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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她便不能就此装作无事发生;梅拈霜便以马鞭扶了周打滚一把,提醒道:“大小姐花容月貌,用不着阁下大肆宣扬,若往后还如此肆意评价女子形容,坏人名声,被谁教训了——可不算别人的错呀!”
出现了!
出现了!
明月宗找茬小能手!
“是是,老周不敢、不敢。”周打滚擦着汗,没想到大宗的名人也这般计较,更没想到她会亲自回来找茬。却听梅拈霜放低了姿态,问道:“小女子想问阁下打探下,千佛寺佛子在哪?走哪条路近?”
“千佛寺佛子?”她问那和尚做什么?周打滚一拍脑袋,想起来早前在鼠巷子听到明月宗要来的消息,明月宗此行便是来护卫那千佛寺的佛子叁千竞前去千门大会的啊!“知道知道,您往东走过客来茶庄一段路,有个城主的小院,佛子就在那里落脚。只是佛子慈悲,时常四处为人念经消瘴,都要日落才归。不知仙人为何特意一问?”
“东方?倒是好朝向,”梅拈霜掏了几枚铜板扔到他手上,茜兮巧笑,确是十分爱笑的一个人,离开的匆忙全然不似她面上的怡然“我就是先一步去探探路。谢啦!”
嚯!确实是个甜甜可人的小美人!
周打滚看着几个白来的铜板,决定往后要把这好说话的女修说得更美些才行!
而得了消息的梅拈霜不在城中缓行游荡,倒也不像着急找人的模样。
更像是就着心中的三分好奇,要顺道见一见传说里的大人物,若是见不着,看看小城风情也不差。
听闻,自从当年离开明月宗之后,叁千竞就闭关啼瓦山,后来即便出关也云游四海,关于他的传闻也不过是在哪里讲了佛法,在哪里普度众生,在哪里救了信徒,在哪里封了妖魔。
怎的连一个妖女痴缠俊美佛子的绯闻都没得出呢?明明当年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实在是太奇怪了!
走着走着,梅拈霜已经来到城中一处残破的老屋舍附近,被侵蚀得看不清雕刻原状的石桥上坐着几个孩童,她问:“那和尚可来你们这了?”手里摇晃着方才买的一把糖葫芦,将孩子们馋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羊角辫兴奋道:“和尚在那边!在那边呢!”
“好孩子!”手中还剩三串糖葫芦,有些粘手,她负手闲庭信步地朝着枯木下走去,当真见到有一个大和尚在树荫里闭目念经,她上前俯身一看:“噫!怎么长成这样了!”
大和尚灰色的僧衣沾染了灰尘,约莫是干了粗活,身前的诵珠干巴巴的没有光泽,与它的主人一样叫人懒得多看一眼,别说当年那孤鹤飞星一样的眉眼,就他这比汉子还糙的皮肉与深黑大眉毛,还有一身膀子横肉,便叫人怀疑这和尚是在码头干了五年苦力,怎么这般世俗气。
便是睁眼,也没得救得回来,反而凶恶得叫人叹息。
越是打量,梅拈霜便越发唉声叹气:“怎地会丑成这样,难怪!难怪!”
难怪出不来什么香艳流言!
“施主在这说什么!和尚可什么都没做,施主做什么上来就骂和尚!”
“唉!唉!你不要说话!我怕我忍不住!”
“什么忍不住?”
梅拈霜觉得自己都要落泪了,大有一种暴殄天物的痛心感,实在叫人痛骂天道不长眼!
她可怜和尚,一面反思自己的失礼,拍拍和尚的肩:“唉,大和尚,你也是不容易,放心,鬼画道上我会拼命保护你的,上天对你如此苛刻,怎么还忍心为你添难呢?你不容易啊!”梅拈霜思量着,要不要告诉他留一个络腮胡会比较符合他的气质。
浓眉毛的和尚不善言辞,又不好揍人,气得拳头握了松,松了紧,要是会喷火,此刻能把这桥下的水烧干了:“施主到底是哪位?为何而来!和尚一句都听不懂!”
