老化掉落。碎片全取出来了。只需要休息。苏菲——”酷拉皮卡用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把她的手放在嘴边亲吻又放在额头,“现在没事了。你没事就好。”

        苏菲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对不起。”

        “没事。”

        “在我睡着的时候,”苏菲看向酷拉皮卡,“发生了什么?”她想起不知是否是梦中的说话声,想起比从前更清晰的、第四次、预言式的梦。

        酷拉皮卡抬起头,神色捉摸不透,“你需要休息,不能有太多情绪波动。”

        苏菲弯了弯嘴角,“我想再睡一会儿,你可以呆在我身边吗?”

        “嗯,我一直都在。”

        门外巴里递给玛利亚一副耳塞,她金色的长发挡住了耳朵。

        “我们要去七楼吗?”巴里不怀好意地问道。

        “你别给我心情添堵了。”玛利亚回答,要是她能转身,非得瞪巴里一眼不可。

        “是,我的公主。”玛利亚听到这称呼不免再次陷入沉默。她醒了,毫无征兆地感到心悸,睁开眼睛眼前第一个见到的是巴里,他唤她我的公主,眼眶红了。她只见他哭过两次,一次是刚把他带到身旁时另一次就是现在。玛利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用两天时间为她厘清,好像在讲别人的事,她起初也像在听他人的故事,直到他提起艾伯特。巴里从来不叫艾伯特的名字,他称他为混账,下品的称呼,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的愤怒似的。他说到艾伯特娶了罗丝玛丽,他们的感情并不好;他又说到索菲亚到拿珀尔勒读了女子高中,刚回来不久,索菲亚在碧落克宫举行生日宴会时受伤了,她自己的选择,她也成为了计划的一部分。最后巴里才问她是否还要继续他们四年前定好的计划。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想见见苏菲。”

        她亲爱的女儿长得这么大了,和小时候一样乖巧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上次她见她时,两人的心情都不愉快。她阻止她坐车去拿珀尔勒,她说她会遇到车祸,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孩子,问她是不是也站在她父亲那一方,用尽全部难听的话来诅咒她,她问她要把她逼到什么地步,是不是要让她生不如死。

        苏菲的身旁站着一个金发的男孩,关于他,巴里只字未提,但玛利亚看到男孩胸前的银质勋章:站在蓝金色月亮上的褐色猫头鹰,一颗明星悬在月下。非常合适,至少与他褐色的眼睛相称,他又一双明亮的眼睛。他叫做酷拉皮卡,他称她为苏菲。多么可爱,令人惊叹,玛利亚心想,在她睡着的时候苏菲不再厌恶男性了,她找到了能够为她献出生命的人。

        “噢,酷拉皮卡,她确实很喜欢你。”她对酷拉皮卡说,“我希望她早点回家,她醒后,请你把她带回来。”

        她不需要陪在苏菲身边了,难怪巴里这样放心。

        巴里推着玛利亚的轮椅走出电梯,医院门口人头攒动。玛利亚皱了皱眉:

        “他们不知道堵在这里会打扰到其他病人吗。”

        “等你离开,我马上让他们走。”

        自动门缓缓展开,咔嚓声不断响起,玛利亚看见记者们蠕动的嘴唇,没有声音,她想笑,就露出了微笑。与她对视的一名记者停滞在原地,感到心上开了一朵鲜花,越发激动。在玛利亚和巴里的身后,自动门再次打开,走出门的是艾伯特和罗丝玛丽。艾伯特看见巴里的背影,这个阴魂不散的男人,他又一次来到了他的国家,而他的到来便意味着……艾伯特简单地回答了记者们关于威廉状况的问题,

        “我们都在尽力做能够做到的。”

        “我们是波普电视台,玛利亚公主就在前面,您和她多久没见了?有什么想说的?不去打招呼吗?”

