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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静说她正准备去订货,那就一起走吧!
汽车下午四点钟从县城出发,沿盘山公路一路巅簸爬行,人在车里感觉像在江河里漂泊一样巅来倒去。迷迷糊糊进入梦乡,头被猛地撞在窗玻璃上,一下撞醒了。眼望窗外,一掠而过的村庄、田野、河流、山川在风里呼啸着退去,扑入眼帘的景致沙轮一样磨蹭着眼睛,不大一会儿上下眼皮又涩又酸只往一起粘,不知不觉又迷糊过去。
汽车像在大海里航行,在波峰浪谷里颠簸,时而冲上浪尖,时而跌进谷底,时而卷进旋涡,在动荡不安里漂泊,心里好希冀快快驶入宁静的水域,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刚刚躲过了一个恶浪,又被推进一个险摊,好惊险啊,在险滩里左冲右突,飘摇不定,夏静使出浑身力气拼命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有,伸出双手在空中挥舞,船“哐”地一声碰在了暗礁上,自己被抛上岩石,头碰在坚硬的砾石上,猛地惊醒了,原来头撞在车窗玻璃上,前排座的人都回过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司机猛刹车,夏静巅起来又被抛到坐位上,彻底震醒了。大家都问她怎么了?小光说,还用问吗,肯定做噩梦了。司机说,都下车休息几分钟,方便一下。夏静胃里上下翻腾,手捂心口支撑到地面,只觉得公路、青山都欲朝她头顶压过来。
在地面休息了几分钟,大家像放入池塘的鱼,一下活跃起来,七嘴八舌瞎谝。
马萍说她春天订货时看上一款毛衣非常漂亮,衣襟上锈了一圈花儿,凸凹的花朵逼真得像真的一样,伸手可触。手感也非常舒适,正看时另一个订货的女的也看见了,和我一样爱不释手,一问价格,非常便宜,不由得偷偷窃喜,在心里大慨盘算了一下,一件至少能赚三、四十块钱。我说我要四十件,各样颜色十件,那个女的也要四十件。老板说店里没这么多货,要我和她去他家阁楼上的库房取,我俩跟着老板走上幽暗的楼梯,在迷宫一样曲溜拐弯的过道里穿行,眼皮突突突直跳,眼皮一跳,心里就有点害怕,老板原先说在二楼,一分钟就到,可在幽暗的楼道里穿行了5分钟还没到。隧道一样的楼道里没一个人,三个人的脚步叠加出来的回音在空荡的四壁回旋,撞击着人的神经,不由得毛骨悚然。我和那个女的发觉不对头,那女的突然蹲下嗳哟嗳哟呻唤,说肚子痛,得赶紧上卫生间,我顺势弯腰扶着她,问老板哪里有卫生间?这时的老板像冬眠的棕熊突然看见活物一样眼露凶光,一步步逼近我俩,都能清晰地听见他鼻翼一张一翕的喘息声,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悲哀一瞬间涌上心头。心想完了,要在这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做刀下鬼了,我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想到2岁的女儿也许会成为没娘娃。蹲在地上的那个女的不知怎么脚边就有一堆白灰,在那恶魔快靠近我们时,杨起一把白灰洒向那恶魔的眼睛,拉着我就跑,咚咚咚一气跑下楼梯,跑到人流如织的大街上,我的脑子还处在真空状态。
事后回想起来,心还咚咚直跳,事情过去几个月,我都不敢细想,太可怕了,如果脚边没有白石灰,如果没遇上那个陕北女的,说不定今天订货的人里头就没有我。
听说去年有个延安人到西安订货时失踪了,家人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后来警察在一涵洞里发现了尸体。
那歹徒也太凶残了,把钱拿去就是了,还把人的命要了!
钱是人玩命挣来的,谁舍得让谁拿,不拼命能抢去吗?