唉!他如此可怜了,我怎能把他气成这样!又出言冒犯!实在是罪过!罪过!我不该说他的相貌,揭人之短,希望神佛大量,不要责怪我,让我戴罪好好保护这和尚过了鬼画道!
接连叹气,梅拈霜仿佛和和尚相识了多年的老朋友,一副十分“我懂你”的神态,自来熟地与和尚并坐,甚至还给他分了一串糖葫芦,和生气的大和尚你一句我一句地对答起来。
大和尚正糊涂又怒急,却听一声如山中冷泉,缓缓落下:“千静,你又犯戒了。”
方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果子,梅拈霜抬眸,所见是披淄色袈裟的青年和尚目光淡漠,步若轻云而来,明明还穿着和大和尚一样的灰色僧衣,可他仿佛偷偷用了法力发了光,看来一丝不苟,还传出点法相威严的气势来。
只一眼,她脑中便只剩三个字:又错了!
一旁的浓眉毛大和尚千静极其敬畏那清瘦和尚,赶忙起身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道:“师兄,这位施主认错了人,说的话和尚一句都听不懂,这……”
这时,来者的视线才全然落在了梅拈霜脸上,神情寡淡,倒真与庙里刻的石像一模一样,叫人险些大喊一句:妖兽!庙里的石像成精跑出来啦!
“施主,可是与我师弟有什么误会?千静鲁莽,还请施主见谅,叁千竞在此代师弟向施主赔礼道歉……”
“噗嗤!怎么都叫千竞?你们师父取名都不怕叫错的吗?”梅拈霜虽是出了丑,却一点都不知羞,反而笑嘻嘻□□裸地把青年和尚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果真还是和当年没什么差别啊!唔!好像长高了许多,性子嘛……”桃红少女使坏地绕青年和尚一圈,“生人勿近多了!”
青年和尚不为所动,目不斜视,决是把她当作了石头,千静却受不了,粗壮的大腿一迈挡在梅拈霜前面,凶横地“哼”道:“施主究竟为何来?”
少女叼着糖葫芦,闪过千静和尚凑到青年和尚面前,踮起脚端凝,仍旧觉得十分神奇,这竟是个真人。
“我自然是来找他的,”她昂扬的笑意里多了分赧然,朝着千静,“不过刚才将你错认成他的,在此道歉啦!你可不要生气哈!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好嘛!”
说罢,又将剩下的最后一串糖葫芦塞到青年和尚手里,拍拍他的手背,哄道:“我没有欺负他,待我寻着好机会再补偿你们,好吧?”
来去都是她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偏梅拈霜好像一直这样习惯了,叁千竞看来十分疏远的神情对她没有一丝影响,她兀自发问,兀自解释,兀自下了个结论,而后兴奋地挥手道别:
“我得回去看看要不要帮忙了,再见再见!”
她风一样地来,又风一样地走了,跑跑跳跳的,放着正经大道不走,一会飞檐走壁,一会跳到石桥护栏上,一下不见了身影。
千静到现在还没摸清楚她到底来干嘛的,看着师兄手里还拿着糖葫芦,只觉得十分冒犯师兄的神圣,可又不敢从他手中拿掉,正犹豫着,佛子叁千竞已经信步过桥,俯身将手中的果串送给了吃了满嘴糖的孩童,笑意轻淡,合掌一礼,谦然而遥远。
吃糖的小孩以为看到了神仙,张嘴瞪着他看,哇了一声:“神仙真的好好看哟!”
千静大和尚跟在叁千竞身侧。
千静从前家里是干屠户的,脑袋笨,至今想不明白,但他好歹知道不懂要问的道理,于是谦虚地问叁千竞:“师兄,这就不管那施主了吗?她说还来,和尚觉得咱们是不是还是和女施主走远些,省得落人闲话?”
叁千竞手持诵珠,双目无波,目中无物,又似装满世间,他面相疏朗温和,却因着双目少了生气,是以才让梅拈霜觉得他像个石像。这般的佛子,孩子们不害怕他接近,却也没人主动去接近他。
他似是随口地、风轻云淡地道:“那是明月宗的弟子,是来护送你我过鬼画道的。”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可又什么都不会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