        与此同时在玛利亚的身旁,有记者也问了类似的问题,并看向艾伯特坐在的后方。玛利亚注意到了他不同寻常的眼神,她自然地捋过耳边的头发,取下了一枚耳塞。

        “把轮椅转过去。”巴里在原地踌躇,没有动作,几秒后才极不情愿地把玛利亚的轮椅转了一百一十度,艾伯特正好和玛利亚双目交汇,朝这里走来。巴里努力控制着自己抓着轮椅的双手,不让自己把它捏碎,他黑色的眼睛变得更深,看着艾伯特,恨不得现在将他扔进达美尼湿地,让他被骗人乌鸦一点点啄掉每一块肉;玛利亚倒是笑得云淡风轻,好像与许久不见的朋友再遇时的神态,她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罗丝玛丽,这个女人比她印象中圆了好几圈,她曾在电话中对玛利亚破口大骂,现在如愿以偿地得到她曾经垂涎的一切也不得不用厚厚的妆容掩盖岁月的痕迹,罗丝玛丽想要装作不在意,可修行不够因此带着可被称作愤怒的表情看看巴里又看看玛利亚。艾伯特走到玛利亚前面,勉强笑了笑,打趣地说:

        “你的精神看上去不错。”

        “你知不知道苏菲也在医院里?”玛利亚的声音不大,但能让站在旁边的所有人都听清,“你只知道关心王位,却对在死亡线上挣扎的自己的女儿不闻不问。就像你和你的家人对我做的事情一样,到底要把我和我的女儿害成什么样子!”她抬手放在心口,脸色霎时苍白了好几分。巴里见状,掌握好力度以最快且平稳的速度将玛利亚推到五步外的车前。站在路上的记者们纷纷感到了来自心理上的莫名压力,让开道路。艾伯特成了众矢之的,他准备走上前,被巴里拍了拍肩膀。

        “你——”

        “没人在乎你说什么。”巴里右手放在口袋里,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轿车绝尘而去,艾伯特握紧了双拳。这个男人从拿珀尔勒来到利昂,从利昂离开又回来,全都是因为玛利亚,两人亲密的关系让他深深嫉妒,因此他告诉玛利亚巴里必须离开,那时索菲亚六岁,他和玛利亚的感情还很好,她按他所说的做了,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四年,罗丝玛丽出现了,他在旋涡中挣扎,玛利亚提出了离婚,男人又义无反顾地回到她身旁。她在北方的时候他曾想去看过,但是找不到地点,没人知道她在哪里,反倒是他收到了一封信件,就放在床头,上面写着“不属于你的东西永远也不会属于你”,没有署名,可他隐隐约约知道寄来这封信的是他唯一嫉妒过的人。现在他看见这个男人和曾经属于他的女人站在一起,嫉妒的火焰又重新燃烧在心头,和憎恨一同。

        第12章chapter12

        玛利亚坐在车子里,头靠在窗户上,怔怔地看着窗外,美得不可方物的侧脸对巴里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他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强烈的感情塑造了他也使他深陷其中。在他认识玛利亚之后三次体会到生不如死,是在贫民窟遭人唾弃,是在北极的寒冰中浸泡远不能及的。玛利亚是他的光,无论她变成怎样他都会一如既往爱她,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她难受的样子,就像现在,她乍看没有情绪表露,巴里还是能通过她的眼睛看出她努力隐藏的伤痕又被扯开。她到底还爱不爱艾伯特?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巴里就萌生出恨意,如果是否定的,他便快乐。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不知是爱情还是占有欲,他在遇到有关玛利亚的事情时的盲目应该是他最大的弱点。

        “你怎么样?”他想了半天才问出一句。

        “我怎么了吗?”玛利亚转头从镜子里看向巴里,露出笑容。

        索菲亚和她越来越像了,巴里心想,这不是一件好的事情。用不变的笑容面对最亲近的人会把对方推得越来越远,永远不会爆发的情绪才是真正的活火山。还好玛利亚有他,索菲亚又有谁?金发小子才和她认识几天。

        “那个叫酷拉皮卡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相信苏菲不会选错人,就算如此,她都让他叫她苏菲了,我还能觉得怎样。”玛利亚轻笑了一声。“我不会帮她做决定的。”

        “你是做母亲的,应该帮她看看。”

        “我才不会这样做呢,”玛利亚语气随意但确实冷了几度,“让她自己选择就好。”

        “如果她选错了怎么办?你知道他们认识几天吗?刚刚半个月!”

