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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里陆续升起暖黄亮光。
篱落呼灯,人间烟火。
当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沉下,洛思开始唱一首歌。
那首她终于挣脱脑子里那个恶魔之后唱的歌,她将它冠以“自由”之名。
歌声悠扬高亢,宛如振翅之鸟,一朝得脱樊笼,盘旋遨游,天空海阔。
她微微摇晃着身体,手上打着时而低缓时而清脆的节拍。
一曲唱毕,星垂四野,寂寥无声。
“啊……好想我的鲁特琴。”洛思惆怅地望向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身边的人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但她知道他在听。
“我那长得像折了头的六弦琵琶、声如银铃的鲁特琴啊——”她开始莫名其妙地呜呼哀哉。
好像又想到别处去了,她转而絮絮叨叨道:“要不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唱歌那该死的家伙就控制着砸我的琴……我觉得我的音乐造诣能更上一层……”
“闭嘴。”傀儡师冷声斥责。
洛思乖乖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表情,嘴里却兴奋地没停:“虽然可能没有你们鲛人唱歌好听,不过我好歹也算个音乐家呢啊——”
尾音差点劈开嗓子,是龙神听从了指引急遽俯冲,最终降落在一片原野。
“今天就歇这里。”傀儡师淡漠的声音在黑夜里孤零零地响起。
“……你是故意的吗?”她刚才明明看到几里外有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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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好心的龙神生了个火。
火焰吞吐着枯枝,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动。
来自西方的阊阖风吹过,现下已是十月。
夜深露重,秋意清寒,洛思在火堆边辗转反侧了好久,才终于沉沉睡去。
苏摩靠坐在一颗大树下,橙红的火光跳跃在他碧色茫茫的眼眸里,给其中的寒冰镀上一层暖色。
天边星斗悄悄地升起又缓缓地滑落,火焰摇摇晃晃,马上要熄灭了。
一身黑衣的傀儡师几乎将整个人浸入夜色里,他没有去理会垂死挣扎的星火,因为那根本无济于事。
鲛人本该生活在水中,他们在陆地上无法维持体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那种冰冷的疼痛呼应着寒风,将难捱的长夜拖得更长。
恍惚间,苏摩漫不经心地想,从前夜里阿诺总是聒噪,如今倒是落得清静。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火熄了。
原野上不时吹起风,蜷成虾米的洛思满地乱滚,却不肯醒。
苏摩静静地凝视她。
也许是连梦中都冷得厉害了,她双手双膝都紧紧贴在胸前,橘红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映着冰冷的月光,像融化成河流的火焰。
耳畔似乎响起了某种旋律,是因为寒冷出现的幻觉吗?
如一缕浮云被风吹上慕士塔格雪山的山巅,天光澄澈明亮,大地空阔辽远。
是她今天唱过的那首歌。
鲛人本是善歌的种族,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天赋也会成为苦难的源头。
那些人可以用鞭打逼他们落下生理性的眼泪,可以用残忍的手段轻易挖出他们的眼珠,却不能强迫一个宁可咬断自己舌头也不开口的鲛人歌唱——他们当然不能让他咬断舌头,仅凭着那张看起来就血脉尊贵的脸也不能。
他的桀骜与生俱来,成倍的苦难也随之而来。
最后他以自己受到的折磨和利用,狠狠报复了那个白塔上的少女。
也因此,他在百年来的梦魇里挣扎、沉沦,或许有过刹那痛恨自己未曾明白当时的心意,却从不后悔做出那样的决定——如果连最基本的自由和尊严都无法掌握,还能抓住什么呢?
他突然明白了这首歌、这段在他心里徘徊不去的旋律的意义。
是自由啊。
是他一生梦寐以求的自由。
他在漫天孤冷的月光下,在风声呼啸的原野中,第一次带着探究的神色,细细打量这个歌唱自由的女人。
刺骨的寒意袭来。
再深沉的梦也难以抵抗下去,洛思迷迷糊糊地被冻醒,发现苏摩靠在树上睡着,自己就枕在他曲起的双腿旁边。
太冷了。冷得简直像是刚从冰川里凿出来的,她挣扎着就要挪远一点。
“再唱一遍。”
模糊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什、什么?”一觉醒来,洛思觉得脑子都被冻得混沌了,根本听不清他说的话。
黑衣的傀儡师仍旧阖目坐着,血色全无的嘴唇翕动着又说了一次:“再唱一遍,那首歌。”
“大半夜的……发什么疯……”洛思打了个呵欠,微微撑起上半身,摸索着要把缩在苏摩袖子里的龙神掏出来生火。
“嘶——”像是直接摸上了一截冰棱,差点把手粘上。
她火速将手抽回来,还没忘了把龙神带上。
火堆重新呼啦呼啦地燃起,她那被寒冷强行打断的睡意,又被这蓬温暖的火给烧起来了。
“睡觉吧啊……有事明天再说……”她凭着本能劝了两句。
翻了下身,不小心碰到身侧冷得像座冰雕的鲛人。
洛思打了个寒颤,酝酿起的八分睡意又去了两分。
“非要歇在这荒郊野岭图什么……”她迷迷瞪瞪地念叨,扭动着爬起来与苏摩并肩坐着,拢起厚厚的头发围住自己冰凉的脖颈,“脖子睡得好痛,不会断掉吧……”
苏摩没动。
“这么冰,也不知道能不能睡着……”嘀咕完这句,她两眼一闭,歪头靠上他肩膀继续睡了。
星夜沉沉,照见一弯橘红的河流,渐渐汇入深蓝的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