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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听得懂安克语……有半年了吗?谁能学得那么快啊……你就是瞎想……”
从众心理是一种可怕的群体情绪暗示,个体仿佛可以在整个群体的荫蔽下恣意妄为。那个幼童的哭声和话语是一个小小的契机,就像是一张窗户纸被捅破了,只言片语与目光闪烁间的会心一笑,让更多人达成了共识——原来并非只有自己担心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外星人会传播疾病。
有些话陆陆续续传到了童晓耳朵里——她第一次后悔自己把安克语学得太熟练了。为什么要听到这些话呢?她抬头扫了一圈,都是坎佩西家族的客人,他们华丽的衣衫和俾睨众生的神态都显示着与她身份的巨大差异。童晓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她得罪不起这些人。
要离开吗?她的房间就在主宅的西侧客房,只要离开,就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了,坎佩西庄园的家仆们可比这些客人客气得多,至少没人当着她的面拿她和大蜥蜴做比较,小灰也不会嫌弃她是否带毒,只会一个劲地扑进她怀里舔她的脸……
童晓心如乱麻,想离开的她,此时此刻几乎失去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越人群的勇气。她明明没有危害的,佩林和芬提斯经常来她这里蹭饭,也没有被她害得染上什么病。芬提斯还是医生,自己有没有传播疾病的潜质,他应该一清二楚吧。对了,威利尔重病之时,芬提斯甚至还安排自己与他共处一室,难道这还不能证明自己根本没有危害吗?
可是为什么自己要想方设法地证明自己无害呢?凭什么?到底凭什么?童晓有点僵硬地伸手拿起茶杯,低下头慢慢饮茶,把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死死压了回去。她好希望此时能有人在她身边和她聊天说话,哪怕只是一两句,以此证明她并非被众人嫌弃的异类,她也有自己的伙伴和朋友。
这是童晓第一次急切地期待佩林能在她身边——但是他不在。
那……芬提斯和威利尔呢?她抬头,在内厅搜寻着那两个人的身影。
底下发生的一切都被威利尔看得清清楚楚,他虽然没听到楼下的议论声,但是孩童那一句尖利的哭泣声,还是多多少少让他猜到了一些。再加之童晓逐渐坐立难安,威利尔沉默地看着,一只手握着酒杯,一只手斜斜地插在裤袋里,不知在想什么。
酒会依然热闹欢愉,喜气洋洋的表面下隐藏着的对一个外星女孩的敌意和排斥,并不妨碍其他人全情投入这场华贵的庆祝。
“你不请你的女伴去跳舞吗?”威利尔移开视线,问边上已经快把一瓶酒喝完的芬提斯。
酒量甚佳的芬提斯脸都没红,站得四平八稳,“她不喜欢跳舞,我也不勉强她。”
“这是你换的第几个女朋友了?”
“没数过,干嘛?”
“没怎么,只是觉得你换女朋友的速度有点快,我总感觉上一个的脸我都没记清,你就换了一个新的。”
芬提斯嘿嘿一笑,“这不是因为你出去打仗一直没回来嘛,你别把我说得像是个情场混蛋一样,我和每一任都是和平分手,绝对没有脚踩两条船。”
威利尔瞥他一眼,按照芬提斯的爱情理论,他最缺少的应该是新鲜的爱情,所以他永远腻了就换。虽然忠贞是爱情的美德,但是也不能说芬提斯就百分百是个缺德玩意儿,毕竟他对自己的每一段感情都很全情投入——只不过保质期有点短。
“哦对了,晓晓那个丫头似乎还挺保守的,今天我就夸她一句礼服衬得她身材很好,她就偏偏想起取样时被我看光的事情,自顾自地尴尬去了,你当时也把她看光了,以后可千万别和她提这一茬啊。”
“是么……”威利尔与芬提斯一同看向楼下茶桌边的童晓。也许是这俩人的目光太过直白锐利,一直在人群中找他们的童晓终于感受到了二人的视线,直直地看了过来,已经有些发红的眼圈,映在了威利尔的眼里。
视线终于对上,可童晓的目光宛如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甚至没有资格在爵位受封仪式上和这两人站在同一排,又怎么能期待他们帮她解围?