        “你怎么这么烦啊!”玛利亚一下坐起身,抓住巴里垂在身后的辫子用劲儿拉了一下,无视他吃痛的叫声,她往后靠回位置,“那你说,你觉得我要怎么做你才满意?”玛利亚没好气地说。

        巴里虽然在叫痛,脸上表情却很快乐,“你说你这种行为怎么像三十五岁的人,还是公主?”

        “我就这样,父亲都拿我没辙,更何况你。”她晃了晃头。

        “要是这个国家的人知道你和表面看上去根本是两个人估计全都要自毁双眼。”巴里笑了笑,“也难为你,装了那么多年。”

        玛利亚朱唇微启,又闭上,好一会儿才说,“我再也不会装了,也不用装了,再也没人能让我费那么大精力。”

        巴里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受到一次重击,戏谑地说:“这不是还有我,你在我面前不用装。”

        玛利亚表情怔了怔,脸上笑容漾开,“谢谢你,”她坐起身,走到巴里旁边的位置坐下,单手搂了搂他,很快松开了。

        只是一声谢谢吗……都二十七年了,他还有什么理由不等下去。“医生让你不要走,坐好。”

        “嗯。”玛利亚看着巴里的侧脸,一抹苦笑出现又即刻消失。

        黄昏,苏菲睁开眼睛时感觉身体已无大碍,上次在拿珀尔勒也是同样,伤口的愈合速度远超常人,反倒将现在的状态当作常态了。

        “几点了?”她问酷拉皮卡,注意到他胸前的勋章,皱起眉头。

        “六点。”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放回口袋里,“医生说你可以吃流食了。”

        “嗯。”苏菲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搅,又舀了一勺,迟迟没放进嘴边。

        “不饿吗?”

        “不是啊,”苏菲笑着摇摇头。米糊不用嚼就直接流进喉咙,吃了几口,终于有了饥饿感。

        酷拉皮卡抬手摸了摸苏菲的头发,苏菲的动作顿了顿,越发没精神。如果酷拉皮卡知道她这样做,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看向酷拉皮卡,他看上去也有些疲惫,对上她的视线后两秒后笑了,苏菲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出来。

        “还不舒服吗?这个粥有什么问题?”

        酷拉皮卡瞬间站起身,要按下呼叫按钮,苏菲抓住他的手腕,

        “不是的,都不是的。”她深呼吸平复情绪,才问,“……对了,现在可以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看着酷拉皮卡担心的视线,她又补充道,“没事的。”

        “你看上去不像没事。”酷拉皮卡叹了口气。

        “我很好。”

        她的全部坚强都不及在听到玛利亚醒来后的痛苦、内疚和脆弱酷拉皮卡本以为苏菲会非常高兴,谁知她变得更加沉没,散发出的全是不安,这一刻他想看清她内心,不是像他在工作中分辨谎言一样,而是确实知道一切所思所想。然而他现在唯一能看出的是苏菲的混乱,他不知道她和玛利亚之间的事情,所谓母女,所谓家人。

        “前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她的车翻了,我告诉她不要去,她说我在诅咒她。后来在医院,她躺在病床上,我却希望自己没有做那个梦。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到……”

        苏菲握紧双手,没带任何表情地看着酷拉皮卡。其实面无表情的苏菲和玛利亚最为相像,眉间的忧愁也一模一样。她蓝色的眼睛静谧同深海,让人看不透,摸不着,这是酷拉皮卡头一次看见她露出这么无措的样子,和她说无法说出让他走时的神情完全不同,虽然苏菲在看着他,却并不是在对他说话:

