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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也是无力辩解,温默之所以会突然离去无非是看在这堆文物的重要性上,考虑到当时的章片裘很难离开唐人街,最终,章片裘只有沉默。
“就你这种藏法,跟仓鼠挖个洞藏起来,有什么区别?”温之藏还不忘讥讽几句。
“那依你高见,怎么藏。”章片裘略带嘲讽。
温之藏自然不知如何藏,不念书,对各国法律不了解,对世界大环境没有清晰的认知,一个孩子,他不知道。别说他了,连章片裘眼下都不知如何藏。
“章先生,我刚路过东街。”谢寻收好资料:“今日是温行鹤的生辰,我以唐人街的名义送个拜帖和礼物吧?”
“好,拜帖上说一下,我晚上去贺寿,晚上人少。”章片裘点了点头。
这些年,温行鹤为洋务运动奔波劳累,大清国引进购买洋人的船只、大炮,包括建立铁路网、电报网以及机器采矿等,全方面渗入到大清国各个领域,连全国海关总税务司的负责人都是英国人赫德。而京师同文馆、神机营、江南制造总局和天津机器局、福州船政局、赴欧赴美留学使团、驻外使馆等相关事情,都需要在这边聘任大量英国人或法国人,而这些,都有温行鹤的痕迹。
“七十几了?”章片裘问。
“七十八。”
日子过得真快啊。
“上次我一次会议上遇到温行鹤,他意思是年纪大了,一些事务都交给儿子们,希望与大少爷多交际一些,说是,未来是孩子们的嘛,还需要一起协力。”谢寻耐心劝着:“16岁,也大了,女人之类的事正常,要不干脆给他找个正房太太,男人嘛,先成家再立业。”
一群不知名的鸟从窗户前掠过,章片裘看向谢寻,见谢寻鬓角一片雪白。
“你怎么也长白头发了。”他说。
“我都三十好几了,加上我这身子骨本就不硬朗。”谢寻借着话头,再次说道:“将来这摊子还是要给大少爷的,他现在就快一米八了吧?比我高一个头呢,再长几年可了不得,您啊,别急。要不,我先带着出去跑跑其他社会关系,有时候做着做着,就有了兴趣了。”
那群不知名的鸟,又从窗前掠过,章片裘看着窗外,没说话。
距离西门子的人来庄园还有一会儿,章片裘开始了每日的例行巡宝,在庄园的地下有个偌大的仓库,里面分类摆满了各种藏品,以中国的为主,其他国家比如印度、意大利、非洲等地也有涉猎,大到十几米的大型浮雕,小到米粒大小的艺术品应有尽有。
依旧是全木结构,暗间密布。
当走到仓库门口时,见温之藏站在那,耸眉搭眼那样,看了章片裘就有些生气,他瞪了谢寻一眼,谢寻笑了笑:“哎呀,要带上大少爷的,巡宝这种事情需要经验,慢慢学嘛。”
“谢叔。”温之藏飞快走到谢寻的左侧,冲着自己父亲吸了吸鼻子,看得出,他不想巡宝,但许是谢寻带了什么话,只能过来跟着。
“他倒听你的话。”章片裘说。
“他本身就听话,少年就是喜欢和父亲抬杠的。”谢寻笑着回答后,伸出手帮温之藏掸了掸领子上的灰,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上头怎么沾上口红了?他将领子飞速折了下,但已经晚了,章片裘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脸色沉了下去。
罢了,懒得问了。
三人走到庄园后头,在几棵大橡树的下面便是仓库的入口,这片花园严禁外人进入,入口的密码与别的不同,通过拨动几块小木头不同的方向即可打开。
章片裘的手放到其中一块木头上,谢寻上前一步,温之藏将目光移到别处。
“你别进去了。”门开了,章片裘看了眼温之藏。
“这、这怎么行呢?”谢寻极为吃惊。
巡宝意味着唐人街的权力,若温之藏不进去,只有谢寻进去,这意味着一种权力更替的微妙信号。
“你站在仓库门口守着。”章片裘指了指门口。
远远地,几个老师傅眺望了过来,见章片裘带着谢寻进入仓库,而温之藏则歪七扭八坐在大门口的树桠上晃荡着腿。
从仓库出来后,两人又去了水巷旁,龙舟师傅跳下去摸了摸:“五艘,没错的。”
干千年,湿万年,半干半湿大半年,水下沉了五艘龙舟,还有两艘在建中,这也是日常巡查,只是让龙舟师傅有些诧异的是温之藏跟在了两人的后面,通常都是谢寻跟在后头的。
“舞狮队,你去巡查。”章片裘停在原地,看了眼谢寻。
舞狮队与龙舟队都是打帮,与黑手党摆在明面上不同,这是隐藏的杀气,而自从十几年前谢寻将藏品转移那次后,大家也对此有了默契:万一唐人街有难,便可以再一次如此转移。
显然,章片裘对下一任接班人已经有了决定,眼下只是释放出一些信息,而这些信息会立刻蔓延开来,将对他在外面运作其他事物时,更有号召力也更有决策力。
谢寻迟疑了下,看了眼温之藏,或许是温之藏年纪尚浅看不透,又或许是他不在意,叼着根草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舞狮队,满满当当约莫两百余人,除了会功夫,个个神枪手。至于其他几个领域,比如不远处唐人街的学堂、当铺、拍卖行,连红白喜事的队伍都喊过来兜了圈,依旧是章片裘与谢寻并列,温之藏跟在身后。
“西门子的人到了。”管家前来禀告。
章片裘点了点头。
谢寻上前一步:“大英博物馆那边有个会议,我安排了李师傅去参加,管家,你现在安排人去拍卖行,约翰公爵晚上有场拍卖,我得去捧场,把礼物先送过去。”
管家瞟了章片裘一眼,见他没反应,忙点头:“是,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把刘师傅喊过来,等西门子的人聊完后,他得认真鉴定下那个成化斗彩鸡缸杯,徒弟也喊上,怎么回事,徒弟这么久还没出师,这次我要盯着。”谢寻又说。
“是。”管家点头。
“把大少爷的行李准备好,下午我要亲自送他去剑桥。”
“是。”
“好了,章先生,我们去西边会客厅吧,安排了西门子的产研研发经理在那边等。”谢寻看向章片裘。
章片裘嘴角微微扬了扬,显然,谢寻很快就进入了节奏,他就喜欢他这一点,永远聪明,又懂得及时调转航向,在进入仓库那会儿还惶然,巡视舞狮队时就已经镇定了下来,而现在则正视了自己新的重担,开始主动安排。
“之藏,我会好好带的,章先生的认可,我也不会辜负,最终这摊子还是要交给他的。”谢寻说道。
权力的交替没那么快,大大小小的事情太多了,万事开了头,一步步做吧,章片裘没言语,只是摇了摇头后,将手放到了谢寻的肩膀处。
瘦瘦的,和以前一样。
谢寻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若鼻子灵敏一些,也能闻到点点尿骚,太监嘛,难免的。
身体不好,若是身体好一些,就完美了,章片裘心想。
“那我先走了。”身后的温之藏喊道。
“你别出去玩,一会儿我要带你去剑桥的。”谢寻回过头,语气严厉了下。
“嗯。”
“听到了没!”
“哦,好的,谢叔。”温之藏更听谢寻的话,他点了点头后,骑上马朝着庄园跑去,绿色的草坪金光闪闪,阳光出来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