“晓晓怎么看起来都快哭了?谁欺负她了?佩林怎么不在下面?”芬提斯压根没把刚才幼童的哭泣放在心上。
“你刚说佩林在门口和皇家军事学院的老院长聊天。”威利尔的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改握在栏杆上,另一只握着酒杯的手也微微捏紧——虽然只有一眼,但他看懂了她眼中的无助和请求。她是在向他求助吗?可为什么又低下头不看他们俩了?
“哇,谁这么大的胆子,在你的庆祝酒会上欺负你家的人?梅尼今天也没来啊。”芬提斯的语气居然兴奋了起来。但凡知道童晓身份的,都知道她救了威利尔一命,就这还有人敢给她难堪?
威利尔放下了酒杯。集体的漠然凝视,对一个外星女孩的无声排斥,这算是一种欺负吗?
与此同时,僵坐许久的童晓再也忍不了了,站起身就要不管不顾地离开。其他人的闲言碎语她或许还可以忍一忍,但在和威利尔视线对上后,她才发现,真正让她难受的事情,其实是芬提斯和威利尔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甚至是知道了也压根不在乎。为了避免直面这件事,她宁可当个缩头乌龟。一定是日常的相处麻痹了她,让她竟以为自己与他们是同一种人了。这种丝毫没有自知之明的愚蠢,多么可笑,多么丢人。
随着她急乱的脚步,散乱的人群居然硬是给她让出了一条路——童晓咬着唇,可真是谢谢他们这么嫌弃自己啊。
她的步伐很快,一会儿就穿过了内厅来到了中厅的舞池,迷离的灯光闪烁着五光十色,交织着温柔的音乐,舞池中摇摆的人们伴随着旋律起舞,这一场景让童晓立马酸了鼻子。舞池周边更加拥挤,即便认出她的人还在为她让路,童晓也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她其实来之前还偷偷看了艾肯人的交际舞指南,虽然应该也没人会请她跳舞,但是她还是不切实际地抱有一点点希冀——毕竟长这么大她都没有一条像样的礼裙,所以也从来没有人邀请过她跳舞。
她突然看到了那位著名的作曲家,菲拉·朗伯格,正在舞池中被一位笑意温柔的绅士牵着舞动身姿。今天的她穿着鹅黄色的叠层短裙,飞旋的裙裾非常适合旋转的舞姿。而她玫瑰金的波浪长发也在翩飞的身影中添加了一份明媚色彩,周边有不少人也在围观她跳舞。菲拉的美就像她自信大方的笑容一样,奔放,张扬,潇洒,童晓都有点羡慕她,永远活在闪光灯下,即便是置身人群,她也是最闪亮耀眼的存在。
她停了下来,不是因为菲拉的舞姿足以震撼她,而是因为有人从背后拉住了她的胳膊。
童晓回过头,视线从面前男人胸前佩戴的坎佩西家族徽章上滑过,向上落进他深蓝色的眼眸里。
见她转身,威利尔松开了她的胳膊,左手自然地背到身后,右手掌心朝上伸到她面前,上身前倾,微微弯腰——这是一个标准的男士邀舞礼,童晓在交际舞指南里看到过。
她盯着威利尔右手掌心的长长疤痕,又抬头看向他的脸,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震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人群同样震惊,舞池内的许多人也都停了下来,看着出了名的不喜社交的指挥官阁下,头一回在宴会上主动邀人共舞——还是邀请一个带着致病基因的怪物。
“我可以请你跳舞吗?”威利尔看进童晓湿意未消的眼睛,悦耳的嗓音里带着安抚人心的意味。
童晓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张得双手死死捏在一起,下意识地就要回绝,“我……我不会跳舞……”
威利尔没有收回手,“没关系,我可以带着你跳,交际舞的基本舞步并不难。”
二人面对面僵持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十五秒,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在童晓终于犹豫着把指尖搭在威利尔的手中时,威利尔蓦然想起之前童晓和芬提斯的辩论——难道这就是居高临下的同情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