        “我不是我想成为的样子,我是个很坏很坏的女孩,我……”

        她像个失去主人的提线木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连哭泣的力气都没了,或许是哭得太多,在每个夜晚都为曾经出现的一个念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看啊,人类总是有这样无法控制自己负面情绪的时候,没人能帮助你,但有一个在乎你的人在身旁总比没有好,人类是移情的动物。

        “我和你说实话吧,”苏菲吐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我让巴里帮我的。让碧落克宫的灯落下来,砸在我和舞伴身上。和我跳舞的人是威廉的死对头的儿子,如果他受伤,威廉必然受到更大的反对,我不知道巴里会怎么做,不过利昂的王权会被动摇,会再一次掀起革命的风波,我和巴里的约定就是这样,他在这一年会保护我的母亲,我帮助他。”苏菲没敢看酷拉皮卡,继续说,

        “就在今晚,威廉会死,我梦到了,结果必然如此。”她终于鼓起勇气,与酷拉皮卡对视,那双她头一次看见的比鲜血还红的眼睛另她倍感痛苦,他沉重的呼吸在苏菲听来是她所能期待的最好的反应了。“你戴的徽章是巴里给你的吧。对于拿珀尔勒来说,徽章是唯一护卫的证明,你戴上它,就表示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必须陪在我身边,不管我是生是死。”她双眼氤氲,勉强自己露出笑容,“把它摘下来吧……我本来没想给任何人,我不想给别人带去任何麻烦,现在我想你也已经不需要了。”

        酷拉皮卡没有移动视线,他红得要滴血的眼睛盯着苏菲,金色的刘海也像要被点燃似的,苏菲想要后退却没动,酷拉皮卡看上去下一秒就要狂暴化,苏菲有些害怕,但也没移开,只一动不动地回视。可能过了几秒,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苏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笑。酷拉皮卡表情未变,苏菲笑了两声也停住了,微微低头看着酷拉皮卡,“我并不是把自己的生命看得不重要,只是人生来都要死去的,现在就做好死亡有一天会来临的心理准备,在它到来的那一天,那一刻,就不会恐惧了。我还是想不出你为什么会生气……,我害怕的是恐惧本身,而非造成恐惧的事……”她歪了歪头,好像也不太清楚自己该说什么,酷拉皮卡的眼睛还是没恢复褐色,

        “……你的自我意识太过剩了,公主。”酷拉皮卡猛地站起身,对苏菲说到,可以听出他在极力压抑自己吼叫的冲动,让声线平稳住。“忘记死亡是最好的做法,在它来临的时候再想起来,再去应对,不要把它无时无刻放在心里。你已经被死亡束缚了。我要出去一下,再见,公主。”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爬了上去。

        “你想干什么?!”苏菲掀开被子要下床的时候,酷拉皮卡就跳了下去。她没扶稳床沿,摔倒在地。

        酷拉皮卡稳稳地站在地上,身体还在感受重力的冲击,几秒后直接倒在草坪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他差点儿控制不住情绪,想一拳砸在墙上。头一次被一个人气成这样,越是重视越是容易被伤到。让吊灯砸自己,她怎么想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让他把徽章还给她,酷拉皮卡取下来看了看,她做梦!不管在他在我遇到苏菲之前,她经历过什么,他都要让她从现在开始改变。首先是让她学会不伤害自己。他抬手轻拍在自己额头上,又吐了口气,好累。

        晚上八点,威廉没了呼吸,同一时间,利昂各地的大钟敲响七十七下。苏菲坐在轿车上,她见了威廉最后一眼,现在要到星屋准备参加明日的小葬礼,过了七日才是大葬。她偷偷看后视镜里酷拉皮卡的表情,酷拉皮卡没任何反应。

        “你还生气吗?”她带着试探的语气问道。

        “你还真是任性啊。”酷拉皮卡说。

        苏菲嘟起嘴,她要怎么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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