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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连海微垂头颅,似乎在做什么决定,最终猛然抬起手掀开了裹在自己身上的被褥。被褥之下,纪连海受伤入骨的双腿覆着一层厚厚的药草。那药草捂得久了,几乎大片变成了墨黑色,一簇簇粘在纪连海的双腿上,遮盖了他双腿的伤势,但也能透过药草中间粘连的空隙,依稀看到纪连海双腿的伤,似乎露了白骨。
“你…不是摔伤?”宋永卿愕然。一旁的寻无琮也颇为震惊地盯着纪连海。
“不是。让我先一点点回答你的问题。”纪连海扯着笑,故作轻松地说:“首先,我的府邸没有移迁,这么多年,它就是在这儿。但不同的是,你们看到的府邸的门,是前不久修葺的。几年前我的府邸,其实就是这个屋子。”
纪连海指了指左手边的桌子:“当年那就是我办公的地方。”他手指的方向,不过是一个朴素简单的木桌,木桌边缘甚至有些掉了漆的老化,桌子上简单放着一根毛笔和一盒墨汁。难以想象,一县之长竟用这种掉漆的小木桌办公案牍。
不知是不是宋永卿的错觉,当纪连海主动掀开被褥的一刹那,宋永卿觉得,纪连海的眼底闪过如释重负的释怀,闪过垂暮老矣的感叹,却没有自己的秘密即将被揭露的愕然。就好像有所准备,早已预料。
“为何是不久前准备修葺铜门?”寻无琮问着:“还有,纪大人您身边的女子是谁?为什么在朝堂之上从未听您提起过?”
“她是我的养母。”纪连海的回答令寻无琮和宋永卿甚为惊讶。
“纪将军生前…”宋永卿哑了嗓,自己对纪越的生平知之甚少,但也知晓纪越的性子,他当年虽贵为提督大将军,性格却直白率真,尤其是对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不会隐瞒什么,况且有个娇妻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根本不需要藏着掖着。除非这个女子的身份不被大宋允许,纪越有意隐瞒其身份,以至于这么多年从未听说纪连海还有个养母。
“当年父亲率兵攻打,我和她都是后周难民。”纪连海顿了顿,似在回忆:“从我记事起,就是她在照顾我,那时候颠沛流离,自己都顾不上,她却毅然带着我逃荒……”
“当时我还很小,还什么都不知道,当时的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我的生母,毕竟在我记事开始,她就已经出现在我的身边…”讲到往事,纪连海滔滔不绝,原本暗淡的眸光潋滟出生机来:“有一次在逃荒路上我发了高热,昏迷不醒,她就一直在我身侧守着,帮我想办法求郎中治病,拿着她自己辛辛苦苦挣到的钱去给我抓药……”
“因为我的那场大病,我们滞留了,最终没有继续逃亡。幸运的是,最后我的父亲,也就是纪越提督大将军,带领军队占领了我们所居住的土地……我和她都很幸运,父亲当年见我们可怜,又因为我们是后周人,所以,当初父亲让我们住在荒郊的一间茅草屋,他说,那里,曾是他出生的地方。”
寻无琮换了一副表情,望向纪连海的神色也变得不同。寻无琮幼年亦是与纪连海一样无依无靠的孤儿,只是寻无琮相比纪连海还要不幸——他没有遇到和纪连海养母一样在兵荒马乱之际肯为他放弃逃荒的人,也没有遇到像纪越一样垂手相助的人。
“那以后,父亲总是隔三差五找我们,给我们提供银钱和衣食。有一天,他又来找我们,并和我们一起住了十天,临走之后,他说,他要带着我入宫。”
宋永卿低着头静静听着。他幼年相识纪连海,只知道纪连海是大将军纪越从不知名的某个山路里捡来的孩子——毕竟纪越之前便是这般向赵匡胤介绍纪连海的身份的。如今的宋永卿恍惚觉得,当年的纪连海拥有不属于少年的成熟与稳重并非无从之解,纪连海经历了国破家亡,纵使有幸入住华殿,也依旧带着些许平凡人的唯唯诺诺和劫后余生的胆战心惊。
“我的养母…她起初是不太想让我去的,但她并没有和父亲直言,只是在临行前的那晚同我说,后周国破,但后周之人未灭。”
“她是在提醒你,纵然你入了宋朝之堂,也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至始至终都是后周人。”寻无琮冷然一笑,对于念及旧国旧事而并不能一心装着宋土的人,冷笑就是寻无琮一贯的表情:“所以,纪大人从很小的时候,便明确了自己后周人的身份。”这是一个令人战栗的肯定句,语气里饱含了不容置疑。
宋永卿不语。的确,寻无琮问话凌厉,却但句句致命。一个心中塞着故土的人,又怎会为仇国鞠躬尽瘁呢?纪大人这些年来兢兢业业的功绩,也是别有所图呢?最让宋永卿担心的是,若纪连海这些年有一念倾倒后周故土,哪怕只是顷刻瞬息间的想法,那么寻无琮必将毫不犹豫地按照大宋律法将其监捕——毕竟在赵匡胤眼中,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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