薛美玉去年在西安就吃了一大亏,气得好长时间都没出摊,听说生了一场病。
可不是么,那么大个人连一点警惕心都没有,一个人要领她去订便宜裤子,说是外国货,逃税进来的不敢公开发货,六块钱一条,她就跟人家去了,走到一幽静小巷,迎面又来一个人,在她眼前捡了一沓钱,问她丢钱没,她被蒙住了,将勒在裤腰里的钱拿出来让人家看,那人一把将她的钱抓在手里,将他捡的那沓钱塞到她怀里就跑了,她当时还只高兴呢,她的钱不过三千元,塞到她怀里的比她的要厚两倍多呢,结果跑去将货看好付款时,拆开一看,除过上下两张是真的百元面额外,中间全是呢龙袜子,当时就气晕了。
批发市场,山南海北的人都有,一些想先富起来的人走歪门斜道,讹诈,偷盗,诓骗,陷阱多的很。
夏静,你经常一个人坐火车去订货,就不害怕吗?
我在陕西长大,会说当地话,他们就当我是本地人,知道唬弄也是白唬弄,不过上当的事还是经常有的,吃了几次哑巴亏,火车上惊心动魄的事时常有,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可好日子像天上的星星,看到容易到手难,有人走正道争取,有人走邪门歪道掳取。
真是的,人难活,屎难吃。马萍感叹到。
李朝举他们几个男人默然的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远山绿树。
小光不时摸摸装钱的上衣口袋,当他摸第三次时,马萍笑了。
你这样子不是在告诉小偷钱装在哪里吗?
小光像女孩一样羞赧,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又开始伸手按上衣口袋,按了两次,觉得放心不下,索性掏出来装在裤子口袋里。没过一会儿,掏出来重新装在贴胸的口袋里。
几欲睡着,几欲撞醒,人始终保持坐立的姿势,又被抖来抖去,骨头都要被抖散架了。
半夜两点多,终于抵达西安。
凌晨五点多,过道里踢踢踏踏,同房间的人就都起床了,夏静一起床就去敲刘小光的门,叫了好几声才听见“嗯”的应了一声,夏静大声说再不起来我就走了。
到公用水池简单漱洗一番,又去隔壁叫刘小光,叫了好半天还是“嗯”地一声再无下文,夏静又耐着性子一顿猛擂。
对面房间的女人披着头发趿着拖鞋出来骂,嚎什么嚎,半夜三更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夏静小声说对不起。你他娘的对不起完事啦?打扰老娘睡觉,老娘可不是好惹的!夏静低下头一叠声说了三、四个对不起,那女人才“砰”地一声阖上门,震得夏静佝偻着的身子一下弹直。
夏静立在小光门外,叫又不敢叫,敲又不能敲,压抑着嗓子喊,小光!小光!门里毫无动静,连哼都不哼一声。夏静只得返回自己这边,坐在床上等。
夏静站窗口,黎明像罩在西安街市上空的一笼轻纱,楼下模糊的隐现出骑三轮车的,骑自行车的,还有沙沙驶过的汽车。偶有一、两声汽笛刺破黎明前的清静。
夏静踱到刘小光门口,屋里还没动静。
雾蔼褪去,城市渐渐清晰,立交桥下跑着的汽车,蹦蹦车、行人都清晰可见了,街市渐渐纷沓。
夏静又出来压抑着嗓子叫刘小光,连叫数声室内都无动静,又踅到房间里向街道张望。
这时的街市已热闹,车流、人流涌动。
快七点时,夏静出出进进五六次,心里更加焦虑不安,只得一次次到窗口观察街道上的动静。早市上已有人订了货驮着庞大的包袱拥挤在人流里,夏静再也忍不住了,心想这次再叫不醒他就不管了,真真将一活蛇捉手里,拿着熨手,扔掉不能。出得门来,迎面碰上对门的女人端着刷牙缸去洗漱间,夏静没了禁令,在门上一顿猛擂,小光穿着裤头背心睡眼惺忪地来开门,一看夏静的脸,舌头一伸跑去穿衣服。
在去批发市场的路上,夏静说我的货是续货,订起来快,订完咱俩再给你看皮鞋,刘小光惶惶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